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剎車聲這才姍姍來遲,尖銳地劃破夜空。
世界突然失聲。
路燈嗡嗡,血慢慢漫到車道邊緣,黑得發亮。
公公呆坐在駕駛室,額頭抵著方向盤,氣囊炸開,白塵飛揚,像一場遲到的雪。
孩子在我懷裡劇烈顫抖,小手SS捂住耳朵,哭聲被恐懼掐成斷續的抽噎。
我腳下一軟,跪坐在花壇旁,風裹著血腥灌進鼻腔。
遠處,有住戶開窗,先是零星驚呼,繼而報警聲、狗吠聲、腳步聲此起彼伏。
我顫顫巍巍將兒子安頓到一旁,壯著膽子上前查看,
隻見兩人倒在血泊之中,婆婆發出一連串痛苦的哀嚎,林浩當場就沒了呼吸。
6
警車和救護車幾乎同時到達現場。
“林國富,
你涉嫌故意傷人,請配合調查。”
冰冷的銬子“咔嗒”一聲合攏,公公才像被驚醒,枯瘦的手指突然抓住我手腕。
“小慧!”他嗓音嘶啞,眼底布滿蛛網般的血絲,“答應我……給他們做一次鑑定,求你了。”
我抱著孩子,木然點頭。
那一刻,我分不清自己是在履行最後的孝道,還是親手給這段孽緣釘上最後一顆棺材釘。
午夜,鑑定中心燈火慘白。
我掏出密封袋:
一束花白頭發,那是我在家中婆婆的梳子上提取的;
兩根帶著毛囊的短發,是我趁護士給“遺體”整理儀容時,從林浩耳後剪下的。
看著林浩那蒼白冰冷的臉,我的內心沒有一絲觸動。
也許當初如果他能夠相信我,和我一起調查事情的真相,他也許就不會落得這個悲慘的下場。
拿著林浩的S亡鑑定書後,我就離開了醫院。
三天後,醫院通知我,婆婆和林浩的親子鑑定結果出來了,與此同時,也傳來婆婆蘇醒的消息。
我匆匆趕到醫院,拿到親子鑑定報告上,看到結果的那一刻,大吃一驚,顯然事情已經超出了我的預料。
我來到ICU 探視窗口。
護士讓我進去了,現在我是她唯一的家屬。
婆婆下半身被雪白的床單抹平,像被人從中間對折後撕掉半截。
“毒……婦!”
她看見我,氧氣面罩裡噴出一團霧,
手背上留置針因握拳回血倒流。
“你……害S……我兒子,我要……你償命……”
她拼命撐起上半身,卻隻剩肩膀在抖,像一尾離水的魚。
我走近,把那份對折的 A4 紙輕輕壓在她胸口。
“您先別罵,看完再氣。”
紙頁展開,黑字冰冷:
“……不支持被檢母子之間存在生物學親緣關系。”
病房裡隻剩心電監護的“滴滴”聲,像倒計時。
婆婆的瞳孔先放大,再收縮,最後定格成兩顆混濁的玻璃珠。
她嘴唇蠕動,發出的卻是嬰兒學語般無意義的“啊……啊……”
突然,她笑了。
嘴角向兩邊扯,扯到極限,露出被血染紅的牙齦——原來她咬破了舌尖。
血順著下巴滴在鑑定報告上,蓋住“母親”二字。
一天後,婆婆被轉入了普通病房,我請了一個護工照顧她。
傍晚,病房外,護工小聲告訴我:“病人一直嘟囔一句話,你聽聽是什麼?”
我點點頭,轉身走倒病床前,氧氣罩已經摘了,婆婆的臉依然慘白,她看到我後,嘴角抽搐了一下,聲音像漏風的老風箱:
“浩,
不是……國富,也不是……我兒子……他到底是誰?”
枯槁般的手指緊緊抓著我的衣角。
我冷靜的一根一根掰開她的手指。
我輕聲答,“我也很想知道,林浩到底是誰?”
忽然,她再次一把將我拉住,以近乎懇求的語氣說道:“求求你,幫我找到我的兒子!”
我突然笑了,在得知林浩不是她的親兒子後,她竟然忘了傷心。
原來沒了血緣關系的兩人,哪怕是生活了快三十年,依然脆弱。
我沒有答應她,拿著那一份鑑定報告離開醫院,前往看守所。
7
看守所會見室的燈白得發冷,
像一把冰做的刀,懸在頭頂。
鐵門“咣當”一聲合攏,林國富走進來。
三天沒見,他整個人塌下去一圈,灰白頭發蓬亂,囚服領口歪斜,露出鎖骨上被銬子勒出的青紫。
我隔著玻璃坐下,把公文包擱在膝頭,沒開口。
他先抬頭,渾濁的眼球裡布滿血絲,卻在看見我那一瞬猛地亮了一下,像將熄未熄的炭火被風猛地一吹。
“小慧……”他嗓音啞得像砂紙磨鐵,“鑑定……出來了嗎?”
我點點頭。
掏出那份鑑定書,順著桌面推過去。
紙邊摩擦不鏽鋼臺面,發出輕微卻漫長的“哗啦”聲,
像拉出一道傷口。
公公顫著手去接,指尖在碰到紙面的瞬間忽然蜷了一下,仿佛那是塊燒紅的烙鐵。
他終究是把報告展開,目光從第一行字開始,逐字往下爬。
那一秒,整個會見室隻剩監控攝像頭的微弱電流聲。
我看見他胸口猛地起伏,喉嚨裡發出一種奇怪的、被掐住脖子似的“咯咯”聲。
兩行淚幾乎同時滾出,砸在紙面上,濺起極輕的“嗒嗒”。
“我……我錯怪她了……”他嘴唇抖得不成形,手指反復去擦那兩行淚,卻越擦越湿,“我還……撞S了浩兒……”
最後兩個字破音變成哽咽,
像鏽鐵突然折斷。
他把額頭抵在桌面上,脊背彎成一張拉滿的弓,囚服後背透出大片汗漬。
“我不是人……”他聲音悶在金屬板裡,發出空洞的回響。
我攥緊拳,卻什麼也沒說。
片刻後,他猛地抬頭,淚痕縱橫的臉上浮起一種近乎猙獰的急切——
“可……可我親兒子還在這個世界上!對不對?小慧,求你告訴我,他……他還活著嗎?”
“會不會是當年在醫院孩子被抱錯了?”
“有可能。”我點頭,“要查,隻能從當年值班護士和月嫂入手。
”
他忽然撲過來,帶著銬子的雙手“咣”地砸在玻璃隔板上,把警察都驚得按住了對講機。
“小慧,我求你……”他嗓子徹底劈了,眼淚鼻涕混成一團,“幫我找到他!我欠林浩的已經還不了,可我還欠另一個孩子……二十七年的債!我S也要S個明白!”
我抬眼,直視他——
“查可以,不過你手裡那 18% 的集團股份,得先寫委託書,由我代管,我怕你哪天再瘋一次,把最後答應給小寶的保命錢弄沒了。”
他愣住,兩秒後,他重重點頭,“好,我給!”他嘶啞地吼,
“隻要你能把我兒子帶回來……我林國富下半輩子做牛做馬。”
我收回目光,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打印好的授權書,連同籤字筆,順著窗口推過去。
“籤字吧。”我聲音平靜得像結冰的湖面。
他抓住筆,銬子“哗啦”巨響,筆尖在紙上抖出一片鋸齒狀的墨跡。
籤完最後一畫,他忽然抬頭,眼淚再次湧出來,卻帶著笑……
我站起身,收起文件,轉身前最後看了他一眼。
“為我,為小寶,”我輕聲說,“也為林浩,他慘S前卻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我沒有再給公公說話的機會,直接起身走了出去。
身後鐵門“咣當”合攏。
我聽到了裡面傳來一聲沙啞的哭聲,就像破舊的風箱拉出了嘶吼。
我低頭,把授權書塞進包裡,指尖觸到另一份密封袋——裡面裝著二十年多年前,林浩出生的那家醫院的所有信息。
8
我沒想到,真相竟來得這麼快,又這麼狠。
一個多月,我跑遍了當年林浩出生的醫院,翻爛了產房登記冊,連檔案室裡的灰塵都沾滿了我的指紋。
最終,我在一張泛黃的《新生兒交接記錄》上,找到了那個被抱錯的那戶人家。
蘇曼,當年同一天生產的產婦,丈夫是本市地產巨頭唐氏集團的總裁唐啟山。
而他們的孩子,被護士錯抱,去了林家。
我拿著DNA比對報告站在唐家別墅時,
唐啟山的手一直在抖。
他看完報告,隻問了一句話:
“他還活著嗎?”
我沉默了兩秒,說:“S了。”
那一刻,這個在商場上S伐決斷的男人,像被抽了骨,整個人癱進沙發裡,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
而蘇曼,直接跪在了我面前。
“帶我去見他……哪怕隻是墓碑。”
隨後她當場昏厥。
第二天,唐家召開了緊急記者會,宣布與現任獨子唐嘉辰解除法律關系,理由隻有一句:
“血緣錯位,親情終止。”
唐嘉辰,那個享受了二十七年榮華富貴的“太子爺”,
一夜之間被逐出豪宅,銀行卡凍結,名字從族譜上抹掉。
他來找我時,眼睛紅得像浸了血。
“是你幹的,對吧?”
我抱著孩子,站在唐家為我臨時安排的公寓門口,平靜地看著他。
“我隻是把真相還給了該擁有它的人。”
他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你毀了我。”
我回他:“你隻是回到了你原本的位置。”
“而且,這也是你的親生父母拜託給我的。”
三天後,醫院ICU傳來一條炸裂的消息——婆婆S了。
她被人拔掉了氧氣管,臉上還殘留著驚恐。
監控裡,一個戴著鴨舌帽的男人,在凌晨三點溜進病房,動作利落,毫無猶豫。
警方根據監控,很快將唐嘉辰抓到了,他正躲在一家小旅館裡燒照片——燒他和唐啟山、蘇曼的合影,燒他從小到大的獎狀、護照、身份證。
他供認不諱,“我S了那個S老太,因為她毀掉了我的所有。”
“明明我過得很幸福,是他們非要做什麼親子鑑定。”
“我恨S他們了!”
他被判S刑。
……
我去看守所,把兩份報告推給林國富。
一份是唐啟山與林浩的DNA比對,“父子關系成立。”
一份是唐嘉辰的口供復印件。
他看完,沒哭,也沒說話。
隻是突然開始笑。
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尖,最後變成嘶吼,像野獸在鐵籠裡撞得頭破血流。
“我S了假林浩,真林浩SS了他親生的媽……”
“報應,都是對我的懲罰。”
“不,是你,是你害得我家破人亡,都怪你。”
林國富起身向我衝過來,若不是因為有鐵窗擋著,我或許真的會被他SS掐住脖子。
我卻淡淡一笑。
“如果當初你在拿到鑑定的報告的時候,不是第一時間就汙蔑我的清白,而是選擇查明真相,或許是他們都不會S,是你造成的,你自私且偏激。”
林國富很快被警察SS壓住了,
帶了出去。
9
三天後,我收到了一條信息,是關於林國富精神鑑定報告,
他瘋了。
隨後被轉送進市精神病醫院。
當一切結束後,我賣掉了之前住的那套房子,和林國富授權的公司股份,我一夜之間成了千萬富婆。
小寶依偎在我懷中,小手捧住我冰涼的耳朵:“媽媽,我們以後住你那兒?”
我還沒回答,一輛黑色邁巴赫緩緩滑到面前,車牌號全是“8”。
車門開,唐啟山下車。
短短月餘,他兩鬢全白,眼角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溫熱,像長途跋涉的人終於看見燈火。
他先看我,再看孩子,目光在那一秒軟得幾乎化掉。
“小慧。”他聲音沙啞,
卻盡力放輕,“我能……抱抱他嗎?”
我沒點頭,也沒搖頭。
唐啟山於是蹲下去。
那一瞬,年近六旬的男人竟有些手足無措,掌心在褲縫上擦了擦,才顫顫地伸向孩子軟軟的小胳膊。
“小寶,”我蹲下來,把孩子的手放進唐啟山的掌心,“這是……你真正的爺爺。”
孩子困惑地眨眨眼:“那以前的爺爺呢?”
我頓了頓,像把一根倒刺咽回喉嚨。
“以前的……爺爺去了很遠的地方,不回來了。”
唐啟山眼眶瞬間紅了,
卻努力揚起笑紋,低聲對孩子說:“對不起,我來晚了。”
孩子忽然伸出小胳膊,主動摟住唐啟山的脖子,奶聲奶氣地喊了一句:“爺爺,別哭。”
那一聲,像把鑰匙,輕輕擰開了老人心裡鏽了二十七年的鎖。
唐啟山抱緊孩子,淚水滾進孩子柔軟的衣領。
許久後,他松開手,慢慢起身。
唐啟山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借此壓下胸腔裡的驚濤駭浪。
“我唐啟山,隻剩一條血脈了,就是小寶了。”
“我已經吩咐律師,我名下所有動產、不動產、集團股份,轉給小寶,你是他的監護人,代管。”
“另外我每個月給你10萬生活費,和一套公寓。
”
我抬眼,平靜地與他對視。
“唐先生,我不需要錢和房子,我自己可以買。”
唐啟山驚訝的看著我。
隨後,他拉開車門,我抱著孩子坐進去。
孩子趴在唐啟山肩頭,小聲問:“爺爺,我們現在去哪裡啊?”
“回家!” 唐啟山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我回頭望了一眼窗外,一縷陽光從烏雲後照射出來,就像我此時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