第2章

5


 


我站在原地,茫然地環顧四周。


 


一樣的建築,一樣的車流,一樣的指示牌。


 


沒錯,就是這個位置。


 


我掏出手機,手有些抖。


 


先打給陳偉。


 


響了七八聲,終於接了。


 


背景音很嘈雜,有孩子的哭鬧,有音樂聲。


 


“陳偉,你們在哪?”我問,聲音出奇的平靜。


 


“啊?我們走了啊。”


 


他的語氣理所當然,“你不是要上廁所嗎?孩子們鬧著想快點回家,我就先把車開走了。”


 


“走了?”我重復了一遍,“我的車,你們開走了?把我一個人扔在這裡?”


 


“哎呀,

別說得那麼難聽。”


 


陳偉有些不耐煩,“你上你的廁所,我們等你多耽誤時間?你自己想辦法回家唄,打個車,或者搭個順風車,不就幾十公裡嗎?”


 


血液轟的一聲衝上頭頂。


 


“陳偉,”我一字一句,“你現在,立刻,掉頭回來接我。”


 


“掉什麼頭啊!高速上能隨便掉頭嗎?”他提高了聲音,“你別無理取鬧!都是親戚,讓人家看笑話!你自己打個車,花不了幾個錢!我微信轉你兩百,行了吧?”


 


電話裡傳來李秀英尖利的聲音:“阿偉,別跟她廢話了,她這麼大個人了丟不了,孩子們都困了!”


 


然後是陳銼山的笑聲:“城裡女人就是事多!


 


電話被掛斷了。


 


然後陳偉轉了20塊給我。


 


“你自己打車回來。”


 


再打過去,就變成了忙音。


 


我站在寒風裡,看著手機屏幕暗下去。


 


心髒就像被捅了個對穿,拔涼拔涼。


 


周圍人來人往,都是匆匆奔向團圓的面孔。


 


有孩子笑著跑過,有夫妻互相攙扶,有老人提著年貨,小心翼翼。


 


隻有我,像一個被遺棄的包裹,孤零零地站在這裡。


 


胃已經不疼了。


 


取而代之的,是心裡某個地方,徹底碎裂的冰冷聲響。


 


我再次拿起手機。


 


這次,沒有打給陳偉。


 


我撥通了110。


 


“喂,

你好。我要報警。”


 


我的聲音清晰,穩定,沒有一絲顫抖。


 


“我在G65高速‘蓮峰山’服務區被人惡意遺棄。遺棄我的人開走了我的車,車牌號是XXXXX。車上除了我丈夫,還有八名乘客,車輛核載六人,目前嚴重超載。其中一名未成年人被安置在後備箱雜物中,沒有任何安全措施。”


 


“他們現在正沿G65高速往南行駛,目的地是清河市。他們的行為涉及危險駕駛、非法拘禁、遺棄等多重違法行為。”


 


“請你們立刻出警攔截。”


 


6


 


掛斷報警電話,我走到服務區警務站,向值班民警說明了情況。


 


民警聽完,臉色嚴肅,立刻開始聯系高速交警。


 


等待的間隙,我又撥通了一個電話。


 


“喂,張律師嗎?我是徐薇薇。我需要起草一份離婚協議,越快越好。”


 


“對,立刻。財產清單我晚點發你。我現在隻有一個要求,讓他淨身出戶。”


 


掛了電話,我坐在警務站冰涼的塑料椅子上,看著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色,腦子清醒得可怕。


 


原來,心S透了,人是感覺不到冷的。


 


也感覺不到痛。


 


隻有一片空茫茫的清醒。


 


大約四十分鍾後,對講機裡傳來消息:目標車輛在被成功攔截,現在已經被帶去了附近的派出所。


 


我和民警一起過去。


 


路上,同車的年輕女警試圖安慰我:“姐,你別太難過了,這種事……唉。


 


我扯出一個笑:“我不難過,隻是覺得可笑。”


 


是啊,多可笑。


 


為了所謂的親戚面子,我繞路、超載、請客、忍受侮辱。


 


換來的,是在服務區廁所外,被像垃圾一樣丟棄。


 


車子駛進派出所,我遠遠就看見我那輛白色的SUV被幾輛車圍在中間。


 


車旁,一群人正激動地比劃著,吵嚷著。


 


陳偉的聲音最大:“巡捕同志,都是誤會!我們是親戚!我老婆她上廁所,我們就是先開過來等她,怎麼就叫遺棄了?”


 


李秀英坐在地上,撒潑打滾拍著大腿幹嚎:“沒天理啊!好心捎親戚,還捎出罪來了!巡捕欺負老百姓啊!”


 


陳銼山梗著脖子,臉紅脖子粗:“我抽根煙怎麼了?

在自己侄女車裡抽根煙犯法啊?你們巡捕不去抓小偷,管我們家事?”


 


孩子們被嚇得哇哇大哭,小芬抱著孩子,眼神躲閃。


 


我推開車門,走下車。


 


所有的喧鬧,瞬間靜止。


 


陳偉看見我,眼睛一亮,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衝過來想拉我的手:“薇薇!你快跟巡捕解釋一下,咱們就是先走一步,不是遺棄!”


 


我大力甩開他的手,走到帶隊警官面前:“警官,我就是報警人。這輛車是我的個人財產,被他們未經我允許開走。車上人員情況,我已經在電話裡說明。”


 


“你胡說什麼!”李秀英從地上蹦起來,指著我鼻子罵。


 


“白眼狼!我們陳家怎麼娶了你這麼個六親不認的東西!

讓你捎一段路,請你吃頓飯,你就報警抓我們?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吃飯?”我看著她,“那頓五千八百六的飯,如果不是我說手機沒電了就是我給錢了吧?”


 


“沒能讓我大出血很失望吧,你們果然是一家人,都是吸血鬼。”


 


她噎住,隨即更大聲地撒潑:“你竟然還偷聽我們講話,你這人怎麼這麼有心機!”


 


她兒子幫腔:“徐薇薇,你這事做得太絕了。都是一家人,鬧到公安局,以後還怎麼走動?”


 


“走動?”


 


我笑了。


 


“從你們把我扔在服務區那一刻起,我們之間,就沒什麼可走動的了。


 


陳偉急了,抓住我胳膊:“徐薇薇,你非要鬧得這麼難看嗎?媽知道了得被你氣S!你快跟巡捕說撤案!咱們回家再說!”


 


我用力甩開他,盯著他的眼睛:“陳偉,你聽清楚。那不是‘家’,那是我的房子。你,還有你們——”


 


我目光掃過陳銼山一家每一張憤怒慌張又刻薄的臉。


 


“你們都是非法闖入我私人空間,侵佔我私人財產,危害我人身安全的嫌疑人。”


 


陳偉像是第一次認識我,瞳孔驟縮,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7


 


巡捕開始分別問話。


 


檢查車輛時,發現了後備箱蜷縮的張壯壯,滿地的煙頭、零食垃圾,

以及那隻還在撲騰的雞。


 


超載,危險安置未成年人,車內吸煙。


 


一樁樁,證據確鑿。


 


李秀英還在哭鬧,被女警嚴肅警告:“女士,請注意你的言行,再擾亂公務,我們將依法採取強制措施!”


 


她立刻噤聲,隻能用怨毒的眼神瞪著我。


 


陳偉被帶去測酒精,他中午喝了至少半瓶紅酒,這次還是他開的車。


 


等待處理結果時,陳偉被允許過來跟我“單獨談談”。


 


他頭發凌亂,眼眶發紅,全然沒了平時的斯文模樣。


 


“薇薇,我錯了。”他聲音沙啞。


 


“我真沒想到會這樣……我就是覺得,都是親戚,抹不開面子。


 


“你別鬧了行嗎?算我求你了。你撤案吧,咱們回家,我保證以後什麼都聽你的……”


 


“陳偉,”我打斷他,“酒樓裡你們的話我都聽到了。當時你聽到他們詆毀我的時候,你有想過幫我說話嗎?”


 


他愣住。


 


“你沒有,你還幫他們出主意,說要讓我大出血滅我的威風。”


 


“他們點五千八的菜,逼你刷卡的時候,你拒絕了嗎?”


 


“最後,你甚至和他們聯合起來把我扔在高速服務站。”


 


我靠近一步,看著他那雙寫滿惶恐和算計的眼睛。


 


“你有沒有哪怕一次想過,

我出來發現被你們拋下後會不會害怕?會不會有危險?”


 


他張了張嘴,啞口無言。


 


“你沒有。”


 


我替他回答。


 


“你隻在乎你的面子,在你眼裡,我隻是你可以用來討好你那些吸血鬼親戚的工具,是活該被犧牲的那個。”


 


“不是的,薇薇,我……”


 


“籤字吧。”


 


我從包裡拿出手機,把電子版離婚協議發到他微信上。


 


“律師已經起草好了。房子、車子、存款,都是我婚前財產和婚後獨立收入購買或積累。你的工資,大部分貼補了你老家和你這些親戚。我們之間,沒什麼共同財產可分。


 


他像被雷劈中,猛地抬頭:“你要離婚?!”


 


“不然呢?”我反問,“繼續跟你,還有你這群親戚,演這出令人作嘔的‘家和萬事興’?”


 


“你不能這樣!十年夫妻!你就這麼狠心?”他激動起來,試圖抓住我,“我不同意!我絕不同意!”


 


巡捕過來將他隔開:“先生,請控制情緒!”


 


我最後看了他一眼,這個同床共枕了十年的男人,此刻面目扭曲,眼中滿是遭到背叛的憤怒和即將失去一切的恐慌。


 


唯獨,沒有悔意。


 


“陳偉,如果你不願意籤字,

那就法庭上見吧。”


 


我轉身,走向我的車子,不再回頭。


 


身後傳來他崩潰的吼叫和李秀英尖利的咒罵,混合在服務區嘈雜的背景音裡,漸漸模糊,最終消散在寒冷的夜風中。


 


8


 


經過一番折騰,回到家已經是半夜。


 


我簡單收拾一下就沉沉睡去。


 


結果第二天被客廳的聲音吵醒。


 


一打開門,發現是陳偉和李秀英那一家子。


 


那幾個小孩在我家上蹿下跳,我買來過年吃的車釐子和草莓被他們翻了出來吃了個精光,果核吐得到處都是。


 


原本幹淨整潔的家變得一片狼藉。


 


李秀英一看到我,就用她那尖利的嗓子嚷嚷:“喲,果然是大城市的人,這麼晚才起床,你快去給我們做早餐,然後送我們回家。


 


“這是我家,誰允許你們進來的。”


 


我的聲音平靜得嚇人。


 


陳偉一臉理所當然。


 


“昨天的事我知道你在氣頭上,我已經跟表舅們道過歉了,他們先在你家落個腳,到時候你把他們送回家,這件事就算過去了。”


 


我被他們一家的S皮賴臉氣笑了,轉身走進廚房。


 


陳偉得意地說:“我就說她會聽我的,昨天她是在氣頭上才敢那樣對我。”


 


下一秒,我拿著一把菜刀衝了出來。


 


“你們是自己滾出去,還是我把你們趕出去?”


 


“徐薇薇,你瘋了?!”


 


我整個人帶著一種平靜的瘋感,

嘴角掛著一抹冷笑。


 


李秀英梗著脖子強撐:“她才不敢對我們動手,在這嚇唬誰呢”


 


我抄起一旁的花瓶砸到她腳邊,濺起的玻璃把他們嚇了一跳。


 


我揮著菜刀一步步靠近他們,李秀英被嚇得大聲尖叫,那幾個小孩也被嚇得哇哇大哭,現場亂作一團。


 


李秀英在一邊哭天喊地:“陳偉,你老婆要造反啊,你還不管管她,你還是不是男人!”


 


陳偉被這話一激,咬咬牙想上來搶我的刀。


 


結果還沒靠近就被我不要命地揮刀的樣子嚇得連連後退。


 


我露出一個瘆人的笑,一步步逼近他們。


 


“如果你們不出去,那就都S在這裡吧。”


 


李秀英一家爆發出尖利的叫聲,

忙不迭地跑了出去。


 


陳偉跌坐在碎片裡,臉色慘白,身下湧出一股尿騷味。


 


“陳偉,你識相就主動回去把離婚協議籤了,我們還能好聚好散,不然……”


 


我晃了晃手中的刀。


 


陳偉連忙點頭,連滾帶爬地出了門。


 


9


 


他們不敢再和我正面剛,轉而在家族群裡向我開炮。


 


“娶妻當娶賢,陳家真是家門不幸,娶了這樣的潑婦!”


 


“親戚間就應該互相幫助,隻是讓她順路捎我們一程,她竟然還報警,把我們趕出去,我家小寶都被她嚇壞了!”


 


陳偉也在上面賣慘:“我就是幫表舅他們說了句話,她就把我也趕了出來。


 


那些平時不怎麼來往的親戚就像是蒼蠅看到了便便,都紛紛冒頭指責我。


 


“妮子,你這樣做人是不行的,你這樣到時候誰還敢跟你家來往。”


 


“你到時候找個好點的餐廳訂幾張桌子,好好道個歉,請大伙吃個飯,這件事就算了,我看市中心那個海上人家就不錯。。”


 


我被氣笑了。


 


“三姑,你這麼大方不如先把他們的油費和我的洗車費給了吧,一共八百。”


 


“六婆,你還真把自己當根蔥啊,現在就點上菜了,我給你臉了嗎?”


 


“二嬸,這麼有空在這主持正義,你兒子大家進派出所的事解決了嗎?”


 


群裡瞬間安靜了。


 


“還有,我已經要跟陳偉離婚了,你們別再來摻和我的事,要是真的闲著沒事幹,就找棵樹掛個繩子蕩秋千去。”


 


說完,我點了退出群聊。


 


我把和陳偉離婚事宜全權委託給了律師。


 


除夕夜,我沒有回老家,也沒有接任何人的電話。


 


手機關了靜音,放在抽屜裡。


 


我一改之前節儉的習慣,為自己準備了一頓大餐。


 


我開了一瓶紅酒,坐在寬敞的客廳落地窗前。


 


窗外,城市燈火璀璨,偶爾有遙遠的煙花升起,炸開瞬間的光亮,又迅速寂滅。


 


電視機裡播放著熱鬧的春晚,歡聲笑語透過屏幕傳來,卻進不到心裡。


 


我第一次,在這個本該團圓的日子裡,感受到了真正的寧靜。


 


沒有需要應付的親戚,

沒有需要維護的虛假和諧,沒有需要不斷退讓和犧牲的“大局”。


 


隻有我自己。


 


年十五,我收到了律師的消息。


 


陳偉同意離婚,條件是不追究他親戚的責任,並“補償”他五萬元“精神損失費”。


 


我回復:一分沒有,要打官司,我奉陪。


 


屆時,他酒駕、縱容超載、伙同他人遺棄妻子的事實,會在法庭上一一呈現。


 


另外,他這些年私下轉移給老家和親戚的夫妻共同收入,我也會一並追討。


 


對方沉默了。


 


年二十,我收到了籤好字的離婚協議。


 


陳偉沒能分到財產,隻拿走了他自己的衣物和個人物品。


 


律師說,他老家的父母和親戚去律所鬧過,被保安請了出去。


 


陳銼山甚至在律所門口叫罵,說要讓我“在城裡混不下去”,被路過拍視頻發到了網上,反而引來一片罵聲。


 


我沒有去看那些視頻。


 


我的生活駛向新的軌道。


 


我換了門鎖,把家裡徹底打掃消毒,扔掉了所有與陳偉有關的東西。


 


那輛曾經被糟蹋的SUV,被我重新收拾幹淨,改成了旅遊車。


 


三月,離婚證正式到手的那天,我帶著相關文件,去了一趟銀行,解除了所有與陳偉的賬戶關聯,更改了密碼。


 


走出銀行時,陽光很好。


 


我爸媽還是知道了我離婚的事。


 


我媽打電話過來,支支吾吾,最後隻是嘆了口氣。


 


“離了就離了吧,他們家這次做的確實不是東西,他們還找上了家裡,你爸把他們罵了一頓,以後少來往就是了。”


 


“就是我這邊有朋友介紹了……”


 


我直接打斷她的話:“媽,如果你還想讓我這個女兒,就別再跟我提和結婚有關的字。”


 


她沉默了很久,說:“好。”


 


掛了電話,我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頭,看著車水馬龍,人來人往。


 


春天來了,路邊的樹抽出了嫩綠的新芽。


 


那些發生在寒冬裡的糟心事,那些算計、背叛、遺棄,仿佛已經過去了很久。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永遠改變了。


 


我不再是那個為了“人情”“面子”可以無限退讓的軟柿子。


 


手機震動,是閨蜜發來的消息:“晚上新開的雲南菜館,菌子火鍋,約不約?”


 


我笑了,打字回復:“好啊。”


 


放下手機,我按照閨蜜發來的地址駛向目的地。


 


後視鏡裡,城市的高樓不斷後退。


 


前方,是綠燈,是通暢的道路,是可以自己掌控方向的全新旅程。


 


車窗搖下一點點,早春微涼的風吹進來,帶著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氣息。


 


我的車裡不再有讓人難以忍受的味道。


 


我深吸一口氣,感覺肺腑間沉積了一個冬天的濁氣,終於被滌蕩幹淨。


 


而我的好日子,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