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你都沒有準備我的飯。」
「為了減輕負擔，以後你都不用再做我的飯了。」
樓下的阿姨晨練回來，撞到我和我媽微妙的對峙，匆匆打了個招呼就上樓了。
剛才還面無表情的我媽，瞬間變得慍怒，左右一看四下無人，抬起胳膊便給了我一個耳光：
「你故意的是不是？」
「明明能在家說，也能幹脆悄無聲息地走，非得在這等著我，就為了讓我丟人吧？」
我摸摸像被火點燃一樣疼的右臉，輕笑道：
「你還真高估了我的心眼。」
「但既然如此，我也不能失望。」
我捂著臉，尖著嗓子哭喊道：
「媽！就算我沒有工作，你也不能這樣趕我走啊！」
此時時間尚早，
小區裡還沒有多少人。
但多數家庭都已經起床準備上班或者上學。
我這一嗓子下去，在安靜的小區裡很是突兀。
不少人家都拉開了窗戶，探出頭想看個究竟。
我媽好面，她沒料到一向隻會忍氣吞聲內耗的我，突然決定把情緒外放，慌得臉都白了，小聲跟我討饒：
「你幹嘛？有話回家好好說不行嗎？」
我忽略她的話，刻意捋了捋頭發，露出額頭上的降溫貼：
「我知道人大多勢利，拜高踩低是常態，但我從沒想到，我失去工作才三天，你就覺得我失去了利用價值想把我一腳踢開！」
「為了趕我走，可謂是用盡了手段，連關掉暖氣這樣的陰招都使得出來！」
「沒記錯的話，家裡的取暖費還是我交的呢！」
6.
我越說越激動，
最後幾乎是聲嘶力竭地吶喊。
她是否在乎我的心聲我不知道。
我就是要確保每一個字都能聽到別人的耳朵裡。
剛才碰到的阿姨在窗臺上大喊：
「我說剛才看你們娘兒倆狀態不對呢，老王，不是我說你，這可就是你的不對了！」
有一人出聲，其他人也都你一言我一語地指責起我媽來：
「自己的閨女自己不寵？我家那個別說三天了，就是讓我們養她一輩子我們也願意！」
「沒聽人家姑娘說嘛，取暖費都是姑娘交的，誰養誰還不一定呢。」
「丫頭，沒猜錯的話，你肯定有個弟弟吧？這老太婆是重男輕女呢！」
一個晨跑路過的年輕女孩指著我媽驚呼：
「哎呀，你該不會就是我刷到的那個阿姨！貪女兒錢想補貼兒子那個？
」
「我看 IP 都是本地的，還特意點了關注呢。」
我媽開始掛不住臉了。
要知道，她一向最愛對外宣稱的，就是自己是個女兒奴。
尤其面對家裡隻有兒子的父母，最愛心滿意足的炫耀：
「還是丫頭好，丫頭貼心。」
「想當年啊，我們都是逼著兒子把上高中的名額讓出來給女兒呢！」
口頭上疼我，用我立人設，可其實是自己當中間商，把我的錢轉移給兒子罷了。
愛在哪兒，錢在哪兒，這個道理，我不是不懂。
見大家都指責她，她有些破防地拿出手機摔在我身上：
「那不是我！我手機上都沒有你們說的那個軟件！」
「不信！你們可以查！」
我一看，她的手機上果然沒有那個軟件了。
她有些得意，好像覺得自己又佔理了，一把抓過剛才那個女孩：
「給我道歉！」
「現在的女孩怎麼這麼惡毒？隨隨便便就可以給人頭上扣罪名的！」、
我冷笑一聲：
「別急，軟件可以刪掉，但是我也可以重新下載下來嘛。」
「下載後才知道，你到底有沒有用過這個軟件啊。」
我打開應用商店，輸入軟件名字，指著後面向下的箭頭：
「沒有獲取，直接就可以下載了哦。」
我媽臉色有些發白，伸手想把手機搶走，被我眼疾手快躲了過去。
下載後我直接刷了她的臉登陸上去，把頁面展示給大家看：
「看清楚了，到底是別人造謠，還是你自己想毀滅罪證？」
「對了媽媽，我給你評論了，
你怎麼都不回復我呢？我可是等了一晚上呢！」
我一邊說著，一邊把她隱藏的動態全部解鎖：
「有好奇的朋友可以搜我媽的賬號看看，看看她都發了些什麼。」
我媽徹底破防，哆嗦著舉起胳膊，隻是這一次，她的手還沒落到我的臉上，就被我抓住了。
「你！」
「你是故意的！故意讓我丟人！故意在我的賬號下面自爆，好引導人們罵我！是不是！」
身後傳來匆忙的腳步聲，是我弟聽到動靜穿著拖鞋就跑了出來：
「姐，事情我大概了解了！你能不能別這麼計較！」
「媽不就是因為你沒工作心裡急，這才說了你幾句，你至於讓媽這麼難堪嗎？」
我媽仿佛看到救命稻草一般朝著我弟剛伸出手，眼淚就飛了出來：
「還是兒子懂我！
我可是你親媽，這年頭，父母就是原罪了是嗎？」
我弟攬住我媽的肩，不耐煩地朝我直翻白眼：
「姐，你快跟媽說兩句好話，她不就讓你在家住了嗎？」
「暖氣你想開就開，大不了下個月我多負擔點生活費不就行了。」
我看著他們母慈子孝的模樣，隻覺得一股火從腳底直衝腦門。
我想也不想，就向前兩步，猛地扇了他一巴掌：
「你一個利益既得者，哪兒來的資格對著我指手畫腳？」
「以前吃了我的錢，我會想辦法讓你們給我吐出來。」
「現在，你還是替我分擔分擔咱媽的耳光吧。」
7.
認清父母不愛自己很難。
但真的面對了，反而輕松了。
剛上高鐵我就取消了家裡所有的自動繳費。
提前看看出租屋附近的外賣，想著等到了要吃點什麼慶祝一下自己的逃離。
又打開電腦美化了一下自己的簡歷，在高鐵到站前海投了一波。
當我在暖暖的屋子裡開始吃一人食小火鍋時，一個曾經合作過的甲方給我打來了電話：
「樂然，你之前的工作不做了嗎？」
「其實我們那次合作的時候我就覺得你很不錯，但鑑於不能挖牆腳所以沒跟你說。」
「我們現在有個職位可以提供給你，工作內容和你之前一樣，底薪翻倍。」
「但是我們公司業務涉及的城市很多，所以需要經常出差，你可以接受嗎？能的話我就直接給你內推了。」
我激動地幾乎跳起來：
「當然可以！」
「隨時可以入職！」
約定好明天入職籤合同後，
我美滋滋地掛斷了電話。
結果看到我弟在家族群裡艾特我：
「媽被你氣得高血壓犯了，這會兒在醫院呢，醫生說要留院觀察。」
「反正你沒工作，你回來照顧她吧。」
換做以前，別說沒工作了，哪怕手頭有再重要的工作，我也能放下工作立馬飛過去。
現在想想，真是不值。
工作多年沒有升職加薪，跟我頻繁請假脫不了關系。
我隨手把剛收到的電子合同轉到群裡：
「抱歉，沒空，明天要入職。」
「兒子不是皮夾克嗎？怎麼在身邊的皮夾克不好使喚，還要使喚跑出去的黑心棉？」
我媽氣急了：
「從小到大，你弟就沒伺候過人，那男人伺候人能伺候明白嗎？」
「你這工作不還沒入職呢嗎？
工作重要還是你媽的命重要？」
我想了想，在手機上打下三個字：
「錢重要。」
然後把這些年我給家裡花的錢，給我媽轉的賬，一股腦全發到了群裡，艾特了所有人。
「請問，不伺候人的男人想必這些年也為家裡的開支負擔了許多吧？曬出來看看啊。」
「對了，家裡交的取暖費我會打電話給熱力公司，就說我輸錯了戶號要求退費，你們想暖和，就自己去交錢吧！」
「給各位親戚附贈我媽為了趕我走關地暖證據一則，省得大家誤會我，以為是我沒良心，是我不孝順，要對自己的親媽和親弟弟趕盡S絕呢。」
我媽賬號發的那些動態我早截圖存在了手機裡，現在正好派上了用場。
想佔領道德高地再讓那些七大姑八大姨用親情綁架我？
沒門兒！
發完這些，我直接退了群。
又把我媽和我弟的微信全拉黑了。
事到如今，我對他們會作何反應已經完全不在乎了。
但到了晚上，我躺在床上靜下來，還是忍不住又點進了我媽的主頁。
看到她發了一張自己一個人在病房孤零零的照片，還自怨自艾道：
「果然遇到事了，才知道愛自己的隻有自己。」
我弟終歸是沒有去照顧她。
隻是是他不願意，還是我媽壓根舍不得她親愛的兒子陪護，我就無從得知了。
8.
新工作適應的很順利。
我驚訝的發現，原來沒有這些瑣事的幹擾，我全心投入工作後，能力會提升的這麼快，而工作給我的回報又是這麼值！
沒有虛頭巴腦的感情大餅，全是真金白銀的升職加薪。
短短半年，我已經不再是月薪八千的打工仔，而是年薪三十二萬的高級打工人。
手頭不再緊巴巴，連帶著我工作之餘的生活也變得豐富起來。
我跳舞、遊泳、畫畫，每個月都抽空周邊遊，還計劃了年底的出國旅行。
這在以前，都是我想都不敢想的。
如果非要說點美中不足的，那就是我媽和我弟隔三差五的電話騷擾了。
我拉黑了他們的電話，他們就換陌生號給我打。
我媽還堅持每天發動態，今天摔到腿了，明天凍感冒了。
母親節想女兒了，中秋假想全家團圓了。
每一條，她都會在結尾艾特我。
一開始，她還有火冒三丈的盤問，見我始終不回復，又開始示弱賣慘。
不少人都在評論區每天蹲守她的追女火葬場，
笑罵她活該。
就這麼又過了幾個月，轉眼到了我生日這天。
這一天，幾個朋友早早和我約定要給我過一個溫馨的生日派對。
下班後，我步履輕快，沒想到在公司門口看到了我媽。
這麼久沒見，她看上去好像老了十歲。
之前還烏黑的頭發現在多半都白了，臉也垮了不少，裸露在外的手和脖子更是皺巴。
因為常年跳舞挺直的背也佝偻了，整個人看起來，完全就是個生活不大如意的小老太太。
她看到我，嘴巴一癟，哭了出來：
「閨女，今天是你生日，媽來祝你生日快樂。」
她畏畏縮縮地站在那裡，伸開雙手想抱我，又放了下去。
這是她第一次在我生日這天，祝福我。
我甚至都做好準備，等她繼續說什麼我的生日她的受難日，
再借題發揮說我不孝，她的話卻戛然而止了。
我有些詫異：
「就這？」
她點點頭。
我瞬間梗住了，卻沒有表現出來，隻是朝她微微一笑：
「謝謝。」
說完，我抬起腳就要走。
遲來的這麼一點兒不知真假的溫情，實在太淺薄，不足以讓我好好待她。
可我才剛轉過身，她就牢牢抓住了我的胳膊：
「我都先低頭了，你還在這甩臉子給誰看？」
「你就是這麼對待給你生命的人的？」
我冷笑一聲：
「第一次聽說，給孩子說聲生日快樂就算是低頭的。」
「媽，你該不會以為，我在第一次聽到你說生日快樂後會感激得痛哭流涕，然後雙手把工資卡奉上吧？」
「拜託，
去年你給我弟一輛車，今年呢？一聲祝福就想讓我再變成你的小棉袄？」
此時正值下班高峰，寫字樓裡進進出出的人很多。
我媽看看四周來往的人群，惡毒地在我耳邊低語：
「你弟做生意欠了不少錢，女朋友跑了，高利貸追上門了。」
「他今年的生日是不好過了，你的好不好過，就看你對媽媽表現出的誠意了。」
「你現在工資不少吧？你說，要是你們公司的人知道你是個連自己親媽都能狠心棄養的，還會要你嗎？」
9.
鬧了半天，還是為了兒子啊。
我攤攤手，無奈道：
「我的工資是不少，但是你也看到了，我現在消費水平提高不少。」
「就我今天這身行頭，從頭到腳加起來也要五六萬了呢。」
「所以,
以我現在的生活奢侈程度，真的是月月光。」
我媽臉漲得通紅,聲音也高了起來：
「那你這意思，就是不給錢了唄？」
說完，她幹脆就地一坐,蹬著腿兒就扯著嗓子哭喊起來：
「造孽啊！我可真命苦啊！老公走得早,自己一個人拉扯大兩個孩子！」
「啊！」
「你幹什麼！」
可惜了，她才剛開嗓，嘴巴就被聞聲而來的保安給捂上了，根本不給她喊冤的機會。
我彎下腰,居高臨下看著她：
「媽，何苦呢？為了不爭氣的兒子在這丟人現眼的？」
「你以為我現在的公司經理是白當的啊？還是以前那個任你們揉捏的血包女兒嗎？」
「我勸你，別管他了。」
「當然，我也不會管你了。
」
「我等著你起訴我,等著法院判我每個月給你打赡養費，而我也隻會給你判決書上的金額，多一分都沒有。」
我媽滿臉的不可置信：
「他……他可是你親弟弟啊！」
我挑挑眉：
「那又如何？」
「我還是你親女兒呢！可你是怎麼對我的？別說你心裡沒數啊！」
「我有赡養你的義務，可沒給他擦屁股的責任。」
「對了,如果我發現，但凡我給你的赡養費有一分錢進了他的賬,我都會向法院申請不再履行義務，直接把你送養老院，我按月給養老院打錢。」
「你好好掂量吧,今天是我⽣⽇,我還有真⼼祝福我的⼈要陪，就不送你了。」
我媽愣怔著看我轉身，她眼裡的光全都消失了。
或許她以為，隻要她勾勾手指,我還是那個會搖著尾巴跑過來貼貼她的乖女兒。
有我兜底,她可以盡管鬧，我弟也可以盡管作。
她似乎這時候才意識到，我是真的下定了決心要與他們割舍。
走出旋轉⻔的時候，我聽到⾝後傳來了她的哭聲。
壓抑、悲愴、後悔？
我不知道。
我沒有回頭。
她沒有起訴我,⽽是主動住進了養⽼院。
我沒去看過她，隻是按月往養⽼院的賬戶上打錢。
至於我弟，為了躲避高利貸的追S,他找到公安局⾃⾸了他創業過程中的許多違法行為。
誰也想不到,他所謂的創業，竟然是想開⼀家⿊吃⿊的賭場。
一家三口,分別在三個地⽅，過著截然不同的⽣活。
偶爾想起我也會覺得有些唏噓。
但更多的,還是慶幸。
慶幸自己逃離得還不算晚。
⼜是⼀年⽣日,因著我的職位升高，記得我⽣⽇的⼈也越來越多。
觥籌交錯間,還是會想到兩年前那個在出租屋暗⾃哭泣的自己。
還好，我以後的生活，我相信隻會越來越好。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