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一進來，那個律師就皺著眉捂住了鼻子，像是聞到了什麼髒東西。
「什麼味道？這種場合怎麼會有這種下等人？」
聲音不大，但全班都聽見了。
我剛要站起來，奶奶卻先一步走到了律師面前。
她笑眯眯地從兜裡掏出一串同款佛珠。
「這位老板印堂發黑，這味道能闢邪，要不來一串？給你打八折。」
律師臉都青了：「你！」
奶奶沒理他，徑直走到我的座位旁坐下。
她是全班唯一一個親自到場的長輩。
班主任老王開始點名批評 S 班的成績，話裡話外都是這群孩子廢了，家裡該早做打算。
那些秘書和律師都在低頭記筆記，像是等著回去交差。
隻有奶奶聽得眉頭緊鎖。
突然，她把拐杖重重地往地上一杵。
「咚」的一聲，打斷了老王的喋喋不休。
「老師，我想問一句，學習差怎麼了？」
老王愣住了：「學習差……以後就沒有出路，就是社會的底層……」
「放屁！」
奶奶中氣十足地罵了一句。
「以後S了埋進土裡，化成肥料，誰比誰高貴？」
「你那是金絲楠木的盒子，裝的也是灰；我這是草席卷的，變的也是土。」
「這群孩子個個長得精神，心眼也不壞，怎麼就成廢品了？」
「我看你們這些大人，一個個穿得人模狗樣，心裡裝的還沒有孩子幹淨！」
全場鴉雀無聲。
那些高傲的代理家長們被懟得啞口無言。
因為奶奶一邊罵，一邊用那種看「S人」的眼神掃視他們，精準地指出了他們面相上的「家門不幸」。
「你，那個戴眼鏡的，嘴角下垂，這是在那受了氣沒處撒吧？」
「還有那個打電話的，別打了，你那個老公在外面養的小的不比這孩子省心。」
林小唯的媽媽手一抖，手機掉了。
我看著奶奶那副護犢子的樣子，心裡酸酸的。
這就是我的奶奶。
她沒文化，是個神婆，是個奸商。
但她是這個世界上最愛我的人。
周肆一直坐在旁邊沒說話，此刻卻突然站了起來。
他走到奶奶面前，彎下腰，恭恭敬敬地把掉在地上的茶杯撿起來，倒了杯水。
「阿婆，
喝口水，罵累了吧。」
奶奶接過水，慈愛地摸了摸周肆那顆桀骜不馴的腦袋。
「這孩子長得真俊，以後肯定是個疼媳婦的。」
周肆的眼圈瞬間紅了。
他從未被這樣堅定地選擇過，也從未被這樣溫柔地期待過。
那天家長會結束後，S 班多了一個共同的長輩。
奶奶走的時候，全班都去送她。
大家喊著「阿婆慢走」，聲音比喊老師還要響亮。
奶奶笑著揮手，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全是光。
「兒孫自有兒孫福，沒有兒孫我享福。」
「你們這群大人，連個孩子都不如。」
這句話，成了 S 班新的座右銘。
6
好日子沒過多久。
周肆的父親終於抽空來學校了。
不是來關心兒子，而是因為聽說兒子最近跟個做白事的「晦氣東西」混在一起，丟了周家的臉。
他帶著保鏢衝進教室的時候，我們正在上自習。
周父指著我的鼻子，滿臉的嫌惡。
「就是你帶壞了我兒子？小小年紀不學好，搞那些封建迷信。」
「馬上滾出這個學校，不然我讓你在本地待不下去。」
我看著這個氣勢洶洶的中年男人。
沒有害怕，隻是默默拿出了計算器。
「誤工費、精神損失費、退學賠償金……老板，你要趕我走可以，得加錢。」
周父大概沒見過這麼要錢不要臉的，氣得揚手就要打我。
「啪！」
那一巴掌沒落下來。
周肆擋在了我面前，
硬生生接住了他爸的手腕。
他的眼神冷得像冰，比面對我的時候還要兇狠。
「她是晦氣，那你是什麼？」
「你是S氣。」
「這幾年你管過我嗎？現在來擺什麼父親的譜？」
周父氣得發抖：「我是你老子！我給你吃給你穿，你就是這麼報答我的？」
「那我不吃了，也不穿了。」
周肆開始脫身上的名牌外套，一件件扔在他爸腳邊。
「這命你也拿回去吧，反正我在你眼裡，也就是個聯姻的工具。」
眼看父子倆就要決裂。
我嘆了口氣，伸手拉住了周肆正在解扣子的手。
「別脫了，這衣服挺貴的，二手的我也賣不上價。」
我又轉頭看向周父。
「叔叔，你最近生意不順吧？
」
周父一愣：「你怎麼知道？」
我指了指他的眉心。
「印堂懸針紋，主刑克，這說明你最近做了缺德事，遭報應了。」
「要想破財免災，不如積點陰德。」
「比如，讓你兒子和他的同學們，好好把書讀完。」
周父被我氣笑了，大概是覺得荒謬。
但商人都迷信，尤其是最近真的生意不順的商人。
他最後冷哼一聲，收回了手。
「好，我就給你們一次機會。」
「期末考試，如果 S 班平均分不能及格，你就給我滾蛋，周肆你也給我轉學！」
周父走了。
教室裡一片狼藉。
周肆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對不起，連累你了。」
我把地上的外套撿起來，
拍了拍灰，重新披在他身上。
「有錢人的命是命，沒錢人的命也是命。」
「但在閻王爺那兒，隻看誰的骨頭硬。」
「周肆，咱們得硬一次給他看。」
那天之後，S 班的氣氛變了。
林小唯帶頭把化妝品鎖進了櫃子。
「要開除一起開除，反正我們是垃圾，垃圾就該待在垃圾桶裡。」
「但就算是垃圾，也要做那種很難降解的硬核垃圾！」
7
為了不被「清理門戶」，S 班開始了地獄模式的學習。
但基礎太差，常規的教學根本聽不懂。
於是，我接管了講臺。
我用我的「白事邏輯」給他們重新解構了這些枯燥的知識點。
生物課上，我拿著人體骨骼模型。
「大家看好了，
人體解剖學得好，以後分揀骨灰快人一步。」
「這塊是股骨，最難燒，如果燒不化，得用錘子敲碎，那個聲音很解壓的。」
大家聽得津津有味，筆記做得飛快。
物理課，我畫了個拋物線。
「加速度算不準，就像周肆那天飆車。」
「如果速度在這個點沒有減下來，離心力就會把他甩出去。」
「根據動量守恆，他會直接變成一攤肉泥，都不用火化，直接拿鏟子鏟。」
周肆臉都綠了，但他聽得最認真，物理成績突飛猛進。
歷史課更是我的強項。
「這都是S人的八卦，多了解點，以後下去好跟他們聊天。」
「不然你們到了下面，跟秦始皇都沒話題聊，多尷尬。」
S 班學瘋了。
為了聽我講那些離譜又合理的「陰間笑話」，
他們拼命刷題。
每天早上，周肆都會給我帶一瓶牛奶。
我問他幹嘛。
他別過臉，耳根微紅。
「供品。」
「喝了保佑我不掛科。」
全校都以為 S 班在搞什麼邪教儀式，每天教室裡傳出來的都是「火化」、「骨灰」、「陪葬」這種詞。
結果模擬考成績出來。
S 班平均分竟然真的及格了。
老王拿著成績單的手都在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什麼再世華佗。
我也很高興。
知識改變不了命運，但能決定你骨灰盒的材質。
至少現在，我們不用被掃地出門了。
危機暫時解除，大家都在歡呼慶祝。
隻有我，看著手機上那一連串未接來電，心裡那種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是奶奶鄰居打來的。
這幾天，我給奶奶打電話，她總是說忙，匆匆掛斷。
我以為她是生意太好。
直到我接起那個電話。
「酒酒啊，你快回來吧，你奶奶暈倒了，救護車剛拉走！」
那一刻，我覺得天都塌了。
8
我趕到醫院的時候，奶奶已經進了 ICU。
醫生說是晚期，其實早就確診了，老太太一直瞞著不肯治。
她說，這錢留著給孫女當嫁妝，治那個必S的病，浪費。
我站在重症監護室外，隔著玻璃看那個身上插滿管子的老人。
她那麼瘦，陷在白色的被子裡，像一把枯柴。
我從來沒覺得「S」這個字這麼刺眼。
我送走過那麼多人，給那麼多人化過妝，
勸過那麼多家屬要節哀。
可當這個人變成奶奶的時候，我所有的專業素養都崩塌了。
我躲在樓道裡，哭得像個傻子。
周肆找到了我。
S 班的人都逃課來了。
他們沒說話，隻是默默地圍著我。
周肆走過來，什麼也沒問，隻是把肩膀遞給我。
「借你靠會兒，按分鍾收費也沒事。」
我把鼻涕眼淚都擦在他那件昂貴的襯衫上。
奶奶醒了以後，鬧著要出院。
她說S在醫院裡魂找不到家，她要回鋪子。
醫生拗不過她，我們也拗不過。
回到鋪子的那天，奶奶精神竟然好了很多。
她把 S 班的人都叫到跟前，笑眯眯地看著大家。
「孩子們，老婆子我有個不情之請。
」
「我想給自己辦個生前告別會。」
「我想看看，我要是走了，這靈堂擺得漂不漂亮。」
這是奶奶最後的願望。
S 班全體動員。
這一次，不是演戲，是真心。
周肆負責掛白燈籠，林小唯負責插花，其他人負責擺桌椅。
大家忙進忙出，沒有一個人嫌晦氣。
奶奶坐在搖椅上，指揮著周肆。
「那個燈籠掛高點！歪了！以後日子怎麼過得正！」
「小唯啊，那個花要白的，別整那些花裡胡哨的。」
大家一邊幹活，一邊陪著奶奶聊天。
仿佛這不是在辦喪事，而是在辦一場盛大的喜事。
最後，輪到我給奶奶化妝。
這是奶奶要求的，她說隻信我的手藝。
我拿著粉撲，手抖得厲害，怎麼也對不準位置。
眼淚一直在眼眶裡打轉，我拼命忍著，不敢掉下來。
奶奶說，眼淚掉在S人臉上，S人會走得不安生。
一隻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周肆站在我身後，掌心溫熱有力。
「別抖。」
「奶奶看著呢，讓她走得漂漂亮亮的。」
我深吸一口氣，借著他的力道，穩住了手。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
人這輩子，哭著來，就得笑著走。
別喪個臉，給我把燈籠掛高點！
這是奶奶教我的最後一課。
9
告別會後的第三天，奶奶走了。
走得很安詳，是在睡夢中離開的，嘴角還帶著笑。
葬禮上，
我一滴眼淚沒流。
我機械地燒紙、磕頭、謝客。
那些曾經嫌棄我們晦氣的家長們，因為孩子們的堅持，竟然紛紛送來了花圈。
我看著滿屋子的花圈，心想，奶奶這輩子，值了。
葬禮結束後，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誰也不見。
我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個空心人。
支撐我活著的那個支柱，塌了。
直到周肆把門踹開。
他手裡拿著我那個一直隨身攜帶的小本子。
那個大家都以為是「記仇本」或者是「遺像草圖本」的本子。
他把它舉到我面前。
「姜酒，這就是你畫的遺像？」
他翻開本子。
每一頁，都是一張素描。
畫的是 S 班的每一個人。
不是S後的樣子，
而是他們笑得最燦爛的樣子。
周肆飆車時的肆意，林小唯卸妝後的清秀，大家排練時的大笑……
每一張下面，都寫著一句話：
【希望他們長命百歲,永遠不用成為我的客戶。】
周肆把這句話讀了出來。
S 班的人都在門口,聽到這句話,哭成了一片。
林小唯衝進來抱住我。
「姜酒你個大騙子！你不是說要做我們的生意嗎？」
「我不準你做！你要陪我們活到一百歲！」
我看著他們,眼淚終於決堤。
那天晚上,周肆帶著全班,幹了一件大事。
他們在鋪子外面的空地上，放了一場漫天的煙花。
雖然違反了禁燃令，雖然之後都被抓去寫了檢討。
但那一刻,煙花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奶奶的靈堂。
周肆指著煙花對我說。
「姜酒，你看。」
「奶奶說,S人是聽不見哭聲的。」
「但活人聽得見,煙花也看得見。」
「她在天上,肯定也在看。」
我看著那絢爛的煙火，終於放聲大哭。
哭盡了所有的委屈和不舍。
也哭幹了所有的過去。
10
高考結束那天,陽光很好。
S 班創造了奇跡，全員考入了理想的大學。
雖然不是清北,但對於曾經的廢柴們來說,這已經是重生。
畢業聚餐上，大家喝了很多酒。
沒有人再避諱談S,反而開玩笑地預定五十年後的位置。
「姜酒，
給我留個向陽的位子啊！」
「我要跟我⽼公埋⼀塊,給我打個雙人折！」
我笑著一⼀應下。
「⾏，都給你們留著,但得加錢。」
聚餐結束後，周肆送我回家。
還是那條熟悉的小巷子,鋪子門口的⽩燈籠已經換成了紅燈籠。
周肆把我堵在巷⼦口,低頭看著我。
這幾年,他⻓⾼了不少,那股戾⽓退去,變得沉穩挺拔。
「姜酒，我不走了。」
「我報了本地的大學,就在你隔壁。」
我愣了一下：「那你爸……」
「管他呢。」
周肆笑了笑,從兜⾥掏出一把鑰匙——不是機⻋的，是⼀把房⻔鑰匙。
「我在附近買了套房，
以後就是你的鄰居。」
「我家那邊的祖墳⻛⽔好，你要不要來看看？」
我認真思考了一下。
「看風⽔很貴的，⽽且祖墳這種事,一般隻有自家人能看。」
周肆笑得肆意,俯⾝湊近我，氣息溫熱。
「那正好。」
「連⼈帶錢,都歸你。」
「這單生意,你接不接？」
看著他那雙倒映著我影⼦的眼睛，我仿佛看到了奶奶坐在搖椅上,搖著蒲扇衝我笑。
後來我才明白，最好的送別，是珍惜每⼀次重逢。
我握住那把鑰匙,點了點頭。
「接。」
「但這輩子，我不許你插隊。」
「我們要一起，長命百歲。」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