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被裁的第三天,正美美躺在床上玩手機,突然刷到一個媽媽視角的帖子:


 


「我女兒被我養廢了,工作能力差被開除就算了,現在還打算一直宅家啃老下去,看見就心煩,怎麼才能把她趕出去?」


 


像是不足以表現女兒的可惡似的,還羅列了女兒好吃懶做的無數條「罪狀」。


 


網友紛紛給她出招。


 


「她就是在家裡待的太舒服了,這樣,你在氣溫驟降的時候把家裡地暖的閥門關了,她要問你,你就說取暖費太貴承擔不起。」


 


「這隻是把她撵走的第一步,接下來,還可以控制她的飯量,限制洗澡次數,時間一久,她就懂了......」


 


剛看完還在暗自感嘆這個女兒真可憐。


 


直到裹上棉衣還覺得冷,我才察覺到不對勁。


 


走到客廳一看我媽正穿著短袖看電視,

我不由得發出了質疑:


 


「媽,為啥我屋裡那麼冷啊?」


 


我媽一邊嗑著瓜子對著電視嘎嘎笑,一邊白了我一眼:


 


「地暖流量不要錢啊?」


 


「我每個月的生活費都是固定的!你這一回來,我都要超標了!」


 


「客廳開著地暖,你屋裡能冷到哪兒去?空氣都是流通的嘛!實在不行,你就在客廳打地鋪睡覺得了!」


 


1.


 


我有點懵。


 


這時候我還沒把自己的處境聯想到剛刷的那篇帖子。


 


「可是媽,家裡的取暖費不都是我交的嗎,而且我每月都有給你生活費啊……」


 


我上班的時候一個月工資八千,每個月雷打不動給我媽打四千。


 


兩千是她的生活費,另外兩千她說幫我存著。


 


逢年過節,

我還會另給我媽包紅包,送禮物。


 


家裡的水電煤氣費也都是綁定我的支付寶自動繳費。


 


我實在不知道,我不過才回來三天而已,怎麼可能會讓她支出超標。


 


我媽卻好像沒聽見,眼睛還直直盯著電視,隻是嗑瓜子的手停了下來。


 


我清清嗓,提高了聲音:


 


「媽,閥門在哪兒,我去開開吧,太冷了在屋裡都待不住!」


 


我媽這才轉過頭,看著我:


 


「待不住就出去找工作啊!」


 


「去公司吹免費的暖風你不幹,偏要做白吃白喝的伸手黨!」


 


「我就是這麼教育你的?」


 


我瞬間感覺心髒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緊了,滿腔委屈再也抑制不住了:


 


「我這才在家待了三天!」


 


「我有工作的時候回來,

你可不是這個態度!」


 


上班的時候休假回家,每次回來我媽都提前幾天就給我準備我愛吃的,在家也是笑臉相迎有求必應。


 


走的時候更是依依不舍地把我行李箱塞得滿滿的。


 


聽到我哽咽了,我媽的臉上有些動容,再開口語氣也溫柔了不少:


 


「媽不是對你狠心,媽都是為了咱這個大家好啊!」


 


「你看,你弟這幾天也休假,還帶著女朋友回來了,人家要是一看家裡有個遊手好闲的大姑姐,那心裡怎麼會不介意呢?」


 


「現在的小丫頭啊,可都精著呢!」


 


2.


 


我突然平靜下來。


 


所有的,幾近沸騰的情緒,瞬間冷卻。


 


我知道她說的是事實。


 


因此,再說不出任何反駁的話。


 


是啊,我還有弟弟,

我弟還有個可能會成為我弟媳的女朋友。


 


在我媽給我的轉述裡,嬌嬌是個心氣高、愛攀比的姑娘,


 


她什麼都想要好的。


 


在公司,和同事比。


 


在家裡,和姐妹比。


 


就連從未見面的我,她也會從我弟和我媽的朋友圈裡和我比。


 


看到我有的她覺得好的,她就管我弟要一樣的。


 


工作多年,即使節省,但我也有幾件首飾、幾個包包傍身。


 


而這些,也全都入了她的眼。


 


她管我弟要,我弟就管我媽要,我媽轉頭就再向我要。


 


想到她的這些斤斤計較,我一時心堵,也暫且放下了地暖的事。


 


嘆了口氣回到臥室,我媽不一會兒跟了進來。


 


她溫柔地攏了攏我耳後的碎發,柔聲道:


 


「媽知道你委屈,

剛才媽說的話重了點,媽給你道歉。」


 


「但是你也知道咱家的條件,你弟好不容易找了個女朋友,還愛她愛的要S,我也是沒辦法……」


 


「剛才你沒注意,我可是看見了,你弟的屋子門開了個縫,嬌嬌就趴在上面偷看呢!」


 


「我保不齊得做做戲,省得她因為你,跟你弟去鬧啊!」


 


看著低眉順眼的媽媽,我心頭苦澀更重了。


 


強烈的愧疚讓我鼻尖一酸,眼淚也不自覺流了下來:


 


「我知道了,媽,對不起。」


 


「是我疏忽了,這才讓您為難。」


 


我媽握著我的手,滿眼的疼愛:


 


「傻孩子,跟媽媽說什麼對不起?」


 


「你且忍幾天,媽就給你屋地暖開開,這期間要是冷了,就來媽屋裡,跟媽擠擠睡吧!


 


「雖然媽神經衰弱,容易失眠,但是為了你,媽沒什麼不能忍的。」


 


說完,她轉身出了屋。


 


我心裡卻越發不是滋味。


 


穿著棉衣鑽進被子裡,鬼使神差的,我拿起手機又點進了那個人的頭像。


 


一分鍾前,她更新了主頁:


 


「真是個臉皮厚的榆木腦袋!我就差把你快滾明著說出口了,她還有臉質問我為什麼把地暖關了?」


 


「我又不好直接撕破臉,隻好把我兒子女朋友推出來擋刀了,她就算不為我考慮,也總得為她打了二十幾年光棍的弟弟考慮考慮吧!」


 


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我隱藏了自己所有的帖子,換了個系統默認的頭像,翻牆改了 ip 地址,又把名字改成 momo。


 


然後給她評論道:


 


「有什麼不好撕破臉的,

這種養不熟的白眼狼還有什麼好顧忌的,直接趕出去啊!」


 


PO 主幾乎是秒回:


 


「不行啊,她裁員喜提的大禮包都還沒給我呢!雖說錢不多,也有六位數了。」


 


「這兒子娶媳婦,不得給彩禮啊?反正她一個姑娘家,也花不了什麼大錢。」


 


「雖說這些年,她給我打的錢也有二十幾萬了,但那個錢可不能動,我要給我兒子買婚房的!」


 


這也太巧了。


 


無論是家庭背景,還是事情的發展走向,都和我如出一轍。


 


我不禁開始懷疑,我給我媽的錢,難道也隻是以幫我存款掩人耳目,實際上是給我弟準備的買房錢嗎?


 


我顫抖著手指,點了個關注。


 


3.


 


成為她的粉絲後,主頁給我展示的動態就更多了。


 


看來這個 PO 主,

還把一些內容設置成了僅粉絲可見。


 


我開始順著時間線往前翻。


 


「還是兒子好,我的老人機不能玩這些軟件,他就把他不要的舊手機給我了,作為獎勵,給兒子買了最新款的某果!」


 


「誰說女兒是小棉袄,小棉袄會漏風,還有黑心棉,皮夾克才是槓槓抗凍啊!」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我家這個什麼時候才能潑出去啊!養她這麼大,也沒帶回個肯給天價彩禮的女婿,每個月 4000 這麼攢著,啥時候能給兒子全款買房啊!」


 


而我生日那天,PO 主發了唯一一條帶照片的動態。


 


一張是一個生日蛋糕,旁邊放著一把車鑰匙。


 


另一張,是一個小男孩舉著棉花糖的童年照片。


 


我記得這張照片,隻是我的記憶裡,小男孩的右側還有一個眼巴巴看著棉花糖的我。


 


而我和弟弟的生日,是同一天。


 


我們是龍鳳胎,隻是因為我比他早出生了五分鍾,我便是姐姐。


 


而生日那天,我媽是怎麼給我慶祝的呢?


 


她發給我一篇名為《孩子的生日,母親的受難日》的文章,又給我打電話哭著說現在想到生我的時候,仍然覺得身體像撕成了兩半一樣疼。


 


被愧疚縈繞的我,把卡裡的所有錢都打給她當作賠償。


 


而弟弟,他的生日禮物,竟然是一輛車?


 


沒有和我一樣的苦難教育,而是一輛車。


 


我在她最新的動態下留言:


 


「PO 主這樣,是不是有點重男輕女了?可別傷了女兒的心啊。」


 


過了很久,我才收到她的回復:


 


「從小都是一樣吃一樣喝,甚至隻能供起一個人上高中時,

還是她弟弟做出了犧牲,怎麼就重男輕女了?」


 


「家裡養她付出多少,怎麼該是她回報的時候,就成了我重男輕女了?」


 


「或許現在在經濟上,是女兒給我的貼補多一些,但是我兒子嘴甜,能給我提供情緒價值啊!女兒就是個木頭疙瘩,除了買東西和給錢,別的什麼都不會。」


 


「她傷心?那也先得她有心才行啊!」


 


明明是零下,明明地暖也停了,可一向怕冷的我,卻覺得周身好像被火包圍。


 


我感覺到自己赤腳站在火堆中,每邁一步都舉步維艱。


 


可我同時,又覺得很冷。


 


心髒像被撕開了無數個口子,凜冽的北風找到了可乘之機,呼呼地往裡鑽。


 


我順手摸了一下額頭。


 


滾燙得厲害。


 


但又沾了一手的冷汗。


 


我這才意識到,

自己是發燒了。


 


我迷迷糊糊地走到客廳,隻見我媽在廚房炒菜,我弟和他女朋友在看電視。


 


我虛弱地開口:


 


「弟,你知道咱家地暖的閥門在哪兒嗎?我可能是凍著了,有點發燒。」


 


我弟十分詫異:


 


「咱家地暖還有閥門?這玩意兒不是一直默認開著的嗎?」


 


我一下清醒了幾分。


 


又試探著問嬌嬌:


 


「嬌嬌,前兩天你讓我媽借走的包包能還給我嗎?我過兩天要參加個聚會,想打扮的正式一點。」


 


嬌嬌也十分迷茫:


 


「什麼包?我沒要啊?再說了,我想要什麼可以自己買,幹嘛要借你的啊?」


 


4.


 


如我所料。


 


哪兒有什麼愛攀比的弟媳,隻有對弟弟來說是無私,對我來說是貪婪的媽媽罷了。


 


而嬌嬌還生氣了:


 


「不是,你們家什麼意思啊?看我不順眼就直說,編排這種事兒在這膈應人呢!」


 


我弟也一拍桌子替嬌嬌出氣,指著我就開始嚷嚷:


 


「姐,你什麼意思啊?」


 


「看你裁員心情不好我不想說你,在家白吃白喝幾天還天天板著個臉給誰看呢!」


 


「現在還給嬌嬌造上謠了是吧?你有那闲工夫,趕緊找個男人嫁了不好嗎?」


 


「我同事的姐姐都拿彩禮給弟弟買房了,我當你弟二十幾年,一點好也沒撈著!」


 


一陣頭暈腦脹,我踉跄了幾步,扶著牆又走回屋裡。


 


剛躺下沒多久,就隱約聽見客廳裡,我媽和他們在小聲說著什麼。


 


我關著門,再加上頭暈,隻聽得出三個人同仇敵愾的氣憤,卻聽不情他們在說什麼。


 


不知道說了多久,三個人才停下,我聽見我媽開心地喊了一聲:


 


「開飯啦!」


 


飯菜的香味順著門縫飄進來,卻沒人喊我。


 


碗筷叮叮當當的碰撞間,我聽見嬌嬌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


 


「我剛才看見姐姐好像不舒服,我們不等她就吃飯是不是不太好?」


 


「要不我進去看看?再給她端碗飯?」


 


我媽卻攔住了她:


 


「甭理她!在這裝柔弱給誰看呢!」


 


我弟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


 


「媽,剛才我姐說嬌嬌借她包,是怎麼回事啊?」


 


我媽理直氣壯地回答道:


 


「不以嬌嬌的借口,她怎麼舍得吐點好東西給我?」


 


「放心,那些我都留著賣二手,準備換錢給嬌嬌買三金的!」


 


我弟十分開心:


 


「還是媽考慮地周到!


 


聽到我弟誇贊,我媽似乎很欣慰:


 


「這都是她該做的!」


 


「誰讓當初家裡的錢,都拿去供她上了高中!」


 


又是這件事。


 


每一次,我但凡表現出一點的反抗,他們就拿這個說事。


 


可我記得清楚,當時明明是我弟中考失利,連高中都沒考上!


 


我媽原本,甚至打算讓我放棄上重高,把錢留給我弟去復讀的。


 


是我弟不想念,這才讓我上了高中。


 


而在他們的嘴裡,就變成了我弟做出犧牲供我念書。


 


我想著以前的事情,不知道什麼時候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已到晚上。


 


屋裡冷如冰窖。


 


客廳傳來三人一起看電視嘻嘻哈哈的聊天聲。


 


好不溫馨。


 


隻是與我無關。


 


對他們來說,我隻是個誤入他們領域的侵略者。


 


我再次點開我媽的主頁,隻見她在兩小時前又發了條動態:


 


「這個賤丫頭!竟然敢為地暖的事找她弟理論?」


 


「還敢質問我兒媳婦?」


 


「到底有沒有什麼辦法,能讓她把兜裡的錢都吐出來?但又不讓她鬧啊?


 


媽的,養了幾十年,就算是頭豬,也該宰了讓人吃吃肉了!」


 


我掙扎著走到窗前,打開窗戶,瞬間灌進的冷風吹得我頭痛欲裂。


 


卻也清醒不少。


 


對著窗外深呼吸數十下,我才拿出手機,顫抖著在評論區打下幾個字:


 


「媽,我就在這兒呢,要不您直接問我吧。」


 


5.


 


評論發出沒一會兒,就炸出了一堆人回復。


 


少部分人為我發聲。


 


少部分人罵我不識好歹。


 


更多的,還是保持中立狀態,隻想看戲。


 


但我都不在乎。


 


我隻是強迫症一般不停刷新著頁面,想看看我媽會怎麼回復。


 


可我媽不止半天沒回應,還火速隱藏了很多條動態。


 


最後,直接拉黑了我。


 


我自嘲地笑笑:你現在,還有什麼好期待的?


 


我吞下兩顆退燒藥,從床底拖出行李箱,開始收拾東西。


 


其實我是想過我媽年紀大了,我要不要在家附近找個工作照顧她。


 


但此時此刻我最慶幸的,就是在裁員後沒有衝動地把那間小小的出租屋給退掉。


 


買好最早一班的高鐵票,我便坐在屋裡,靜靜地等待天亮。


 


拉著行李箱打開房門的時候,

恰好看到我弟順眼惺忪地起來上廁所。


 


見我拖著箱子,他含糊地跟我打了聲招呼:


 


「姐,出去啊?」


 


我覺得有些好笑。


 


他明明連裝也裝得不像,可卻也用手足之情捆綁了我那麼久。


 


我指著箱子:


 


「我準備走啦!」


 


「我的屋,你盡管用,我用不著了。」


 


他困惑地抓抓頭:


 


「你找到新工作了?」


 


我沒搭理他,徑直出了門。


 


剛出單元門,又碰上了買早飯回來的我媽。


 


我看了眼她手裡拎著的袋子,三杯小米粥,三根油條,三個茶蛋。


 


呵呵,一如既往沒有我的。


 


她看到我,身形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