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哥!你看他!那可是咱爹娘辛辛苦苦多少年攢下的家業啊,都被他一個外人給……」


「姜……咳咳,姜姑娘。」


 


懷中男子艱難地扯開我的手臂,輕聲開口。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我不是你哥。」


 


嗯?


 


我猛地松開雙手,從他身上跳下來,與他大眼瞪小眼。


 


糟糕。


 


這位玄衣男子眉目清朗,哪怕身上湿透,舉止間也自帶將士氣度,確實不像文官之子。


 


阿黎拽了拽我的衣袖,怯聲解釋:「小姐,他是府衙衛官,謝伐,謝督察。」


 


我側頭瞪了她一眼。


 


怎麼不早說。


 


「姜姑娘,」謝伐輕咳一聲,抬手向不遠處指去,

「你兄長在那邊,節哀……」


 


我抬頭看去,隻見河邊的擔架上蒙著一張白布。


 


白布下方高高隆起,隱約間能嗅見屍身腐敗的臭味。


 


「還是不要上前了。」


 


謝伐虛攔住我。


 


「他……在河裡泡了許久,已經不成樣子了。」


 


我心裡咯噔一聲,盯著那隆起的白布,內心五味雜陳。


 


在這個季節泡成這樣的巨人觀,起碼得一個月。


 


衛紹吩咐手下將擔架抬走後,才朝我走來。


 


臉色黑得像炭。


 


「姜柳,你放心,我不會貪圖你姜家半點財產。」


 


許是聽見了周遭人群的議論,衛紹刻意高聲強調。


 


「等我處理完此事,就親自帶你去官衙恢復身份文牒,

把姜家財產一分不差地交到你手上。」


 


我眼前一亮,轉眼把方才的尷尬忘了個幹淨。


 


隻是剛勾起的戲癮有些收不住。


 


「你之前也是這麼說的。」


 


我委屈地望著他。


 


「你今天說要辦這件事,明天說要辦那件事,誰知道是不是故意拖著不願歸還。」


 


衛紹震驚:「我什麼時候說過……」


 


「你沒說過,你從沒說過什麼時候會還給我!」


 


我打斷他,扯起袖子抹不存在的眼淚。


 


「我懂衛大人日理萬機。從前沒空,現在沒空,未來沒空,總之就是沒空。」


 


衛紹駭然:「你休得胡說!我隻是……」


 


「可憐我一介女流,無父無母無兄長,還被奸人所害……」


 


「衛大人,

不如我帶姜姑娘去官衙吧。」


 


我一哽,偏頭看去。


 


怎麼又是謝伐。


 


天S的,好礙事。


 


謝伐面向衛紹,雙手作揖,溫聲道禮:「在下正好要去官衙換身衣服,順路。」


 


4


 


姜家的財產不少。


 


除了那套因出事而闲置的府宅,還有一些良田與商鋪。


 


雖然有許多因疏於打理而荒廢,但養活我一人還是綽綽有餘。


 


謝伐換了一身天青色的常服,守在一旁助我清點家產。


 


「聽聞姜姑娘失了記憶?」


 


他忽然開口,狀似隨意。


 


「可有看過大夫?有無恢復的法子?」


 


我沉浸在意外之財的喜悅裡,下意識搖了搖頭。


 


「衛大人找了三個大夫來看,都說沒辦法醫治。


 


「可惜了。」


 


謝伐輕嘆一聲。


 


「姜姑娘什麼都不記得,對父母兄長之S也毫無悲痛之情,竟然如置身事外一般,實在是——」


 


「與陌生人別無二致。」


 


我動作一頓,抬頭看他。


 


「謝大人這是什麼意思?」


 


府衙的偏屋裡並無旁人,就連阿黎都被他吩咐去別處重擬身契。


 


話語交錯的間隙,屋內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謝大人難不成是覺得,我並非姜家女兒?」


 


謝伐不語,隻從容地將視線從桌面上抬起,與我目光相接。


 


半晌,才笑道:


 


「怎麼會?」


 


「衛大人不會認錯,姜府舊僕也不會認錯。更何況,我與姜姑娘您,也曾有過一段舊情。


 


我一愣,困惑地皺起眉頭。


 


「一點印象都沒有了?」謝伐偏頭試探。


 


我在腦中搜尋再三:「……沒有。」


 


「謝大人說我對父母兄長之S毫無悲痛,確實。正如我不記得您,我的記憶裡也沒有他們,自然難有情緒。」


 


「但我想,如果他們泉下有知,定也不希望我背負傷痛活著。」


 


「不過,還是要多謝謝大人助我拿回家產,讓我今後沒有父母兄長也能好好生活。」


 


「所以——」我把地契往手裡一攥,「我現在可以走了嗎?」


 


「別急。」


 


謝伐不慌不忙地按下我手中的東西。


 


「姜姑娘,你就不好奇你兄長到底是怎麼S的嗎?」


 


我心裡咯噔一聲,

肩頭驟然發冷。


 


「姜府慘案過去已有半年多,但你兄長的溺亡時間卻約在一個月前,剛好與青樓老鸨撿到你的時間相近。」


 


「兇手SS你的父母,拐走你與你兄長,卻時隔半年才對你們二人下手,未免有些不合情理。」


 


「況且姜姑娘,你是身受重傷暈在河邊的,為什麼兇手不將你一起丟進河中溺S呢?」


 


「我怎麼知道?」


 


我眨了眨眼,覺得他問得可笑。


 


「謝大人,我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


 


謝伐沒有再開口,隻一味地凝視著我。


 


他目光沉沉,像一柄泛著寒光的利刃。


 


我坦坦蕩蕩地迎上去。


 


良久,我忽地笑起來,雙手交疊,支起下巴。


 


「謝大人,我如今更好奇,從前我與你是有怎樣一段舊情?


 


「愛過?恨過?還是因愛生恨?不然你怎麼會有這種猜想,話裡話外都覺得——」


 


「我是那弑父弑母弑兄的極惡之徒?」


 


5


 


外面傳來一陣嘈雜的喧哗。


 


阿黎著急忙慌推門進來:「小姐,出事了!」


 


一路疾走快到府衙正堂,我總算從阿黎顛三倒四的敘述中明白了大概。


 


事情的起因,是柳玉嬌在青樓裡撞上了一個醉酒的客人。


 


那客人把她當成了新來的女郎,拉住她不讓走,偏要她陪著做一些……難以言說的事。


 


青樓裡的鶯鶯燕燕慣是不敢忤逆客人的。


 


而唯一能主持大局的老鸨,偏又湊巧不在。


 


柳玉嬌哭天喊地,眼看著客人都動上手了還沒人來救她。


 


情急之下,抄起牆上掛作裝飾的匕首就捅了過去。


 


——好在那把匕首沒開刃。


 


但就算是沒開刃,這麼使勁一捅,也能叫人破皮見血。


 


那客人吃多了酒,又被這麼一嚇,當即暈了過去。


 


旁人以為出了人命,當即連滾帶爬跑去報官。


 


結果,好巧不巧,官府來逮捕柳玉嬌時,衛紹與老鸨剛好一塊兒回到了青樓。


 


柳玉嬌握著沾血的匕首涕淚橫流,怒罵衛紹是負心漢;


 


衛紹挨罵挨得不明所以,卻又攔在柳玉嬌身前,阻撓官府抓人;


 


老鸨以為青樓裡真出了人命,哭著要討回公道……


 


於是,現場亂作一團。


 


為首的官兵頭頭一拍腦袋,幹脆將三人一起抓了回來。


 


「衛大人與老鸨一道,是為尋找命案線索,這我知道。」


 


謝伐疑惑。


 


「可是這柳姑娘為什麼會到青樓去?」


 


我幹笑兩聲。


 


「這……我也不知道啊。」


 


說話間,已經到了正堂門口。


 


我一隻腳剛跨過門檻,兜頭就迎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


 


「如果不是姜柳告訴我,我還被你這個渣男蒙在鼓裡!」


 


柳玉嬌披頭散發,滿手是血地指著衛紹。


 


樣子像極了失心瘋的女鬼。


 


「我為了你千裡迢迢從隴南到京城,你說現在不方便成婚,我便一等再等,心甘情願在你後院當個無名無份的娘子。」


 


「可你呢?什麼心裡隻有我一人,都是胡話!

你和老鸨這麼熟,分明早就是常客!」


 


「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如果不是你,我怎麼會遭人欺辱,又怎麼會失手S人!都怪你!」


 


我心虛地摸摸鼻尖,餘光接收到謝伐意味深長的眼神。


 


衛紹倒是展現了他鮮有的擔當。


 


一邊試圖接近柳玉嬌,一邊溫聲安慰:


 


「你沒有S人,嬌嬌,他隻是受了傷,沒事的……況且是他先對你動手動腳,要我說,砍斷手腳都是輕的,不關你的事……」


 


「怎麼能這麼講!」


 


一旁的老鸨不幹了。


 


「衛大人,你這話說的老身可不愛聽。」


 


「分明是她擅闖青樓,還穿得這麼勾引人,才叫恩客認錯的!」


 


「那受傷的恩客可是豪門大戶的少爺,

這事情要是傳出去,誰還敢光顧我們這兒啊?這個姑娘必須親自去道歉!」


 


「七丫頭,你說是不是?」


 


老鸨一個鋒利的眼神掃來,我下意識「哎」了一聲。


 


全場的目光瞬間集中到我身上。


 


「七丫頭?」


 


謝伐探究地看向我。


 


我尷尬地小聲解釋:「人總得有個藝名……」


 


解釋的功夫,柳玉嬌「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姐姐……姐姐……」


 


我趕緊上前摟住她,邊給她順氣邊哄。


 


「我在呢我在呢,別哭,別為了男人哭!再哭眼睛腫了會痛的,這種男的不值得你這麼哭,他不心疼我還心疼呢。」


 


衛紹一記冷冽的眼刀甩來。


 


我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示意他想哄好柳玉嬌就先別說話。


 


「妹妹啊,你聽姐姐講。」


 


我摟住柳玉嬌,貼在她耳邊小聲勸慰。


 


「我知道你心裡苦,青梅竹馬一塊兒長大的少年,怎麼突然就變了呢?」


 


「但你想啊,他從前為了前途都能和別人訂婚,本來就不是什麼好人——」


 


「哎哎別哭,你越哭,他越覺得拿捏住了你,覺得你離不開他。」


 


「要我說,不如趁著他如今對你有情,多撈一筆是一筆。」


 


柳玉嬌紅著眼睛看我,表情懵懵的,像隻小白兔。


 


我掰開揉碎了和她講清楚:


 


「男人已經爛透了,你付出再多的感情他也是爛的,不如從別的方面討回點。」


 


「你幹脆就當做戲哄著,說點好話,讓他給你花錢、做事——包括這持刀傷人的罪,

哄他給你處理幹淨,不好嗎?」


 


眼看著柳玉嬌若有所思,我又轉身去拉住老鸨。


 


「鸨母呀,你聽我跟你講。」


 


「你糊塗呀,纏著柳姑娘有什麼用?她沒錢沒權的,能賠償咱什麼損失?」


 


老鸨的眼神咕嚕嚕地轉,顯然聽進去了。


 


我又示意衛紹借一步說話。


 


「衛大人,豪門大戶的少爺最在意名聲。」


 


「那恩客留戀青樓、騷擾良女在前,柳姑娘失手傷人在後,隻要錢帛到位,再曉之以情動之以理,沒什麼是不能解決的。」


 


「至於柳姑娘及鸨母,我已勸好了。」


 


「衛大人隻要多哄哄柳姑娘,再給青樓一點兒賠償做做樣子,保證傷不到柳姑娘的清譽。」


 


衛紹眉頭一蹙:「姜柳,你這是……」


 


「我可不是想與衛大人再續前緣啊!


 


我匆忙擺手,卻又一頓,改作雙手作揖,向他拜了一拜。


 


「實不相瞞,我剛才想起些往事。」


 


「但在此之前,望衛大人看在我出謀劃策的份上,允我一個恩典——」


 


我抬頭看他,主動伸出雙手。


 


「望您判刑時,能替我選個不遭罪的S法。」


 


6


 


我被關進了大牢。


 


一朝青樓,一朝後院,再到如今潮湿陰暗的牢獄。


 


屬實是轉換得快了些。


 


好在我適應力極強。


 


況且,雖說這裡是牢獄,但被褥盥盆等一應俱全,飯菜也美味。


 


就連獄卒都會給我幾分薄面。


 


想來是衛紹特意叮囑過的。


 


我踏實住著,除了有些無聊,過得竟也還算舒適。


 


第三日,柳玉嬌拎著小食盒來看我,猶豫再三,說:


 


「衛郎按照你提供的記憶,在城郊挖出了當年刺S姜父姜母的兇器。」


 


我拾起鳳梨酥丟進嘴裡,嚼巴嚼巴。


 


第五日,柳玉嬌帶著新裁好的衣裳來看我,猶豫再三,說:


 


「衛郎找到一位上了年紀的老妪,她說見過你在河邊洗衣,那衣裳上滿是血跡。」


 


我低頭比量著新衣裳的大小,翻看著袖口的縫線,緊實細密。


 


第七日,衛紹帶了一位醫者打扮的白發老者來看我。


 


白發老者摸著我腦後的包,說腦中淤血確實有消散的跡象。


 


但位置特殊,不好用藥,隻能慢慢等。


 


衛紹盯著我:「你還能想起什麼?」


 


我誠懇答道:「埋兇器、洗血衣、遭毒打,一共就這三件,

我都和你說過了。」


 


「你兄長為什麼要打你?」


 


「不記得了。」


 


第九日,是阿黎來看我。


 


她面色憔悴,望向我的目光悲戚。


 


「小姐,外面都在傳,是你親手SS了老爺和夫人。少爺為了能讓你活下來,帶著你外出逃命,結果也被你……」


 


我端詳著她的神色,開口打斷:「阿黎,你似乎一點也不覺得這傳言荒謬。」


 


阿黎的臉上閃過一絲驚慌。


 


我緊盯著她,連珠炮似的問:


 


「女兒為什麼會S了親生父母?妹妹為什麼會S了親生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