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股子窮酸味,家裡是撿垃圾的吧?」
我盯著他的腳,誠實地搖頭。
「不是,我家是專業送葬的。」
「你看你的腳背弓起,足舟骨突出,這是短命相。
「我家的小葉紫檀骨灰盒這周打八折,建議提前預訂。」
校霸沉默了。
旁邊的跟班想嚇唬我,掏出彈簧刀比劃。
「你敢咒肆哥,信不信老子給你放血?」
我眼睛一亮,順手遞出一張名片。
「大出血的話,可以選一款大紅色壽衣,喜慶,還能遮瑕,而且我家化妝技術一絕,保證你走得很安詳。」
跟班手裡的刀當啷一聲掉在了地上。
從此,S 班流傳著一個傳說:
別惹轉校生,
她看你的時候,其實是在量適合裝你的盒的尺寸。
直到家長會那天,我看著空蕩蕩的教室,給奶奶打了個電話。
「奶奶,這單生意可能做不成了,這群禍害,好像都長命百歲了。」
1
周肆的鞋底還在我課桌上碾磨,落下灰撲撲的印子。
全班人都停下筆,等著看我這個特招生的笑話。
我沒有擦桌子,而是從黑布包裡,掏出了一把折疊尺。
那是給已故客戶量身高的,上面的刻度都被磨得有些發白。
周肆皺眉,語氣很衝。
「你拿個破尺子幹什麼?想碰瓷?」
我不理他,直接把尺子搭在他的小腿迎面骨上。
冰涼的金屬貼著他的皮膚,他瑟縮了一下,想抽腿,我按住了。
「別動,
這數據很關鍵。」
我甚至還上手摸了一把他的膝蓋骨,手感硬實,稜角分明。
周肆的臉瞬間漲紅,像是被非禮了,猛地收回腳踹翻了椅子。
「你有病啊?摸老子幹什麼!」
我收回尺子,在隨身的小本子上認真記下一串數字。
「骨相不錯,密度高,以後燒出來的灰應該是雪白色的,屬於上品。」
「這種骨灰裝進盒子裡不會沉底,家裡人抱起來也輕省。」
教室裡原本等著看戲的哄笑聲戛然而止。
S寂蔓延開來。
周肆不可置信地瞪著我,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來。
「姜酒,你他媽在咒我S?」
我合上本子,抬頭看他,滿眼都是對優質客戶的耐心。
「這怎麼能叫咒呢?奶奶說,
S是眾生平等的終點。」
「我是在誇你終點線這塊氣質拿捏得好,這是職業操守。」
周肆氣得胸膛起伏,指著我的鼻子半天沒憋出一個字。
大概是他這輩子都沒見過我這麼「真誠」的惡毒。
班主任老王這時候推門進來,原本是想訓斥 S 班欺負新人。
結果看見周肆臉色蒼白地坐在角落,一副懷疑人生的模樣。
我也坐下了。
同桌是個染著黃毛的男生,見我坐下,惡意地把我的書往地上推。
「離我遠點,晦氣。」
我沒撿書,而是轉頭看他,目光落在他滿頭的虛汗上。
他被我看得發毛,剛要罵人。
我從包裡掏出一塊折得方方正正的白布,遞了過去。
「擦擦吧,這布吸水性好,
是我家裁剪剩下的孝布料子。」
「你印堂發虛,虛汗這麼多,這是腎氣衰竭的前兆。」
「趁著還能動,對自己好點。」
黃毛僵住了,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前排的女生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是我在 S 班聽到的第一個笑聲。
雖然那是嘲笑。
但我不在意。
奶奶說過,做生意要沉得住氣,客戶的任何反應,都是成交的前奏。
我看了一圈教室裡這些穿著名牌、滿臉戾氣的少爺小姐們。
心裡默默盤算著。
這哪裡是所謂的垃圾班。
這分明是滿屋子等待開發的至尊身後事潛在客戶群。
2
S 班的廁所比我家鋪子的停靈間還要豪華。
那種大理石的冷硬質感,總讓我想起奶奶常說的「高檔墓位」。
我推開門,聽見隔間裡傳來壓抑的嘔吐聲。
那種聲音我很熟悉。
有些喝藥走的客戶,臨走前就是這個動靜,要把五髒六腑都吐幹淨。
我敲了敲門板。
「需要幫忙嗎?如果是喝藥了,我有催吐的方子;如果是想不開,我有無痛的套餐。」
門被猛地拉開。
林小唯那張精致得過分的臉露了出來,眼角掛著淚,鼻頭紅彤彤的。
她手裡捏著一管催吐管,顯然是被我嚇到了。
「你有病啊?誰喝藥了!」
她慌亂地把東西往身後藏,又因為動作太急,嗆咳起來。
我沒帶紙巾。
習慣性地從兜裡掏出一疊黃色的粗紙,
那是給客戶燒紙錢用的草紙,吸水性極好。
我遞給她。
「擦擦吧,這個比紙巾好用,不掉屑。」
林小唯看著那疊明顯不是活人用的紙,臉都綠了。
「姜酒!你故意惡心我是不是?」
她把紙打落在地,指著自己的臉崩潰大哭。
「你也覺得我是怪物是不是?隔壁班那個賤人說我鼻子透光像巫婆。」
「我都已經修了三次了,為什麼還是不夠完美?」
「是不是隻有S了,這張臉才能真正定型?」
我蹲下身,把那疊紙一張張撿起來,拍掉上面的灰。
這都是錢,不能浪費。
撿完紙,我站起來,認真地端詳著林小唯這張還在流淚的臉。
她在等我嘲諷,或者虛偽的安慰。
但我隻是伸手,
隔空虛畫了一下她的輪廓。
「你的颧骨很高,這叫天庭飽滿。」
「以後躺在瞻仰臺上,追光燈一打,會非常立體好看,根本不需要修容。」
林小唯愣住了,眼淚掛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真的?」
「當然,我看骨相從不出錯。」
我指了指她的下颌線。
「醫生讓你削骨是為了讓你現在的臉小,但那樣掛不住肉。」
「等你老了會垮,S了肌肉一松弛,臉就像塌方的墳包,很難看的。」
「現在的你,很有福相,是個體面的好苗子。」
林小唯停止了哭泣,震驚地看著我。
她聽過無數人誇她美,也聽過無數人罵她整容怪。
但從來沒有人,從「S後好不好看」這個刁鑽的角度來肯定她的容貌。
「所以……我不醜?」
「不醜,而且很耐燒。」
我誠懇地補充,「骨架勻稱,燒出來的形狀都比別人規整。」
林小唯破涕為笑,一邊擦眼淚一邊罵我。
「你這人嘴真損,但我愛聽。」
她從隨身的限量款包裡掏出一大堆我叫不出名字的高定化妝品。
一股腦地塞進我懷裡。
「這些我不想要了,都給你。」
「就當是你剛才那番……鬼話的咨詢費。」
我看著懷裡這些瓶瓶罐罐,有些為難。
「這些能給S人化嗎?遮瑕力度夠不夠?」
林小唯翻了個白眼,拽著我往外走。
「夠夠夠!給僵屍化都夠!
」
「姜酒,你以後能不能別張口閉口就是S人?」
「不行,那是我的衣食父母。」
我認真地把那疊黃紙重新塞回兜裡。
「而且奶奶最近身體不好,我想多開幾單,給她攢點看病錢。」
林小唯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了我一眼。
眼神裡少了幾分之前的傲慢,多了一絲我也看不懂的復雜。
3
晚自習的時候,周肆不見了。
S 班的人對此習以為常,太子爺逃課飆車是日常項目。
我正在計算這個月的鋪子流水,突然聞到了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這味道我很敏感。
不像是S雞宰鴨的腥氣,帶著一股子鐵鏽味,是人血。
我順著味道找到了廢棄的器材室。
周肆蜷縮在一堆破舊的跳高墊上,小腿處的牛仔褲被劃開了一道大口子,血肉模糊。
他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卻SS咬著牙沒出聲。
看見我進來,他下意識地把腿往後縮,眼神兇狠得像頭受傷的狼。
「滾出去。」
「敢告訴老師或者我爸,你就S定了。」
我沒滾。
我走過去,蹲在他面前,仔細看了看傷口。
「機車摔的?傷口邊緣不整齊,裡面還有碎石子。」
「不去醫院?」
周肆冷笑一聲,疼得直抽氣。
「去醫院?然後全城都知道周家太子爺又闖禍了?」
「我寧願流血流S在這兒。」
多好的覺悟。
我贊賞地點點頭,從黑布包裡掏出了我的工具包。
不是急救箱,是奶奶給我的「儀容整理包」。
裡面有酒精,有止血鉗,還有各種型號的針線。
周肆看著我拿出一根彎鉤狀的針,瞳孔劇烈收縮。
「你拿這玩意兒縫我?你會醫術?」
我穿針引線,動作麻利。
「不會醫,隻會縫。」
「但我縫過的客戶都很安詳,從來不喊疼,也不會醫鬧。」
周肆想踢我,但疼得動不了。
「姜酒你大爺的!老子是活人!」
「現在是活人,再流一會兒就不一定了。」
我按住他的腿,沒給他打麻藥——因為我沒有。
「忍著點,這一針走的是十字繡法,很貴的,平時都要加錢。」
第一針下去,周肆疼得差點暈過去,
嘴裡罵罵咧咧全是髒話。
我沒理會他的咒罵,一邊縫,一邊哼起了奶奶教我的安魂曲。
調子很怪,陰森森的,但在這種安靜得隻有心跳聲的器材室裡,卻有一種詭異的安撫力。
慢慢的,周肆不罵了。
他的呼吸從急促變得平穩,最後竟然靠在墊子上睡著了。
等我縫完最後一針,打了個漂亮的結,他已經睡得很沉。
器材室裡沒有床,但我發現旁邊有個廢棄的長條木箱,大小剛好。
我費勁地把他拖進箱子裡,墊了幾層軟布。
看著躺在箱子裡的周肆,我不禁感嘆。
這不就是一副現成的棺材嗎?
這少爺躺在裡面,竟然比平時那種張牙舞爪的樣子順眼多了。
周肆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他發現自己躺在「棺材」裡,
第一反應不是炸毛,而是愣神。
他摸了摸腿上的傷口,縫合線細密整齊,竟然真的不怎麼疼了。
「醒了?」
我坐在旁邊的跳箱上,手裡拿著他的機車鑰匙。
那是他昨晚暈過去之前掉在地上的。
周肆坐起來,看著周圍陰森森的環境,又看了看淡定的我。
「姜酒,你是不是變態?」
「我是手藝人。」
我把鑰匙拋給他,又伸出手。
「縫合費五百,加上過夜看護費三百,看在你是首單,給你抹個零,一千。」
周肆被我的算法氣笑了。
他摸遍全身也沒摸出現金,最後直接把那把限量的機車鑰匙拍在我手裡。
「沒錢,拿這個抵。」
我嫌棄地看著鑰匙。
「這玩意兒能燒嗎?
汙染環境吧?」
周肆咬牙切齒地湊近我,那雙總是帶著戾氣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活人的溫度。
「姜酒,你這張嘴要是能閉上,這世界就完美了。」
「那不行,奶奶說,隻有S人才永遠閉嘴。」
「你要是想追求完美,我可以幫你。」
周肆盯著我看了半天,最後罵了一句「瘋子」,瘸著腿走了。
走到門口,他又停下來,背對著我說了一句。
「技術不錯,下次還找你。」
我看著手裡的鑰匙,心想。
這算是發展出回頭客了嗎?
4
學校要搞文藝匯演。
這事兒本來跟 S 班沒關系,畢竟我們是被放逐的群體。
但校長大概是想惡心我們,非要每個班都出一個節目,
還必須全員參與。
班長愁得頭發都掉了幾根。
「唱歌?誰聽啊。」
「跳舞?你看咱們班這群大爺像是會扭腰的嗎?」
大家癱在椅子上,有人提議不如集體上臺睡覺。
我正在給我的紙扎人畫眼睛,隨口提了一句。
「既然大家都被說是廢物,不如演個大家以後都會經歷的事。」
「什麼事?」
「出殯。」
全班安靜了三秒,然後爆發出一陣前所未有的歡呼。
這群平時對任何事都提不起勁的二代們,突然像打了雞血一樣。
周肆主動請纓:「我演屍體!我有經驗!」
林小唯搶著舉手:「我演哭喪婆!我最近哭戲練得爐火純青!」
剩下的那些平時打架鬥毆的,紛紛搶著演黑白無常和抬棺匠。
排練的時候,隔壁班的經過,都會被裡面傳來的嗩吶聲嚇得繞道走。
匯演當天。
禮堂裡坐滿了校領導和家長代表,氣氛莊重而沉悶。
前面的班級不是鋼琴獨奏就是詩朗誦,看得人昏昏欲睡。
直到主持人顫抖著聲音報幕:「高二 S 班,情景劇……《送別》。」
燈光驟滅。
一聲悽厲的嗩吶劃破長空,直衝天靈蓋。
全場都坐直了。
舞臺上撒滿了白色的紙片,那是我們用廢試卷剪的。
周肆躺在舞臺中央的道具板上,蓋著白布,一動不動,演技炸裂。
林小唯穿著一身素白的衣服,跪在旁邊,哭得那叫一個肝腸寸斷。
「我的兒啊!你怎麼就這麼走了啊!
」
「你這輩子冤啊!活得憋屈啊!」
這臺詞是他們自己改的。
每一句哭訴,罵的不僅是「S者」,更是他們自己這些年被貼上的標籤。
罵那些偏見,罵那些忽視,罵這個隻看成績不看人的世界。
臺下的校長臉都綠了,想要叫停。
但董事們卻看得入了迷。
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此刻看著臺上這群被他們視為恥辱的孩子,竟然有人紅了眼眶。
我也在臺上。
我演的是那個隻會撒紙錢的傻子。
但我撒的每一張紙錢上,都寫著一個夢想。
【想當賽車手】【想開花店】【想被爸爸抱一下】【想不被說是廢物】……
漫天的「紙錢」飄落在觀眾席。
有人撿起來看到了上面的字,沉默了。
原本的一場鬧劇,演到最後,竟然變成了一場極具衝擊力的行為藝術。
落幕時,周肆掀開白布坐起來。
他看著臺下那些錯愕的面孔,第一次露出了那種毫無防備的、像孩子一樣的笑容。
回到後臺,大家都還沒出戲。
林小唯抱著我還在哭,周肆靠在牆邊抽道具煙。
我走過去,把他嘴裡的煙拿下來。
「怎麼樣?躺在那裡的感覺?」
周肆看著我,眼神很深。
「挺好的,那一刻我覺得,S了好像也沒那麼可怕。」
「可怕的是活著像個S人。」
我點點頭,拿出一個計算器。
「既然覺得服務滿意,那我們來算一下這次的策劃費和道具費……」
周肆:「……」
那次匯演,
S 班拿了全校最高分。
不是因為演得好,而是因為太真。
大人們隻教我們怎麼贏,從來沒人教我們怎麼體面地輸,怎麼體面地走。
而 S 班,用一場S亡,宣誓了他們的存在。
5
家長會是所有 S 班學生的噩夢。
因為在這個時候,他們是被家族遺棄的證據會赤裸裸地擺在臺面上。
周肆的父親派了個冷冰冰的律師來,說是周總在開跨國會議。
林小唯的媽媽來了,但全程戴著墨鏡打電話,連正眼都沒看林小唯一下。
其他的家長,要麼是秘書,要麼是保姆。
整個教室彌漫著一股「公事公辦」的冷漠。
直到門口傳來一陣篤篤篤的拐杖聲。
我的奶奶來了。
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黑色唐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捏著一串有些年頭的佛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