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不是比喻。
是真的,像有人用生了鏽的鉤子,把我整個意識活生生從身體裡往外拽。
劇痛讓我眼前發黑,連聲音都擠不出來。
我SS咬著牙,用盡全部力氣嘶吼:“陸慕白!”
“停下!快停下!”
回應我的,是他一如既往溫柔的聲音,從我頭頂傳來,像情人間的耳語。
“如夢,別怕,我在。”
他握住我的手,指尖的溫度透過皮膚傳來,卻冷得像冰。
我掙扎著想睜開眼,卻隻能看到一片血紅,和儀器屏幕上瘋狂跳動的腦波圖。
這裡是他的私人精神治療室。
五分鍾前,他還吻著我的額頭,
說我是他生命裡唯一的光,是唯一能理解他、接納他所有的人。
三分鍾前,他將特制的傳感頭盔戴在我頭上,說要借助我的能力,進行一項偉大的醫學突破。
我相信了他。
這個我愛了兩年,被譽為神經外科天才的男人,我毫無保留地相信了他。
可現在,我隻感覺自己是一塊被扔進榨汁機的肉。
“慕白……我真的……撐不住了……”我的意識在潰散,“求你,讓我停下來……”
他俯下身,親吻我的臉頰,動作輕柔得像在安撫一件珍寶。
可他說出的話,卻像手術刀一樣精準而冷酷。
“數據顯示,
精神鏈接還不夠深入,必須繼續。”
“我相信你的能力,如夢,隻有你能做到。”
我笑了,笑得渾身發抖,靈魂的抽搐讓我四肢都開始扭曲。
他口口聲聲說愛我,說我是他的救贖。
卻能眼睜睜看著我的精神數據衝破危險阈值,冷靜地吐出專業術語。
我終於看明白了。
“你不是……為了什麼醫學突破……”我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你是想救人,對不對?”
他沒說話,隻是加大了儀器的功率。
轟的一聲,我的腦子像是被一柄重錘砸中。
劇痛中,一個陌生的意識被強行注入我的夢境。
那是一個女孩,躺在病床上,面容蒼白美麗,像一朵枯萎的睡蓮。
她就躺在那裡,一動不動,但我能感受到她微弱的、幾乎要熄滅的意識之火。
植物人。
我瞬間就明白了。
“她是誰?”我用盡最後的力氣問。
陸慕白的聲音裡,終於帶上了一絲無法掩飾的顫抖和狂熱。
“她叫陸思琪,我的妹妹。”
“如夢,你看到了嗎?她的意識還在!她沒有S!你一定能把她拉回來!”
“為了她,我願意付出一切代價。”
原來,這才是真相。
我不是他的光。
我隻是他用來救妹妹的……工具。
一個擁有特殊能力,可以被消耗,可以被犧牲的“代價”。
靈魂撕裂的痛苦,在這一刻,都比不上心髒被捏碎的萬分之一。
我愛了兩年的人,原來在他心裡,我連一個昏迷的植物人都不如。
眼淚滑過眼角,瞬間冰冷。
我放棄了掙扎,任由那股霸道的力量將我的意識徹底拖入深淵。
但在徹底昏迷前,我盯著那片血紅的虛空,一字一句地開口,聲音輕得像一句詛咒。
“陸慕白,你知道嗎?我這種人,天生就能掌控夢境。”
2
“強行撕開夢境師的精神世界……”
“……會遭到反噬的。
”
說完這句話,我就徹底失去了意識。
但我能“看”到。
看到陸慕白在聽到“反噬”兩個字時,監控著數據的手指微微一頓。
但隨即,他看向病床上妹妹的臉,那絲猶豫便化為烏有。
他甚至對著昏迷的我,露出了一個如釋重負的微笑,聲音裡充滿了即將成功的狂喜。
“謝謝你,如夢。”
“你的犧牲是值得的。等思琪醒來,我會永遠感激你。”
“犧牲”?
呵。
他用詞可真精準。
我的意識像一葉孤舟,在陸思琪那片S寂的精神海裡飄蕩。
她的世界是灰色的,
充滿了車禍瞬間的尖銳剎車聲,和無邊無際的孤獨。
而我,就是被陸慕白強行扔進這片灰色海洋的燈塔。
我的精神力,正源源不斷地被抽走,用來點亮她那盞快要熄滅的意識油燈。
這個過程,比凌遲還要痛苦。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靈魂正在一片片剝落,變得稀薄,變得脆弱。
陸慕白還在外面自顧自地說話,像是在對我說,又像是在對我自己說。
“你不知道我有多愛她,她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
“我們從小相依為命,我答應過她,要保護她一輩子。”
“所以,我必須救她。無論用什麼方法,誰都不能阻止我。”
“如夢,
你那麼善良,你一定會理解我的,對不對?”
理解?
我理解。
我理解得徹徹底底。
我理解了他這兩年來的所有“深情”和“理解”,都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
他對我能力的“專業興趣”,不過是想找到利用我的說明書。
他對我過往的“感同身受”,不過是想卸下我的心防。
他怎麼可以這樣?
他怎麼敢這樣?!
憤怒像巖漿一樣在我冰冷的意識核心裡翻滾。
我恨不得立刻引爆自己的精神核心,和他那個寶貝妹妹同歸於盡。
但我不能。
我S了,二十四小時後又會在某個角落像個怪物一樣醒來。
而他,隻會帶著得救的妹妹,把我忘得一幹二淨。
憑什麼?
憑什麼作惡的人可以心安理得,被傷害的人卻要永世不得超生?
不。
這一次,我不要再當那個善良的傻子了。
就在這時,因為精神鏈接的強制貫通,一絲不屬於我和陸思琪的畫面,忽然閃進了我的腦海。
那是……陸慕白的夢。
由於強制鏈接帶來的副作用,我竟然窺到了他潛意識最深處的想法。
在他的夢裡,我看到了自己。
不,那不是我。
那是一個渾身散發著詭異光芒的“異能怪物”,被無數條寫滿數據的鐵鏈捆綁著,跪在他的腳下。
他高高在上地站著,手裡牽著一個散發著聖潔光芒的天使。
那個天使,是陸思琪。
夢裡的他,甚至連看都懶得看我一眼,隻是溫柔地對天使說:
“思琪,再等等,哥哥很快就能把你救回來了。”
“至於這個工具……用完之後,就徹底洗掉她的記憶和能力,讓她再也想不起這一切。”
“她知道得太多了,是個隱患。”
用完即棄的工具。
甚至連一句“謝謝”都吝於給予,還要將我徹底摧毀。
我冰冷的意識,在這一刻,仿佛被徹底點燃。
原來,在他心裡,我從來就不是人。
我隻是一個……會說話的電池,
一個有用的怪物。
夢境中,陸慕白冰冷的聲音還在繼續,像一把淬毒的刀子,將我殘存的最後一絲幻想徹底捅穿。
“為了救你,我可以踐踏任何人的靈魂,包括那個愚蠢地愛著我的怪物。”
“她的痛苦是有意義的,因為能換來你的清醒。”
愚蠢。
怪物。
痛苦。
這些詞,像烙印一樣,狠狠地刻進了我的靈魂裡。
好。
好一個“有意義的痛苦”。
陸慕白,你不是喜歡利用別人的精神世界嗎?
你不是覺得我的痛苦很有意義嗎?
那你準備好,親手品嘗這“意義”的果實了嗎?
我蜷縮在陸思琪灰色精神海的最深處,任由自己的精神力被瘋狂抽取。
但在被抽走的每一絲精神力上,我都附上了一點小小的“禮物”。
那是我凝聚了所有痛苦、憤怒和仇恨的種子。
一顆,又一顆。
悄無聲息地,種進了陸思琪的潛意識裡。
也通過那條精神鏈接,種進了他陸慕白的夢裡。
你親手為我打開了復仇的大門,陸慕白。
希望你,會喜歡我為你準備的回禮。
3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等我再次醒來,發現自己躺在熟悉的臥室裡,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仿佛那場靈魂被撕裂的噩夢,隻是一場幻覺。
可身體深處傳來的那種被掏空的虛弱感,
明明白白地提醒我,一切都是真的。
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溫水,和一張便籤。
是陸慕白的字跡,龍飛鳳舞,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喜悅。
“如夢,好好休息,我去看思琪了,她很快就會醒來。愛你。”
愛你?
我拿起那張紙,看著那個刺眼的字,笑了。
然後,我當著端著早餐走進來的保姆的面,把那張紙,一寸一寸,撕得粉碎。
扔進了垃圾桶。
保姆張姐嚇了一跳:“沈小姐,你這是……”
“張姐,”我抬頭看她,扯出一個微笑,“麻煩你,把家裡所有和陸慕白先生有關的東西,全部打包扔出去。”
“一件,
都不要留。”
張姐愣住了,她照顧我兩年,看著我和陸慕白從相識到熱戀,大概從沒想過我會說出這種話。
“沈小姐,你和陸先生……吵架了?”
“沒有。”我掀開被子下床,走到窗邊,一把拉開了窗簾。
刺眼的陽光讓我眯起了眼。
真好。
我還活著。
“我們不是吵架,”我回頭,平靜地看著張姐,“我們是結束了。”
從今天起,那個天真、善良、渴望被愛、愚蠢到把惡魔當成天使的沈如夢,已經S了。
S在了那間冰冷的治療室裡。
活下來的,是一個全新的,
隻想看仇人痛苦的……我。
接下來的幾天,我平靜得像一潭S水。
吃飯,睡覺,看書,像個真正的心理咨詢師一樣,給自己做著精神重建。
陸慕白沒有回來。
他給我打過幾個電話,我一次都沒接。
他發的幾十條信息,我連看都懶得看。
我知道,他現在所有的心神,都在他那個即將蘇醒的妹妹身上。
他大概以為,等陸思琪一睜眼,他就能迎來他兄妹情深的美好新世界。
然後,再回過頭來,用幾句甜言蜜語,或者一點小小的恩惠,把我這個“有功之臣”安撫好。
他甚至可能已經想好了說辭。
“如夢,對不起,當時情況緊急,我不是故意要瞞著你……”
“你看,
思琪現在醒了,這不都是你的功勞嗎?”
“別生氣了,以後我會加倍補償你的。”
呵。
他太不了解我了。
或者說,他從來就沒想過要了解我。
在他眼裡,我隻是個擁有特殊能力,但心思單純,容易被情感操控的傻瓜。
一個星期後,我接到了一個陌生號碼的來電。
電話那頭,是陸慕白壓抑著興奮和疲憊的聲音。
“如夢,你為什麼不接我電話?”
我沒說話,靜靜地聽著。
他頓了頓,語氣放軟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討好。
“別生我氣了,好不好?”
“思琪醒了。今天早上,
她睜開眼睛了。”
“醫生說,這是醫學史上的奇跡。我知道,這都是你的功勞。”
我輕輕“嗯”了一聲。
他似乎沒想到我反應這麼平淡,有些錯愕,但很快又被巨大的喜悅衝昏了頭。
“如夢,我想見你。我們談談,我把所有事都告訴你。”
“你在家嗎?我馬上過來。”
“好啊。”我對著電話,露出了一個冰冷的微笑,“我等你。”
掛掉電話,我走到鏡子前,看著鏡中那張蒼白但平靜的臉。
該來的,總會來的。
陸慕白,你的好戲,才剛剛開場。
而我,
是唯一的觀眾。
也是……唯一的導演。
4
陸慕白來得很快。
他推開門的時候,臉上還帶著來不及褪去的喜悅和疲憊,眼底布滿紅血絲,但精神卻異常亢奮。
他看到我,張開雙臂就想給我一個擁抱。
“如夢,我……”
我側身躲開了。
他的手臂尷尬地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如夢?”
他大概從沒想過,那個永遠會用崇拜和愛戀的目光迎接他的我,會這樣冷漠地避開他。
我沒看他,徑直走到沙發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水。
“坐吧,陸醫生。
”
“有什麼事,說。”
“陸醫生”三個字,像一根針,狠狠扎進了他的耳朵裡。
他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大步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悅和質問。
“沈如夢,你什麼意思?”
“我什麼意思?”我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笑了,“字面意思。你不是喜歡聽我叫你陸醫生嗎?覺得這樣很專業。”
他被我堵得一噎,臉色更難看了。
“我們之間一定要這樣說話嗎?我知道你還在生氣,但思琪她……”
“陸思琪醒了,
我知道。你已經在電話裡說過了。”我打斷他,端起水杯,吹了吹並不存在的浮沫,“恭喜你,陸醫生,你成功了,你創造了醫學奇跡。”
我的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仿佛在陳述一件和自己毫無關系的新聞。
這種平靜,比歇斯底裡的質問,更讓他感到不安。
他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努力壓下心頭的煩躁,在我對面的沙發坐下,換上了一副他最擅長的、充滿歉疚和深情的表情。
“如夢,對不起。”
“我知道我用那種方式對你,你肯定很難接受。但我當時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