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本以為自此以後就能背靠青樓過上風光日子。
誰料剛一下臺,就被老鸨塞進轎裡,徑直送進了府宅深處。
等我掀開轎簾,看見的不是好色之徒,也不是輕薄浪子。
而是一位衣著顯貴的陌生男子。
此刻他正對我橫眉怒目。
「姜柳,你自甘墮落、不守婦道,如何對得起令尊令堂在天之靈!」
我不由茫然:
「你是?」
頓了頓,又問:
「你認識我?我叫……姜柳?」
1
衛紹連夜為我請了三個大夫,終於不得不接受一個事實——
我失憶了。
還是治不好的那種。
為首的老大夫年過耄耋,顫顫巍巍地摸著我腦後的硬包,說八九不離十是外傷摔壞了腦子。
如今能說能動已是奇跡。
至於記憶一事,最好不要強求。
「我也沒有強求啊。」
我捋順被摸得亂七八糟的頭發,滿不在乎。
「鸨母說了,人活一生,吃飽穿暖最重要,前塵往事都是過眼雲煙。」
「怎麼傷的?」
衛紹突然開口。
「我也不知道呀。」
我條件反射,賠笑開口。
「鸨母說,她在河邊撿到我時就這樣了。」
我主動撩起薄如蟬翼的紗袖,給他看剛掉完痂的交錯紅痕。
「除了腦袋後面,我身上還有不少傷呢,沒愈合的時候可嚇人了。」
「鸨母說,
要不是瞧我這張臉好看,她才不會花那麼多銀子救我。」
想到這兒,我洋洋得意。
「沒成想我學舞也很快,跳得比童子功的舞妓姐姐還好,鸨母總誇我天生就是做這行的——」
說著說著我停住了。
因為衛紹盯著我手臂上的疤,雙目通紅,隱有不忍。
半晌,他收回目光,語氣堅決。
「姜柳,你放心,有我在,一定會為你報仇雪恨!」
我茫然地眨眨眼。
什麼仇?什麼恨?
為我嗎?
衛紹告訴我,我本名姜柳,是正四品刑部侍郎家的小女兒。
原本有一個幸福的一家四口。
誰料在一個稀松平常的晚上,爹娘突然遇刺慘S,哥哥和我則離奇失蹤,下落不明。
官府派人查了足足一個月,卻愣是連綁匪的影子都沒摸著。
更別提弄清楚刺客姓甚名誰了。
於是時日一久,此事便不了了之,成了案頭上一樁擱置的懸案。
而他衛紹,作為新晉的刑部侍郎,是唯一一個沒有放棄尋找真相的人。
我聽得津津有味:
「所以你查出什麼了?」
他神色尷尬,但很快又恢復如常。
「我找到了你,姜柳。」
「雖然你記憶全無,沒辦法為本案提供線索,但我相信,隻要從老鸨發現你的那個河岸查起,就一定能有所突破!」
我沒忍住,嘖了一聲。
裝貨。
隨後換了個姿勢支在桌邊,懶聲問他:
「衛大人,您能認出我,看來你我是舊相識了?
」
「當然。」
「花魁競舞,精挑細選的嬌香軟玉那叫一個多,想來您仔細辨認,也花了好一番功夫吧?」
「這是自然,不過這都是我分內之事,」衛紹謙虛道,「無足掛……」
我冷笑一聲打斷他。
「我從未露過面,又壓軸登臺,衛大人能未卜先知我身在青樓,又能將花魁競舞從頭看到尾,可當真是聰慧至極,辛苦至極啊——」
衛紹的臉色瞬間由白變紅。
像狗被踩中尾巴。
「姜柳,你果然還是和從前一樣咄咄逼人,沒有一點大家閨秀的氣度!」
衛紹的表情那叫一個痛心疾首。
「從前你兄長總替你辯解,說你是年紀小不懂事,可我看,你壓根就是骨子裡惡劣不堪,
難登大雅之堂!」
說著他從懷中抽出一物,狠狠甩在我面前。
「既然如此,我現在就和你說清楚。」
「這門婚約我本不願,奈何你百般糾纏,姜父又有恩於我。」
「後來我欲登門解除婚約,卻未曾想你姜家突發變故,才不得已拖到現在。」
衛紹拂袖而立,語氣不容置疑。
「我會查清姜家一案始末,以報姜父對我的恩情。」
「至於你,結案後我會給你一筆錢財,讓你後半生衣食無憂。」
「但是你不要再痴心妄想了,你我之間絕無可能!」
我收好庚帖,眯起眼打量了他一番。
長相一般,身材瘦弱,以及這個令人反感的自戀勁兒……
我對他糾纏?痴心妄想?
失憶對人的審美也有改變嗎?
見衛紹還要再開口,我趕緊揮了揮手。
「知道了知道了,我清楚自己配不上衛大人,這婚約就此作罷便是。」
衛紹臉上的神色柔和了一瞬,隨即輕嗤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施舍。
「當然了,如果你能收斂一下性子,我可以看在你孤苦無依的份上,勉為其難納你為妾。」
「但你務必要恪守本分,萬不得欺辱嬌嬌……」
「嬌嬌?」
2
嬌嬌全名柳玉嬌,是衛紹的心上人。
也是衛紹解除婚約的原因所在。
婢女阿黎是姜府舊人,當年因回鄉奔喪逃過一劫。
如今受衛紹之命來侍奉我。
剛進門她就抱著我的大腿嚎啕了兩聲,隨即迫不及待攥著我的胳膊貼耳密語。
「小姐,我都替你打探清楚了,柳玉嬌跟姑爺是……」
「等一下。」
我一邊呲牙咧嘴地將胳膊從她手中救出來,一邊糾正她。
「什麼姑爺?換一個稱呼。」
「可是您以前都讓我們這麼叫啊……」
阿黎小聲嘀咕。
在阿黎添油加醋的敘述下,我聽了一個青梅竹馬久別重逢、再續前緣的俗套故事。
這竹馬是進京趕考的衛紹,那青梅自然是千裡追愛的柳玉嬌。
「要我說,老爺當年就不該給這姓衛的主持公道!」
阿黎恨得牙痒。
「如果沒有姜家,他姓衛的一介寒門學子,早就被拉去當舞弊案的替罪羊了,哪兒能那麼容易洗清冤屈?」
「柳玉嬌也是,
早不出現晚不出現,偏等這姓衛的出人頭地了才來,不就是圖他錢圖他名?姓衛的也傻,還當她是個寶……」
我磕著瓜子,把皮吐進茶碗。
「他倆成婚了?」
「怎麼可能!全京城都知道姓衛的和小姐您有婚約!」
阿黎高呼。
「雖然您之前下落不明,但好歹沒尋著屍身,算不得陰陽兩隔。」
「姓衛的要是敢在那時候娶柳玉嬌進門,得被人戳爛脊梁骨!」
我認同地點頭,又問:「那柳玉嬌現在住在哪兒?」
話音剛落,一道嬌滴滴的女聲便傳來:
「姐姐是要尋我嗎?」
我轉頭,就見一身鵝黃衣裙的纖弱女子被人攙扶著進門。
眉目含愁,我見猶憐。
好一張標準的綠茶臉。
「玉嬌自幼體弱,近日又染了風寒,未能及時拜訪姐姐,是玉嬌的不是。」
說著柳玉嬌盈盈一拜,輕咳了兩聲。
「方才無意間聽到姐姐與婢女交談……」
「玉嬌雖出身貧寒,但也懂得先來後到,既然姐姐已平安歸來,玉嬌這就回去收拾行李,搬離衛府。」
果然。
真是一串絲滑的連招。
但論速度,沒人能快得過我。
我丟掉手裡的瓜子,一個箭步就衝上去挽住她。
「別呀妹妹。」
袖子往眼角一抹,沁出兩滴淚,再眨眨眼,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清澈動人。
「我家破人亡,又記憶全失,自知配不上衛郎,早主動要回了庚帖。」
「可是妹妹竟還說要搬出衛府,
難道是厭惡我、不願收留我?」
說著我松開手,跪坐在地放聲大哭。
「老天怎麼如此待我!我合該S在那晚,讓衛郎沒有後顧之憂地與妹妹成婚!怎麼偏偏讓我活下來,連累這如花似玉的妹妹也不痛快!」
我一邊哭,一邊從袖子縫隙裡偷看。
柳玉嬌目瞪口呆。
阿黎反應也快,一個滑跪到我身邊,也哭:
「小姐你怎麼能這麼說呢!老爺夫人如果泉下有知,該有多傷心啊!」
柳玉嬌顯然知道姜父對衛紹的恩情之重,瞬間臉色發白。
差不多了。
我悄悄掐住阿黎的手,抽噎著接過話茬:
「……但我相信,玉嬌妹妹不是這般心胸狹隘的女子。」
「是啊是啊!」
柳玉嬌終於找回聲音,
急忙上前將我扶起。
「姐姐隻管好好住在這裡,生命來之不易,萬不可如此輕視。」
「那妹妹為什麼想搬走呢?」
我含淚看了她一眼,忽地恍然大悟。
「該不會因為衛郎去青樓尋歡,妹妹與他生了嫌隙吧?」
柳玉嬌表情一僵:「青樓?!」
我急忙捂嘴:「妹妹不知道?」
「不過你也別怪他,畢竟你們二人受我連累無法成婚,他做什麼都不方便,這才……」
「而且青樓女子嬌豔好看又能歌善舞,男人嘛,偶爾陷進去也正常。」
柳玉嬌的肩膀開始顫抖,臉色愈發慘白。
「不過你放心,他心裡還是有你的。」
我溫柔一笑。
「這不,哪怕他在青樓呆了一整晚,
也隻帶回一個我,不是嗎?」
「對了。」
我再添一把柴。
「我聽衛大人說,他今日還要去尋鸨母呢,你知道他要去做什麼嗎?」
柳玉嬌的臉色瞬間難看至極。
潦草一拜,便轉身離開。
我目送她走出院門,才眼淚一擦,一甩袖子重新坐了回去。
「阿黎你說,姜家慘案會不會是衛紹幹的?畢竟如果姜家挾恩以報,他今後的路可是受制良多。」
「怎麼可能?」
阿黎嚇了一跳,連連搖頭。
「這案子連官府都不查了,如果真是他幹的,繼續追查不是自找麻煩嗎?」
「有理。」
我點點頭,又問。
「那你有什麼頭緒嗎?」
阿黎想了一想,為難道:「姜老爺時任正四品刑部侍郎,
經手的案子沒有上百也有數十,興許是有誰不滿,蓄謀報復吧?」
這說了等於沒說。
我興致缺缺地伸了個懶腰。
前些時日在青樓裡,不是練舞學琴,就是和姐姐妹妹聊些八卦趣事,過得分外充實。
如今突然闲下來了,還當真有些不適應。
「走。」
我拍拍裙擺起身。
阿黎迷茫:「去哪兒呀?」
「衛紹對案子這樣上心,我一個當事人哪兒有闲著的道理。」
我揚眉一笑。
「走,咱也查案去。」
3
我帶著阿黎,往當時鸨母發現我的護城河邊走去。
離著老遠,就看見那裡圍了密密麻麻好多人。
等走近了,才聽到人群裡聊的盡是什麼「河邊撈出個男人」「聽說是當年姜府的大公子」之類。
姜府大公子?
那不就是和我一起失蹤的兄長嗎?
我神色一凜,撥開人群鑽進去。
一眼就看見河邊站著個湿漉漉的玄衣男子。
「哥——」
「哥,我找你找得好辛苦——」
我「哇」地一聲衝上去抱住他。
餘光瞥見衛紹,我哭得更是肝腸寸斷。
「哥你要替我做主啊!我一覺醒來,爹沒了娘沒了,未婚夫君還要娶別人——」
「姜柳!」
衛紹夾雜著怒氣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你給我松開!」
「我不松!」聞言我摟得更緊,嚎啕道,「你不娶我還拘著我,分明是……」
我一頓,
靈光一閃。
「分明是不想還我姜家財產!」
就是啊,這姓衛的隻說結案後給我一筆錢財。
那姜家原本的家業呢?
莫不是都被他這個未過門的姑爺吞了?
思及此,我戲癮上身,哭得更大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