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樣有違天理人倫的事，你為何不會覺得荒謬？」
「換句話說，他們究竟對我做過什麼，才會讓你覺得，我有足夠的動機去SS他們？」
阿黎嘴唇發白，不住地顫抖。
牢獄陰冷，時有寒風。
我一直試圖從她臉上看出什麼。
「阿黎，我一直很好奇。」
「我身為官家小姐，理應是學琴棋書畫的大家閨秀，可是論起舞藝，我為什麼會比那些舞妓還要嫻熟？」
「那不是青樓裡取悅賓客的玩意兒嗎？」
阿黎一愣，而後驟然痛哭。
「小姐，是他們對不起你。」
第十一日，是謝伐來看我。
他站在鐵欄外，仍舊是一身玄衣，幾乎要掩進黑暗。
但目光卻格外幽深。
他說：「阿黎前日登堂擊鼓，
替你鳴不平。如今大理寺已接手此案，順藤摸瓜，查出不少達官顯貴牽扯其中……」
「可惜姜侍郎已S，否則以他逼女為娼、行賄買官的罪行，足以削官抄家。」
「隻是削官抄家嗎？」
我盯著他，連半分敷衍的笑意都擠不出來。
「謝大人，你知道青樓裡的舞妓是怎麼練舞的嗎？」
「她們必須要從三歲練起，稍有松懈就棍打棒摔，哪怕發燒生病也不能落下一日功夫。」
「那我呢？我從前是受了多少苦？」
我眼眶泛紅，淚水將落卻不落。
「我都不敢想。那姓姜的作為我的生父，是多早就把我當作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了？」
「他迫不及待地把我送到別人床上去，讓我出身官宦人家卻學風塵做派，為的竟然是滿足那些達官顯貴的惡心癖好，
為他謀權謀利？！」
謝伐目露悲哀，唇啟了幾番，隻說：「但你母親與兄長總歸無辜……」
「無辜？」
我沒忍住笑出聲來。
「謝大人，雖然我不記得了，但起碼知道尋常的母女兄妹該有多親昵。」
「你告訴我，我生身父親做出這種事情，他們會當真一點也不知情？！」
「削官抄家……削的是他堂堂正四品刑部侍郎的官，抄的明明也是他們三個人的家！」
我哪兒有家啊！
謝伐無言以對。
隻深深凝望著我臉頰滑落的淚珠：「律法如此……」
「我知道。」
我抹掉眼淚，打斷他。
「律法如此。
雖然我不記得我S了人，但動機明確，人證物證俱在，三條人命在前，隻能讓我血債血償。」
我知道謝伐身為堂堂府衙督察，絕不會單純來看我。
我漠然地看著他打開牢門，舉起雙手，任由他為我戴上手銬。
「姜姑娘，」謝伐艱難開口，「我受命押解你到大理寺牢獄，歸案服刑。」
手銬落鎖。
咔噠一聲脆響。
我掂了掂手銬重量。
約莫是玄鐵制的，沉得要命。
「腳镣就別戴了，我不會跑的。」
眼見謝伐要蹲下去，我到底忍不住開口。
「太沉了，我已經抬不起手了。」
「……你說什麼？」
謝伐動作一僵，愕然地抬頭看我。
我茫然：「呃，
我不會跑的？」
「不是！」他伸手鉗住我的雙臂，急促道，「下一句！」
「太沉了，我已經抬不起手……」
「你的力氣比尋常女子要小？！」
我被他的神情嚇到，想了想，如實回答：
「好像是，興許是從前練舞受過傷，右手舉不動重物……」
「你怎麼不早說！」
謝伐焦急萬分，匆忙解開我的手銬，就要往外跑。
我愈發茫然：「什麼意思啊？不帶我去大理寺了？」
謝伐似乎有千言萬語要說，但話到嘴邊，隻匯成一句。
「姜柳，你不是兇手。」
7
我不是兇手。
大理寺請了大夫專門來診斷，確認我右臂是陳年舊傷，
確實舉不起重物。
也肯定舉不起S害姜父姜母的兇器——一柄特制的玄鐵刀。
案件峰回路轉。
如果我的嫌疑被排除。
那麼兇手的人選，自然鎖定到了與我一齊失蹤的另一人身上——
我的兄長，姜修。
好巧不巧，大理寺在審問某位涉案的年輕官員時，那官員無意間透露了一件往事。
姜修此人尤其好色，醉心花柳，不喜讀書學習。
因此屢次與父母產生爭執。
嚴重時甚至會摔桌打砸，揚言要斷絕關系。
而那柄玄鐵刀，也是姜修秘密找工匠打造的。
由於姜修已經身S，大理寺便虛構了整個案件經過：
姜修因與姜父姜母發生爭執，
激憤之時失手S害雙親，而此事恰好被我目睹。
於是，姜修威脅我與他一起逃亡，逼我為他埋兇器、洗血衣，如果我不聽話，便對我施以毒打。
後來，在一次毒打中，我暈在河邊不幸失憶，而他失足墜入河中溺亡。
「失足？大理寺居然沒有懷疑是我推他下河的？」
我好奇道。
謝伐無奈：「你連玄鐵刀都拿不起來，還想著能推一個男人下河？」
我摸摸鼻尖，無力反駁。
此時已然冬去春來，天光乍暖。
護城河邊柳葉新芽，隨風輕拂，不知今夕何夕，卻知春江水暖。
我抬頭看向初春的暖陽，忽然覺得重見天日的感覺如此之好。
尤其是卸下了心頭的擔子，看什麼都分外輕松。
「接下來你打算去哪兒？
」
謝伐走在我身邊，問。
「離開京城，去沒人認識我的地方。」
我背著手，笑眯眯道。
「我要先周遊四海，去看荒漠雲煙，綠野炊煙，等玩夠了，就尋一處僻靜的小城，盤個鋪子做些營生。如果做營生做夠了，就再出去玩——」
謝伐忍不住笑起來：「聽起來過得比我舒服。」
「喂喂喂，我苦了這麼多年，還不許我舒服啦？」
「沒有不許。」
謝伐目光溫柔，眸中似盈了春水。
他說：「姜柳，你合該活得幸福順遂。」
我內心一顫。
「其實，我說的與你有過一段舊情，是在騙你。」
謝伐不好意思地垂下眼，老實坦白。
「但也不算完全騙你。
」
我表示困惑。
「三年前，我去姜府送公函，穿過回廊時，遠遠見了你一面。」
「你那時站在牆角，抬頭望著樹上的麻雀，眼裡噙著淚水。」
「我那時還在想，一位錦衣玉食的千金小姐，為什麼表情會這樣悲苦。」
「如果我那時知道……」
「謝大人，」我打斷他，「凡事沒有如果。」
「……是啊，凡事沒有如果。」
謝伐望著我，良久，強撐著笑了笑。
「如今你自由無束，金銀纏身，也勉強算是好結果。」
「幸好天道垂憐，陰差陽錯讓你重獲新生。」
天道垂憐？
陰差陽錯？
我笑了笑：「是嗎？
」
我轉身向前走去，路過官衙，看見上書「明鏡高懸」四個大字。
「謝大人，我打算明日就走。」
我沒有回頭，卻篤定他能聽見。
「希望你能來送我，為表謝意，到時我與你講一個故事。」
8
從前，有一個女孩從小就被父親嬌養。
父親給她用最好的胭脂水粉、綾羅綢緞。
除了逼她學舞時有些嚴厲，其他時候幾乎有求必應。
那時她覺得，她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兒。
直到她十三歲生辰。
那天父親領著一個大腹便便的男人走進她的房裡，遣散下人，將門窗緊閉。
她哭著，喊著，撕心裂肺的疼讓她抓斷了三個指甲。
可是父親隻漠然地在旁邊看著。
唯一一次上前，
還是和那個男人一起按住她的手腕。
她不懂，不懂這是為什麼。
不懂為什麼一向儒雅可親的父親會對她做這種事？
她幾乎以為父親是被人下了降頭。
等人走了，她忍著鑽心的痛走到母親房裡，求母親做主。
可誰成想，母親卻把她推出了房門。
她茫然地隔著門，問為什麼。
沒有人回答她。
但是諸如此類的事每個月都會上演。
少的時候一兩次，多的時候六七次。
她從掙扎到絕望，也從那些人和父親的隻言片語中明白，這究竟是一樁怎樣的生意。
多可笑。
風塵女子玩膩了，就要玩一些逼良為娼的遊戲。
遊戲的彩頭，是金銀，是官爵，是父親手中的權勢——
而她，
不過是這場遊戲的棋子。
沒有人能幫她，她隻能渾渾噩噩地過著，一天一天長大。
從豆蔻少女到桃李年華。
到了年紀該要說媒出嫁。
可是京城的達官顯貴或多或少都知道點底細。
於是父親思量再三，隨手救了一個寒門子弟，編個理由締結了婚約。
她起初是高興的，高興她終於能借著婚嫁逃離這個吃人的府邸。
於是她對她的未婚夫君很好，巴不得快點嫁出去，再快點嫁出去。
但是，那晚闖進她房裡的養兄，卻無情地擊碎了她的美夢。
「小柳兒，就算你嫁出去，你也永遠是姜家的女兒,是我的妹妹——」
兄長的手摩挲過她的臉頰，酒味燻得她直犯惡心。
她想幹嘔，卻不敢,
隻能咬牙承受著一切。
那時候她突然就想，憑什麼。
憑什麼啊？！
憑什麼她隻能逆來順受地聽從安排？
憑什麼她隻能做一枚受人擺布的棋子？
憑什麼他們能好好地生活，而她卻要陷進泥裡？！
她在黑暗裡望著身旁熟睡的兄長,一個大膽的計劃在心裡初具雛形。
她太了解怎樣扮演一個嬌柔的解語花了。
父親派人教她的這些技巧,都讓她用在了兄長身上。
她用最羞赧的神色表達對兄長的愛戀，用最心疼的表情表達對兄長的理解,用最嬌媚的姿態讓兄長食髓知味。
她還說是啊,是父母不懂你，為什麼偏要拘著你讀書習字；
她說別人家的郎君都趾高氣昂、揮金如土,怎麼父親偏對你嚴加看管，生怕你染指家業；
她說我那日又聽見父親背地裡貶低你,說要找小妾再生個兒子,過繼到母親名下，取代你的位置……
於是，在某個兄長醉酒的夜晚，她期待已久的事終於發生了。
她漠然地看著父親捂著脖子發出嘶嘶的氣音，看著母親瞪大雙眼看向她疼愛的兒子。
可是她的心裡卻沒有快感,隻有一派S寂的茫然。
她原本想去報官的。
但在這一刻卻突然覺得，不夠,還不夠。
那些踐踏她的畜生們還沒有得到懲罰。
她不在乎自己的聲名,但一定要讓他們的罪行公之於眾！
讓他們的妻女都知道他們豬狗不如的行徑！
但是這些事不能從她口中說出來。
所以思來想去，最好的渠道,就是官府查案。
那麼這樁弑父弑母的案子，剛好可以成為她的踏板。
所以,她哄騙著兄長,逃了。
她假裝對他情根深種,替他埋兇器、洗⾎衣,在城郊東躲西藏。
等官府的搜查過去，然後想法⼦,⼜灌了兄長一頓酒。
他太久沒喝酒了。
雖然喝完酒脾⽓暴戾，對她動輒打罵。
但烈酒會麻痺他的感官，到時候如果不小心踩上河邊的礁⽯,失足一滑——
撲通。
一切都如她所願進展著。
哪有什麼天道垂憐,哪有什麼陰差陽錯。
明鏡不曾高懸，那她就做⾃己的明鏡。
⽽明鏡所映照的真相裡，還缺失最關鍵的一句——
她看向救起她的老鸨，
無措地說道：
「我好像……失憶了。」
9
「謝大⼈,故事講完了。」
「你不怕我抓你回去？」
「以什麼罪名呢？S人？教唆S人？謝⼤人,辦案講究證據，這隻是一個故事⽽已，連證詞都算不上,不是嗎？」
「……值得嗎？」
「什麼？」
「你做這些很累吧，值得嗎？」
「不值得嗎？人活⼀⽣，吃飽穿暖才重要,前塵往事都是過眼雲煙——這話才是騙小孩⼦的。」
「謝大⼈，我覺得⼈這⼀⽣,總要拉一些渣滓下地獄，哪怕萬劫不復，也要攪得他們不得安生！」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