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見我回來,他將手中的賬本放在一旁。


朝我和煦地招了招手。


 


又轉身吩咐門外候著的小廝:


 


「將火爐撤去,小姐待著恐覺悶熱。」


 


瞧見兄長這副模樣。


 


我忽覺鼻尖酸澀,連忙深呼幾口氣。


 


「不打緊,方才在外吹了風,這會正好暖一暖。」


 


不知是否是聲音中帶上了啞意。


 


還是讓面前之人有所察覺。


 


「阿眠,你還是同幼時那般,對我報喜不報憂。」


 


「在外受了委屈,隻會自己躲在房中偷偷哭,半分都不敢讓我知曉。」


 


他嘆了口氣。


 


聲音輕到仿佛飄在了空中。


 


「都是兄長沒用。」


 


「讓你受委屈了。」


 


我猛地抬頭,正對上兄長愧疚的目光。


 


「你都知曉了。


 


方才面對鄭清菡的言語威脅,未婚夫婿的背叛,我都能強撐著同他們對峙。


 


可如今兄長的一句話,就讓我一直維持的冷靜瞬間被瓦解。


 


我快步走到他的面前。


 


像幼時般伏在他的膝頭失聲痛哭。


 


「哥哥,是我沒用……」


 


「都怪我……」


 


他一下一下輕柔地安撫著我。


 


「稚子抱金行於街,路人皆為盜匪。」


 


「神醫山多年避世,能得救治更是千金難求,咱們是爭不過她的。」


 


「不過趁此機會也讓我看清,沈祈年並非是一個可以託付終身的人。」


 


我一遍遍擦著臉上擦不盡的淚。


 


靜靜地點頭。


 


感受著兄長膝上的溫度。


 


7


 


七歲時。


 


爹爹在外派任時身故。


 


娘親得知此噩耗後,一時身心悲愴引發舊疾,也隨著爹爹去了。


 


柳府就剩下我兄長二人。


 


那時他也不過十五歲,便學著娘親的模樣開始管家。


 


彼時柳府日漸敗落。


 


在外人眼中。


 


兄長就是個連毛都沒有長齊的半大小子,對他處處打壓。


 


我們二人的處境更是愈發艱難。


 


我身邊的玩伴皆離我遠去。


 


唯有沈祈年依舊守在我的身邊。


 


「不知今日是誰欺負你了,待會我就將人狠狠教訓一番給你出出氣。」


 


他總是彎著眉眼,不遺餘力地逗我發笑。


 


「照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們誰要是羞辱她,那便是打我沈祈年的臉。


 


那時正值年少。


 


總覺得少年人的情誼珍貴萬分。


 


又或是在不知不覺間,被他迷惑了眼。


 


時日一久。


 


我便也將他放在了我的心上。


 


至少。


 


在那時,我與他算是彼此最特殊的存在。


 


可日子總是不停地往前走。


 


人也不會總是少年心性。


 


不知從何時開始。


 


我心中那宛如明月的少年人。


 


已經換了一副樣貌。


 


從前逗我發笑的是他。


 


如今傷我最狠的也是他。


 


像是令人垂涎的丸子,在外裹了一層珍珠粉。


 


瞧著十分美味,咽下去的那一刻才發覺內裡已經發爛發臭。


 


哽在喉間,想將五髒六腑全都吐出來。


 


窗外的秋風刮下了一片片樹葉。


 


兄長又輕聲咳了幾下。


 


大夫說了。


 


若是……


 


哥哥怕是挺不過這個冬天了。


 


8


 


「哥哥前些日子交給你的那些賬本,你可都看了?」


 


他喝了口熱茶,才壓下喉間的痒意。


 


我應聲稱是。


 


「你自幼便聰慧,學起這些自當如魚得水。」


 


「隻學生意還遠遠不夠。」


 


「咱們府中還出了個吃裡扒外的人,管家的事你也得學著了。」


 


說罷。


 


門外的小廝便押著一個渾身灰撲撲的人走了進來。


 


眼前這個看不清楚面容的人突然跪下,朝著我砰砰地磕頭。


 


「小姐饒命。


 


「奴婢知錯了!」


 


我冷眼看著面前之人。


 


在尋鄭清菡之前,我便料想到了這一切。


 


我救得神醫的事情也算隱秘。


 


我想過會被旁人知曉。


 


但沒想過如此之快。


 


甚至此人還盜走了我貼身放著的信物。


 


能做到這地步的,恐怕也隻有我身邊的人了。


 


我緩步走到慧兒的面前。


 


她十指已然變得光禿禿,正垂著腦袋瑟瑟發抖。


 


「小姐……」


 


「是奴婢對不住您……」


 


我開口打斷。


 


「盜竊主人財物的下人,若是送去官府該如何處置?」


 


她的話忽然止住了。


 


然後猛地抬頭,

目眦欲裂地看著我。


 


「不能!你不能這麼做,我要去找沈公子,他會為我做主的!」


 


我嗤笑一聲。


 


「好啊。」


 


「不送你去官府。」


 


她像是得到寬恕,忽地泄力般坐下。


 


「將她發賣出去。」


 


「外面那些人的手段,也該讓你見識見識了。」


 


9


 


被人拖走的時候。


 


慧兒碰見了沈府來的人,她還在哭喊掙扎,求那人救她一命。


 


可沈祈年身邊的小廝阿季卻視若無睹,徑直走到我的身邊。


 


「柳小姐。」


 


「我家公子前些日子尋得此美玉,特派我來送上。」


 


「他說今日之事他也有諸多錯處,煩請您開恩饒恕他一回。」


 


「改日他便會登門致歉。


 


我瞧著那在日光下瑩潤無瑕的美玉。


 


偷了我的玉。


 


送什麼不好,偏偏送的還是塊更好的玉。


 


他憑什麼認為,我就能原諒他呢。


 


我將那塊玉拿起,隨手滑落在地上碎成了幾瓣。


 


阿季立即恭敬地賠笑。


 


「我家公子說了,若是您將這玉摔了,那定是這玉不合小姐的眼。」


 


「那便給您摔著玩玩。」


 


「日後尋得更好的,再送給您便是了。」


 


「這裡還有一顆百年老參,想必柳少爺定能用上。」


 


他隨後打開另一個木盒。


 


裡面的藥香撲面而來。


 


「這是鄭小姐的一番心意,鄭老爺得知了今日發生的事,已經痛斥過鄭小姐了。至於應了您的名醫,鄭宅已經派人前去拜訪。」


 


「鄭老爺說了,

無論花多大的代價,定能將人請來為柳少爺診治。」


 


「想必不日便會有消息傳來。」


 


他猶豫片刻,躊躇著開口。


 


「我家少爺的意思是,等鄭宅來人,煩請您留幾分薄面。」


 


「清菡小姐……心疾還未大好,受不了那些個闲言碎語……」


 


阿季瞧著我的面色,悄悄嘆了口氣。


 


然後將手中的木盒交給我身邊的丫鬟。


 


行禮後恭敬告退。


 


10


 


沈祈年慣會愛人。


 


若是被他放在了心尖上,那必會做到事事妥帖。


 


柳家剛落魄那會兒。


 


身邊多的是落井下石的人。


 


而孩童之間的惡意便是最不加掩飾的。


 


參加宴席時,

總是會有人在我背後悄悄議論。


 


「柳家小姐克父克母,她爹娘全都被她克S了!」


 


「我娘說了,她是惡鬼轉世,不僅克S了她爹娘,還害得她兄長中了毒,下毒的那碟桂花糕原本就是給她吃的,結果她送給了她兄長,聖上特批太醫院院首救治,花了好大的功夫才將人救回來。」


 


一旁的人眼中皆充滿了驚懼。


 


這樣的話足以讓那些稚童信服。


 


也足以讓我夜夜噩夢,覺得自己是個罪無可恕的災星。


 


那時,沉浸在自己心緒中的我並未發覺。


 


沈祈年總是會及時出面制止議論之人。


 


小孩很容易被新鮮事物吸引。


 


時日久了,大家也不似剛開始那般抵觸懼怕我。


 


除了最開始議論我的那些人。


 


有時在街上碰見。


 


他們也是避著我走。


 


像是怕了什麼似的。


 


我又何嘗不知是誰在背後幫我。


 


但他卻從未在我面前提及過此事,從未給過我一點負擔。


 


可為何人會變呢?


 


不光我還未適應。


 


恐怕就連打小便跟在沈祈年身邊的阿季,也想不明白。


 


若從前他沒有站在我的面前將我護得很好。


 


可能我也不會像今日這般不甘心。


 


隻是日子總是要往前過。


 


沒有了沈祈年的愛。


 


我還有自幼便愛護我的兄長。


 


如今換我來為他打算了。


 


我吐出一口濁氣。


 


摸了摸心口。


 


好像沒有那麼痛了。


 


「小姐,這藥材怎麼處置?」


 


我冷冷地看著丫鬟手中的木盒。


 


「送到濟善堂去。」


 


「拿給那裡的大夫入藥,也不算糟蹋了它。」


 


11


 


我將沈祈年的婚書送回後。


 


他倒是來過許多次。


 


但每回還未進門,就被府門前的小廝打發走了。


 


他派人留了話:「左右還未到成婚的時候,」


 


「等到了日子,我自會親自上門迎娶柳家小姐過門。」


 


趙婉兒正在陪著我看賬本。


 


聽到小廝傳完話,她狠狠摔了一個汝窯茶盞。


 


「他沈祈年真當自己是什麼香饽饽了不成?」


 


「自己做出那樣的事情,還有臉上門迎娶。」


 


她從躺椅上起身。


 


走到沈祈年送來的那些新奇的玩意前撒氣般地踹了幾腳。


 


「還不把這些玩意全都扔出去。


 


「省得你家小姐看了心煩。」


 


小廝們面面相覷。


 


皆看著我,手上卻沒有動作。


 


我對著趙婉兒輕笑:「為何要扔?」


 


「都是些難得一見的好物件,拿去當鋪當了,能換不少銀子呢。」


 


「有錢不要,那不成傻子了嗎?」


 


「更何況,我現在最缺的就是銀子了。」


 


婉兒一下蔫了下來。


 


她走到我身邊,眼中帶了幾分傷感。


 


「你這一走,你我是不是這輩子都見不到面了?」


 


我停下手中的筆。


 


「上京的冬天太冷了。」


 


「兄長的身子扛不住這麼冷的天。」


 


「這裡發生的淨是些糟心事,換個地方也好讓他安心調養身子。」


 


「等我們在江南安定下來,

我會給你寄信的。」


 


她點了點頭。


 


「比起總是聽著沈祈年帶著他那位妹妹今日去馬場騎馬,明日去江邊劃船的消息,離開也是好的。」


 


「這個沈祈年,以後我是不會給他好臉色的!」


 


12


 


原本以為我與沈祈年這輩子都不會再見。


 


可長公主殿下卻突然邀請我與兄長去參加秋日宴。


 


早些年,兄長意外中毒。


 


年幼的我求告無門,壯著膽子求上了長公主府。


 


殿下憐我二人孤苦無依。


 


不願讓柳氏一脈就此絕後。


 


便加急派人將自己的令牌遞進了宮中,求得聖上首肯派了當時的院判前來診治。


 


「殿下待你我有恩,不過是一場秋日宴,也不好推辭。」


 


「兄長已經向聖上遞交了調任的折子。


 


「我這身子骨也不便為朝廷效力,聖上定會同意的。」


 


「即便待會遇到沈祈年,那也與我們再無半分幹系。」


 


坐在公主府的前廳中。


 


兄長安撫地拍了拍我的手。


 


「我曉得,哥哥。」


 


「隻是場宴席,沒什麼的。」


 


話音剛落。


 


門外便傳來一陣極大的陣仗。


 


「姑母,祈年來遲了。」


 


「秋日宴沒有秋菊總是覺著缺少一番風味,而尋常的秋菊又太過俗氣,雖說尋著綠菊費了些功夫,但總算能帶來讓姑母長眼。」


 


「煩請姑母看在這秋菊的面子上,饒恕侄兒來遲的罪過吧。」


 


座上的長公主被他逗笑。


 


嘴上說著不饒他,但還是笑著命人將沈祈年帶來的綠菊放在中央讓人觀賞。


 


他總是這般。


 


能夠輕而易舉地化解所有難題。


 


也能將周遭人的視線全都吸引到他的身上。


 


自然也會有人注意到他身邊的鄭清菡。


 


「祈年哥哥扯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