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媽媽直接在辦公室對我拍了桌子:
「就因為這一朵花,我女兒自尊心受挫,晚上做噩夢了!」
「你這是在搞區別對待,是在霸凌我的孩子!」
我看著她,和顏悅色地說:「您說得對,是我考慮不周。」
第二天,我在班裡宣布:「為了保護大家的自尊心,從今天起,小紅花獎勵取消。」
話音剛落,琳琳第一個從座位上站起來,指著教室後面旁聽的她,大聲哭喊:「媽媽是壞人!我恨你!」
1
「林老師,你出來一下。」
我正在給孩子們分發下午的水果,琳琳媽媽就沉著一張臉,站在教室門口。
我把果盤交給搭班的李老師,走了出去。
走廊裡,她把我拉到角落,
開門見山。
「林老師,今天班裡的小紅花牆,期末總結,為什麼我們家琳琳比她同桌少一朵?」
果然是為了這個。
幼兒園的小紅花牆,是用來激勵孩子們的。幫老師擦桌子,得一朵。自己穿衣服,得一朵。午睡最快睡著,也能得一朵。
期末匯總,是為了給表現好的孩子發獎狀。
琳琳很優秀,也很要強,幾乎事事都爭第一。
但昨天下午玩遊戲,她為了搶一個皮球,推了同桌一下。
按照班規,推人的孩子要扣掉一朵小紅花。
我蹲下來跟琳琳講了道理,她也認識到了錯誤,主動跟同桌道了歉。
我以為這件事就過去了。
我耐心解釋:「琳琳媽媽,是這樣的,昨天......」
她直接打斷我,聲調陡然拔高:
「我不管因為什麼!
小孩子之間推一下怎麼了?就為這麼點小事,你扣掉她的花?你知道這朵花對她多重要嗎?」
她的聲音大到走廊另一頭的老師都探頭來看。
我有點難堪,想請她去辦公室談。
她不肯,反而變本加厲,眼圈一紅,開始控訴。
「我女兒就因為比同桌少一朵花,回家飯都吃不下,晚上躲在被子裡哭,說老師不喜歡她了,說自己是個壞孩子!」
「她才五歲!自尊心多脆弱!你這一朵花,可能就是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你這是在搞區別對待,是在霸凌我的孩子!」
她越說越激動,最後指著我的鼻子,一字一句地說:
「林老師,照顧好每個孩子的心理健康,是你作為老師的義務!」
我看著她,氣得有點想笑。
當老師五年,我見過各種各樣的家長,
但這麼能顛倒黑白的,還是頭一個。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火。
我說:「琳琳媽媽,扣小紅花是按班規來的,不是我針對她。」
「那規矩是S的,人是活的!你就不能變通一下嗎?」她咄咄逼人,「別的孩子心理承受能力強,我們家琳琳從小就敏感!你當老師的,難道不應該因材施教嗎?」
我算是聽明白了。
在她眼裡,規則應該為她的孩子讓路。所謂的因材施教,就是給她女兒特殊優待。
跟這種人講道理,是講不通的。
我看著她漲紅的臉,和一副「我今天就要討個說法」的架勢。
突然就不想再爭辯了。
我點點頭,臉上擠出一個和顏悅色的笑。
「您說得對,是我考慮不周,忽略了琳琳的個體差異。這是我的失誤。
」
她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突然服軟。
隨即,她臉上露出勝利的表情,語氣緩和了些,帶著施舍般的寬容。
「林老師,你認識到問題就好。我們做家長的,也不是不講道理。就是希望老師多用點心。」
我繼續點頭:「是,是。我一定改進。」
她滿意地走了。
我回到教室,看著牆上那片五顏六色的小紅花,心裡有了個主意。
2
第二天,公開課。
按照計劃,會有幾個家長代表過來旁聽,琳琳媽媽就是其中之一。
她坐在教室最後面,特意打扮過,妝容精致,腰板挺得筆直,像個來視察的領導。
我看見她,衝她溫和地笑了笑。
孩子們到齊後,我沒有像往常一樣開始講課,而是走到了小紅花牆前面。
小朋友們的目光都跟了過來,眼神裡閃爍著期待。
他們以為又要宣布誰昨天表現好,可以多加一朵花了。
我清了清嗓子,用最溫柔的聲音開口:
「小朋友們,林老師今天要宣布一個決定。」
「從今天開始,我們班的小紅花獎勵,要取消了。」
教室裡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孩子們臉上的期待變成了錯愕。
坐在後排的琳琳媽媽,臉上的得意笑容也僵住了。
一個膽子大的男孩舉手問:「為什麼呀林老師?是不是我們表現不好?」
我搖搖頭,看向琳琳的方向,聲音裡充滿了關切。
「當然不是。我們班的小朋友都是最棒的。」
「但是老師發現,小紅花會讓一些小朋友產生攀比心理。
比如,有的小朋友看到別人比自己多一朵花,就會難過,會覺得自己不夠好,自尊心會受到傷害。」
我的目光掃過後排的家長席,繼續說:
「這違背了老師設置小紅花的初衷。老師希望每個小朋友都開開心心的,而不是為了幾朵花焦慮不安。」
「所以,為了保護大家脆弱又寶貴的自尊心,老師決定,以後不再用小紅花來評判誰好誰壞。大家都是一樣棒的!」
我說完了。
教室裡依然一片S寂。
孩子們還沒完全消化這個消息,隻是本能地覺得,自己最喜歡的東西,沒有了。
而最先崩潰的,是琳琳。
她對小紅花的執念,比任何人都深。那是她每天努力表現的全部動力,是她向媽媽炫耀的資本。
現在,這個資本,沒了。
她「哇」的一聲哭出來,
從座位上站起來,小小的手指顫抖著,不是指向我,而是指向教室最後排的她媽媽。
「媽媽是壞人!」
這一聲尖利哭喊,讓寂靜的教室騷動起來。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其他幾個家長的,都聚焦到了琳琳媽媽身上。
琳琳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邊哭一邊控訴:
「都是你!你昨天跟老師吵架!你把我的小紅花弄沒了!我再也沒有小紅花了!」
「我恨你!我恨你!」
稚嫩的童聲帶著最純粹的憤怒和絕望,一遍遍回響在教室裡。
琳琳媽媽的臉,瞬間從白到紅,再從紅到青。
她大概做夢也想不到,自己女兒會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給她來這麼一出。
她想開口呵斥,又礙於場合,隻能尷尬地站著,嘴唇哆嗦,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靜靜地看著這一幕,沒有勸阻,也沒有安撫。
這是琳琳媽媽自己種下的因,現在,她得親自嘗嘗這顆果子的味道。
3
公開課不歡而散。
琳琳媽媽幾乎是逃一樣地衝出了教室,連女兒的哭喊都顧不上了。
我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琳琳抱在懷裡,安撫了好一陣子。
其他孩子也圍過來,七嘴八舌地表達著自己的不滿。
「老師,我想要小紅花。」
「我媽媽說,集齊一百個,就給我買奧特曼。」
「我不要保護自尊心,我就要小紅花......」
孩子們的邏輯很簡單,誰讓他們失去了心愛的東西,誰就是壞人。
今天,這個壞人,是琳琳媽媽。
我一邊哄著孩子,一邊用餘光瞥了一眼家長群。
果不其然,炸了。
最先發難的是那個想給兒子買奧特曼的隆隆家長。
「@全體成員,哪位家長昨天跟林老師提意見,要求取消小紅花的?能不能站出來說一下?你家孩子自尊心是金子做的,我們家孩子努力攢的奧特曼就活該打水漂嗎?」
他這一個炮彈扔下去,群裡瞬間硝煙彌漫。
「就是啊,我家閨女回家也哭了,說好不容易攢了五十多朵,就等著期末拿獎狀呢。現在全沒了。」
「小紅花多好的一個激勵方式啊,怎麼說取消就取消了?哪個家長這麼多事兒?」
「我聽今天去旁聽的朋友說了,好像是琳琳媽媽,昨天為了一朵花的事在辦公室跟林老師大吵了一架。」
潛水許久的琳琳媽媽終於被炸了出來,她發了一長串文字,極力辯解。
「我沒有要求取消小S紅花!
我隻是跟林老師溝通,希望她多關注孩子的心理健康,不要搞區別對待!是林老師自己理解有問題,因噎廢食,直接一刀切!這是她的教學能力有問題!」
她試圖把鍋甩回給我。
可惜,家長們不傻。
隆隆媽媽直接回懟:「我們家孩子也被扣過小紅花,回家教育一下不就行了?自己的孩子玻璃心,憑什麼讓全班陪著啊?」
「就是,因為你一個人,害得我們所有孩子的努力都白費了。現在還倒打一耙,有意思嗎?」
「@琳琳媽媽,出來給個說法!」
群裡的@符號像雪花一樣,全都飄向了琳琳媽媽。
我靜靜地看著手機屏幕,一言不發。
琳琳媽媽被圍攻得啞口無言,隻能不斷重復那幾句蒼白的辯解。
最後,她大概是氣急敗壞了,直接在群裡@我。
「@林老師,你出來說句話!你憑什麼取消小紅花?你這是懶政!是不負責任!」
我等的就是她這句話。
我慢悠悠地打下一行字。
「抱歉,我隻是採納了您的建議,為了避免任何一個孩子因為小紅花的數量差異而自尊心受挫。既然您認為這種方式不妥,那我們明天開個全班家長會,當面討論一下,少數服從多數,您看可以嗎?」
我把皮球,又踢了回去。
4
琳琳媽媽果然沒回話。
家長群裡的聲討還在繼續,但她像消失了一樣,再也沒冒泡。
第二天一早,園長找到了我。
「小林啊,琳琳媽媽投訴到我這裡了,說你教學方式簡單粗暴,不顧家長意見,擅自取消了班級的獎勵機制。」
我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園長聽完後,她嘆了口氣。
「這個琳琳媽媽,我知道,是比較......呃,焦慮的家長。」她斟酌著用詞,「不過小林,你的處理方式,是不是也有些太直接了?」
我點點頭:「園長,我承認,我有賭氣的成分。但是,面對這種完全不講道理的家長,任何溫和的溝通都是無效的。她隻會覺得你好欺負,然後得寸進尺。」
「今天她能為了一朵小紅花在辦公室對我咆哮,明天就能因為孩子在幼兒園磕了碰了,要求我們全園整改。」
我看著園長:「我取消小紅花,一是為了讓她看看,她的「無理要求」會給集體帶來什麼後果。二也是想借此機會,重新設立我們班的規矩。我的班級,我的課堂,規則,必須由我來定。」
園長沉默了,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
許久,她才說:「你的想法我理解。
但是家長工作,堵不如疏。這樣吧,你提議的家長會,我看可以開。我們把話說開,也聽聽其他家長的想法,民主決策嘛。」
我明白了,園長還是想和稀泥。
也好。
那就把戰場擺到明面上來。
家長會定在周五下午。
周五下午
琳琳媽媽穿了一身幹練的職業套裝,化著全妝,像要來參加商務談判。
她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有備而來。
會議開始,我先簡單陳述了取消小紅花的始末。
然後,就到了自由討論環節。
琳琳媽媽清了清嗓子,第一個站了起來。
她沒有看我,而是面向所有家長,侃侃而談。
「各位,今天我們討論的,表面看是一朵小紅花,實際上,是林老師的教育理念和教學能力問題!
」
「她因為我提的一點小小的建議,就賭氣式地取消了整個獎勵機制,這是典型的懶政和不作為!一個成熟的老師,應該尋找更多元、更完善的激勵方式,而不是粗暴地一刀切!」
她打開文件夾,拿出一沓打印好的資料。
「我查閱了很多資料,關於幼兒激勵機制的,國外的、國內的。看看這些,積分制、榮譽勳章、小組合作......方法多的是!為什麼林老師一種都想不到?說到底,就是不用心,不專業!」
她口若懸河,引經據典,把自己塑造成一個關心集體、有教育遠見的優秀家長。
而我,則成了那個S板、懶惰、沒能力的庸師。
有幾個家長被她唬住了,露出了認同的神色。
我靜靜地聽著,等她說完了,才拿起話筒。
「您說的這些,都非常有道理。
」我先是肯定了她,「多元化的激勵機制,確實是未來教育的方向。」
琳-琳媽媽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微笑。
我話鋒一轉。
「但是,您忽略了一個最基本的問題。」
「無論是積分、勳章,還是小組合作,隻要有評比,就一定會有第一名和最後一名。隻要有差異,就可能傷害到某些孩子「脆弱的自尊心」。」
我的目光直視著她,一字一頓地問:
「那麼請問,琳琳媽媽,當您的孩子,因為一分之差、一枚勳章之差,又一次成為第二名時,您是會坦然接受,教育她坦然面對挫折?還是會再衝到我辦公室,指著我的鼻子,說我霸凌您的孩子呢?」
滿室寂靜。
琳琳媽媽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她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我沒有給她辯解的機會。
「我作為老師,非常願意嘗試和學習新的教學方法。但這一切的前提是,我們擁有一個理智、健康、互相尊重的家校溝通環境。」
「如果家長把自己的焦慮和好勝心,無限度地轉嫁給老師和學校,動輒上綱上線,道德綁架。那麼,恕我直言,再好的教育方法,也會被這種不健康的溝通模式,徹底摧毀。」
我的話說完了。
家長席裡,爆發出了一陣掌聲。
隆隆媽媽站起來,大聲說:「林老師說得對!我們支持你!」
琳琳媽媽站在原地,臉色煞白,像被人扒光了衣服,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