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家長會結束後,她最後一個離開。
經過我身邊時,她停下腳步,壓低聲音,用隻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一字一頓地對我說:
「你給我等著,我讓你在這行,幹不下去!」
她的威脅,我並沒放在心上。
一個在公開場合被戳穿、毫無信譽的人,還能掀起什麼風浪?
沒想到,周一,我剛到幼兒園,就被園長叫進了辦公室。
她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嚴肅。
「小林,出事了。」
「琳琳媽媽向市教育局實名舉報了你。」
5
我心裡一沉。
園長把一張打印出來的舉報信推到我面前。
信裡,琳琳媽媽把我塑造成了一個情緒失控、報復心極強的惡毒教師。
她說我因為她提了意見,就懷恨在心,不僅取消了小紅花,還當眾煽動其他孩子孤立琳琳,對琳琳進行冷暴力。
信的結尾,她聲淚俱下地描述,她的女兒因為我的「霸凌」,已經出現了嚴重的心理問題,夜夜驚醒,甚至開始抗拒上學。
她要求教育局徹查,吊銷我的教師資格證。
「胡說八道!」我氣得手都在發抖,「她這是誹謗!」
「你先別激動。」園長安慰我,「局裡已經受理了,說今天就會派人下來調查。小林,你要有心理準備,調查期間,你可能需要暫時停職。」
暫時停職。
這個處罰一旦接受,無論最終結果如何,我的職業生涯都會留下一個抹不去的汙點。
琳琳媽媽這一招,夠狠,夠毒。
她不是要講道理,她就是要毀了我。
我和園長說「我不接受,教育局的人來,我自己和他們聊。」
園長見我這樣堅持,點點頭。
我走出園長辦公室,整理思緒。
同事們看我的眼神都帶著同情和擔憂。搭班的李老師悄悄拉住我。
「林老師,你別怕。我們都相信你。那個琳琳媽,純粹是瘋了!」
我感激地對她笑了笑,心裡卻一片冰涼。
相信有什麼用?調查組要的是證據。
而她所謂的「冷暴力」、「心理創傷」,是最難界定,也最難自證清白的東西。
回到教室,孩子們圍上來,嘰嘰喳喳地跟我分享周末的趣事。
琳琳坐在角落裡,低著頭,不說話。
她媽媽今天沒送她來,是她爸爸送來的。那個男人全程黑著臉,把孩子往門口一放就走了。
我看著琳琳小小的身影,突然覺得很可悲。
在這場荒唐的戰爭裡,她才是最無辜的受害者。她媽媽揮舞著「為你好」的大旗,卻把她推向了風口浪尖。
我走過去,蹲下身,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琳琳,今天不開心嗎?」
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怯怯地看著我。
「老師,我媽媽說,是你讓我沒有小紅花的,也是你讓別的小朋友不跟我玩的。」
我心裡一酸。
我耐心地說:「老師從來沒有讓小朋友不跟你玩。小紅花的事情,老師也跟大家解釋過了。琳琳,你要相信自己的判斷,好嗎?」
她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電話響了。
李老師接完,臉色凝重地走過來:「林老師,教育局的人來了,
在會議室等你。」
該來的,還是來了。
我深吸一口氣,站起身。
我必須為了我的清白,也為了我的事業去戰鬥。
6
會議室裡,坐著兩個神情嚴肅的中年男人。
園長陪在一旁,臉色也很難看。
他們自稱是教育局紀檢科的,姓王,姓張。
王調查員推了推眼鏡,開門見山:「林老師,我們收到了關於你的實名舉報。現在請你針對舉報信裡的內容,做一下說明。」
等我說完,張調查員開口了,語氣很尖銳。
「也就是說,你的確是因為一名家長的意見,就取消了全班的獎勵機制?」
「是。但我認為這不是賭氣,而是......」
「你不用解釋你的動機。」他打斷我,「你隻需要回答,
是,還是不是。」
我喉嚨一堵:「......是。」
他又問:「在家長會上,你是否當著所有家長的面,多次質問琳琳媽媽,讓她下不來臺?」
「我隻是就事論事,希望她能明白......」
「是,還是不是?」
「......是。」
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我發現,他們根本不在意事情的真相和邏輯。他們隻關心流程和規定。
在他們看來,我就是一個被家長一激,就做出不專業舉動的年輕老師。
琳琳媽媽的那些「證據」,無論多荒謬,都精準地踩在了「師德師風」的紅線上。
而我的所有解釋,都顯得蒼白無力。
談話持續了一個小時,像一場漫長的審判。
最後,王調查員合上本子,
做了總結。
「林老師,情況我們基本了解了。在你停職期間,希望你配合後續調查。我們會找班裡的其他孩子和家長了解情況。」
我走出會議室,感覺渾身都脫力了。
李老師迎上來,擔憂地問:「怎麼樣?」
我搖搖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回到空無一人的辦公室,收拾東西。從今天起,我就不能再進教室了。
我拿起手機,點開家長群。
裡面靜悄悄的。
想必,我被調查停職的消息,已經傳開了。
我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在群裡發了一段話。
「各位家長,大家好。因為一些個人原因,我從今天起需要暫停工作,配合調查。在此期間,園裡會安排孫老師接替我的工作。給大家帶來不便,非常抱歉。」
群裡沉默了幾秒,
然後,徹底炸了。
「停職?調查?林老師你犯什麼事了?」
「孫老師?就是要退休的那個?她教的我們孩子都聽不懂!」
「到底怎麼回事啊!期末了換老師,搞什麼啊!」
這時,隆隆媽媽突然發了一條語音,聲音裡滿是怒火。
「還能因為什麼!肯定是那個姓鄒的搞的鬼!她在家長會丟了人,不甘心,跑去教育局告黑狀了!這種人真是個攪屎棍!自己的孩子不教好,天天盯著老師搞事!現在好了,把我們林老師搞走了,她滿意了?」
一石激起千層浪。
所有的憤怒,瞬間找到了宣泄口。
「我靠!這也太惡心了吧?自己理虧,還玩陰的?」
「她到底想幹嘛?非要把這個班攪黃了才開心嗎?」
「不行,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我們孩子的學習怎麼辦?憑什麼讓一個神經病影響我們全班的利益!」
隆隆媽媽再次發言:「@全體成員,我提議,我們所有家長聯名,去教育局給林老師作證!我們不能讓好老師受這種委屈!也是為了我們自己的孩子!」
「同意!算我一個!」
「+1!」
「我也去!」
看著手機屏幕上不斷刷新的「+1」,我的眼睛,突然就湿了。
我從來沒想過要去煽動誰,也從沒想過要誰來幫我。
我隻是累了,不想再一個人扛著。
可我沒想到,當我放下戒備,露出一點脆弱時,身後竟然站起了一支軍隊。
7
周三,教育局門口。
隆隆媽媽帶著十幾位家長,人手一份打印出來的聯名信,堵在了門口。
她們要求見紀檢科的領導,
要為我討個公道。
這件事很快就驚動了局裡的領導。王調查員和張調查員也被叫了出來。
他們大概從沒見過這種陣仗,一個勁兒地勸家長們冷靜,派代表進去談。
隆隆媽媽當仁不讓,跟著另外兩個家長代表進了辦公樓。
我在幼兒園的休息室裡,通過李老師的實時轉播,關注著事態的發展。
據說,隆隆媽媽在領導辦公室裡,把琳琳媽媽的所作所為,添油加醋地批判了一番。
她說:「領導,我們孩子都在這個班。林老師好不好,我們最有發言權!她認真負責,對每個孩子都盡心盡力。就因為琳琳媽媽一個人無理取鬧,你們就要停一個好老師的職?這是什麼道理!」
「現在班裡換了老師,孩子們都不適應,天天哭著要林老師回來。孩子群體出現應激反應,這個責任誰來負?
」
領導們陷入了沉默。
與此同時,教育局也收到了另一封舉報信。
是琳琳爸爸寫的。
信的內容很簡單,他說他妻子鄒某某,近期情緒極不穩定,有偏執傾向,給學校和老師帶來了很大困擾,他代表個人向學校和林老師道歉。並懇請局裡不要採信她的片面之詞。
這封信,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一個眾叛親離的舉報者,她的控訴,還有多少可信度?
當天下午,調查組再次來到幼兒園。
這一次,他們不僅找了家長,還破例找了幾個班裡表達能力比較好的孩子,單獨聊天。
其中,就有琳琳。
在沒有她媽媽高壓監視的環境下,琳琳對王調查員說了一句最天真,也最致命的話。
「媽媽說,如果我不說林老師罵我了,
她就再也不給我買艾莎公主裙了......」
真相,大白。
周四,我接到了園長的電話,通知我回園裡銷假。
對我的調查,撤銷了。
對琳琳媽媽的惡意舉報行為,教育局也發了通報,勒令她向我和幼兒園做出書面道歉。
我回到幼兒園那天,陽光正好。
孩子們在院子裡做遊戲,看到我,都尖叫著撲了過來。
「林老師!」
「林老師你回來啦!」
我抱著他們,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這場仗,我贏了。
不是靠我一個人,是靠那些明事理的家長,甚至,是靠琳-琳爸爸最後的一點良知。
惡人,終究是會被她身邊的人所孤立的。
8
琳琳媽媽沒有來道歉。
第二天,琳琳就退學了。
我是在班級群裡看到的消息,琳琳爸爸發了一段很長的文字,感謝了老師們的照顧,然後就退了群。
聽李老師說,他們夫妻倆鬧得很大,好像要離婚。
琳琳媽媽把所有的怨氣都撒在了丈夫身上,罵他「胳膊肘往外拐」,是個「懦夫」。
而那個一直沉默的男人,也終於爆發了。
他告訴她,他受夠了她那種令人窒息的控制欲和永無止境的攀比心。她不是在教育孩子,她是在打造一個滿足她虛榮心的作品。
這些話,是其他家長從他們家鄰居那裡聽來的。
一場鬧劇,最終以一個家庭的破碎收場。
我聽到這些,心裡並沒有快意,隻有一聲嘆息。
小紅花事件,也給我帶來了很多改變。
我恢復了小紅花牆,
但在旁邊,我又設立了一面「進步之星」牆。
上面不貼花了,而是貼孩子們自己畫的畫,做的手工,或者寫的第一個字。
我告訴他們,比超過別人更重要的,是超過昨天的自己。
班級的氛圍,前所未有的好。
家長們也對我更加信任和尊重。
隆隆媽媽有次接孩子時,半開玩笑地對我說:「林老師,你現在可不好惹了啊。」
我笑了:「善良需要鋒芒。」
9
一個月後,我又見到了琳琳媽媽。
那天晚上,我加完班從幼兒園走出來,天已經黑了。
路燈下,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衝了出來,攔住了我的去路。
是她。
她瘦了很多,眼窩深陷,眼神裡充滿了瘋狂的恨意。
「都是你!
是你害得我!」她尖叫著,聲音嘶啞。
「我老公要跟我離婚,孩子也不跟我!我的工作也丟了!都是因為你!你這個賤人!」
我皺起眉頭,往後退了一步,警惕地看著她。
「這都是你自己的選擇,跟我沒關系。」
「沒關系?」她神經質地笑了起來,「怎麼會沒關系?如果不是你,我的一切都好好的!」
她突然從身後摸出一把水果刀,刀尖在路燈下泛著寒光。
「我要S了你!我要讓你給我陪葬!」
她嘶吼著,朝我撲了過來。
我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求生的本能讓我猛地向旁邊一閃。
冰冷的刀尖擦著我的胳膊劃過,留下一道火辣辣的刺痛。
我顧不上看傷口,轉身就跑。
「你跑不掉的!
」
琳琳媽媽的嘶吼在身後緊追不舍。
我不敢回頭,拼盡全力向前衝。
幼兒園地處偏僻,這個時間點,路上幾乎沒有行人和車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