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但這不全是你的錯。
「長期高糖高脂的飲食會幹擾前額葉皮層功能。
「說白了，就是會影響你控制情緒的能力。
「你一天不改，這毛病就一天好不了。」
這是我第一次直接跟他談起他的肥胖問題。
顧琢不說話了。
忽然，門口傳來一個女人焦急的聲音。
「哎呀，雲舟你過來！
「怎麼能不擦藥呢？一定要擦藥的呀！
「這讓你爸爸看見，不知道得怎麼說我呢！
「來，進去，媽媽給你臉上敷一敷，擦點藥。」
我還沒反應過來，顧琢卻一轉身躲進了屏風後頭，朝我豎起一根手指在嘴邊。
他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
「噓，別出聲！
「外頭是我媽媽。
」
5
女人拉著謝雲舟進了醫務室，翻箱倒櫃地開始找冰袋和消腫藥。
「到底是誰打的？你剛剛為什麼不讓老師和媽媽說？」
謝雲舟似乎是後退了一步。
「謝謝阿姨，我自己來。」
女人停頓了一下，語氣尖銳起來：
「是不是又是顧琢那個壞小子？」
我餘光瞥向一旁的人。
顧琢緊張地屏住了呼吸。
謝雲舟卻連猶豫都沒有，淡淡道：
「不是。
「阿姨你別問了，我自己會處理的。」
我松了一口氣。
顧琢卻皺緊了眉頭。
看他的嘴型，似乎是自言自語了一句「不識好歹」。
一陣沉默過後，顧母帶著哭腔的聲音響起：
「雲舟，
你到底還要媽媽怎麼對你好？
「你爸爸娶我進來，就是為了照顧你。
「可是這麼久了，你都不肯叫我一聲媽媽……」
謝雲舟冷淡的聲音打斷了她：
「阿姨，多謝你的照顧。
「但是日常的事情，家裡都有佣人操心。
「你與其每天圍著我轉，不如好好關心一下顧琢的身體健康，別再讓他一直吃那些營養失衡的垃圾食品了。」
顧琢聞言一愣。
顧母卻語氣焦急起來。
「傻孩子，有比較才有突出呀！
「沒有顧琢襯託你，怎麼能體現出你的優秀呢？
「媽媽努力把顧琢養廢，就是為了讓他在學校裡、在家裡都能夠襯託你。
「又讓他搬出去，不讓他上下學和你走一起，
怕他在外丟你的臉。
「媽媽都這麼做了，你還不滿意，你到底還要媽媽怎麼對你好才行……」
謝雲舟的聲音終於有了火氣：
「夠了！
「我的優秀不需要誰的襯託！
「顧琢也絕不該是你拿來討我爸喜歡的犧牲品！」
說著，他步履如飛地跑出了醫務室。
顧母一疊聲地叫著「雲舟」，也跟著離開了。
留下一個猜想得到驗證的我。
還有一個呆若木雞的顧琢。
我給了他一點消化信息的時間，自己把醫藥用品重新收拾回了櫃子裡。
「需要我幫你請個假嗎？」
顧琢不說話。
「那我去幫你請假了。」
我找到老師，編了個理由，
帶顧琢回家休息。
然後獨自出門，去買晚飯要用的食材，也給顧琢多一點自己一個人處理情緒的時間。
快回到家門口的時候，看到有個熟悉的身影在路口等著。
謝雲舟朝我微微欠身打招呼。
「姐姐你好，不好意思冒昧找上門。
「我知道你不是顧琢的表姐。
「你是他媽媽請來的保姆，對嗎？」
6
我看著這個小世界的男主。
普普通通的襯衫校服穿在他身上就是說不出的好看。
肩線的位置仿佛量身定制，就連衣擺的弧度都好像比旁人利落幾分。
系統剛剛告訴我，原劇情中，謝父在國外忙於工作，無暇顧及家裡。
謝雲舟長期生活在顧母病態的照顧之下，脫離不得。
為了表達對謝雲舟的特別關愛，
就算沒有困難，顧母也要制造困難。
謝雲舟的情緒一直非常壓抑，還要時時面臨顧琢不明真相的針對。
在遇到女主之前，謝雲舟所遭受的精神壓力，並不比顧琢小多少。
可就算這樣，他還是盡自己所能，想要幫助這個異父異母的哥哥。
沒什麼道理，可能這就是男主吧。
我笑了笑。
「是你告訴老師，顧琢天天不是帶垃圾食品當午飯就是點外賣，讓老師聯系了他媽媽，才會有他媽媽不得已請了個保姆的事情，對不對？」
謝雲舟有些驚訝。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是大人，我們大人就是這麼會察言觀色。」
他愣了愣，又乖又呆地「哦」了一聲。
我看著好笑，忍不住繼續逗他：
「我還知道，
你從前找人每天搶顧琢的飯，是想讓他少吃點垃圾食品。
「哪怕去小賣部裡買點面包也是好的，對不對？」
謝雲舟一臉敬佩，可轉瞬又紅了臉。
「是的，對不起！
「我知道顧琢一直對我有意見，我要是直接跟他說，他肯定不會聽勸。
「所以我才想用這種方式盡可能讓他少吃一些……」
我點點頭，又假裝生氣道：
「可是我辛苦做的飯今天因為你們都毀了，你說怎麼辦？」
謝雲舟手足無措地看了看我，眼神捕捉到了我手上拎著的菜。
「我……我今天來替你做飯……」
然後忽然又想到了什麼，有些落寞地低頭。
「可是顧琢估計不想看到我。
」
我把幾個袋子換到同一隻手上，騰出手來摸了摸他的頭。
「要是我能和顧琢說明白，你來不來？」
謝雲舟一愣，隨即亮著眼抬起頭。
「來！」
我做了個包在我身上的手勢，目送他離開。
轉過身時，系統冷冷道：
【你完了。
【抬頭看看。】
我依言抬起頭。
顧琢正站在二樓的陽臺落地窗窗簾後面，SS盯著這邊。
神色晦暗不明。
【你以為反派為什麼是反派？
【好不容易讓他感受到了一點點偏愛，你卻又當著他的面跟男主這麼親近。
【之前的努力我看是要前功盡棄了。
【我要是你，在進門之前，就提前想好怎麼哄。】
7
我不以為意。
【不哄。】
系統：【？】
它滋滋啦啦響了一會兒，不打招呼就下線了。
沒禮貌。
我大步朝屋裡走。
「少爺，我回來啦！」
顧琢面無表情地下樓。
系統又滋滋啦啦地上線了，語速著急：
【我託關系給你弄了一張讀檔卡，欠的積分晚點再說，你趕緊用……】
話沒說完，它噤聲了。
因為顧琢什麼都沒說，而是平靜地接過了我手上的袋子，拎去廚房放好。
我洗過手，把買來的牛裡脊和杏鮑菇洗幹淨切成粒，一起少油快炒，做成蒜蓉黑椒口味的。
又蒸了蝦仁蛋羹，炒了一盤豆苗。
最後烘了一沓全麥餅皮。
飯桌上，
顧琢和我面對面坐著，安安靜靜地卷餅。
吃著吃著，他眼圈紅了。
我會意。
「對，怪我，我黑胡椒放多了，真辣。」
他用袖子胡亂一擦。
「……你煩S了！」
我用湿巾擦擦手，然後好脾氣地拍拍他的腦袋。
他一邊發狠地嚼嚼嚼，一邊眼淚大顆掉。
「如果不是謝雲舟的錯，難道是我的錯嗎？
「可我做錯了什麼呢？
「如果我什麼都沒有做錯的話……
「難道我真的要恨自己的媽媽嗎？」
聲音很小，不知道是在問我，還是在問自己。
我替他把蛋羹盛了一半出來，在小碗裡放涼。
「為什麼不能恨？
」
「……這不對。」
我從鼻腔裡輕輕噴出一聲笑。
「少爺，有些父母就是不會愛孩子的，甚至還會主動傷害他們。
「真碰上了，不恨是你豁達，恨才是人之常情。
「但記得，你要做的不是去弄明白為什麼他們不愛你，不是去替他們修補那些可能存在的人格缺陷或者代際創傷。
「那是他們自己的人生課題，不是你的。
「你要做的，是接受現實，然後從原生家庭客體化走向自我主體化，明白嗎？」
顧琢認真地聽著我說的話。
他把最後一口卷餅塞進嘴裡，看著桌上剩下的菜，咽了咽口水。
然後毅然決然地偏過頭去。
「我不吃了。」
我卷了個新的餅塞進他的手裡。
「減肥是循序漸進的事情，急不得。
「放心，吃的方面交給我。
「嗯……不過，吃飯的時候多聊點輕松日常的事，可以自然放慢進食速度，讓大腦有足夠的時間意識到飽腹感，是好事。
「所以，剛才謝雲舟提的來我們家做飯的建議，你同意嗎？」
我點開手機的通話記錄。
上面顯示，我和謝雲舟在別墅外說話的那段時間裡，我的手機一直和顧琢維持著通話狀態。
謝雲舟說的話，顧琢其實都聽到了。
8
系統：
【原來如此，怪不得他沒黑化。
【老陰比。】
我：【嘿嘿，謝謝誇獎。】
顧琢面露糾結。
我就喜歡看小孩內心天人交戰的樣子，
繼續逗他：
「他是個好孩子哦？」
「……所以你跟他說話就溫溫柔柔，跟我說話就綿裡帶刺的？」
「哎，跟你要好才不在你面前裝模作樣，你不喜歡算了。」
「誰說不喜歡了！」
他三下五除二把手裡的卷餅吃完，又兩三口呼嚕完了蛋羹，氣鼓鼓地把空碗收拾去了水槽。
青春期的男生真好玩。
第二天，除了午飯的便當之外，我還給顧琢烤了不少香噴噴的紅薯燕麥餅幹帶去學校。
放學後，顧琢和謝雲舟一前一後出現在了家門口。
謝雲舟明顯很開心，放下書包就興致勃勃地去廚房看我今天準備了什麼食材。
顧琢坐在沙發上，屁股下面像有釘子，一會兒就要扭頭去看一眼廚房。
我適時遞了個臺階：
「讓客人一個人忙不好。
」
他立刻站起來，點點頭。
「你說得對。」
然後也鑽進了廚房。
我本以為倆半大孩子弄不出什麼像樣的晚飯，準備去搭把手。
沒想到謝雲舟非常熟練，幾道健康的快手菜做得色香味俱全。
飯桌上，謝雲舟很積極地挑起話頭，聊學校裡的事情。
顧琢一開始不好意思搭理。
我就接過謝雲舟的話頭向顧琢提問。
漸漸的，顧琢的話也開始多了起來。
我仔細聽著，了解了一點兩個男孩子在學校裡的情況。
謝雲舟作為男主，成績自然是數一數二，人緣也非常好。
令我意外的是，顧琢的成績居然也不差，甚至算得上名列前茅。
隻是體型的問題加上性格孤僻，朋友不多，
但老師們都還算照顧他。
我給謝雲舟夾了一筷子菜，問：「你不回家吃飯，沒關系嗎？」
謝雲舟的笑容淡了一點。
「嗯，沒事，我有朋友幫我打掩護，家裡隻會以為我去朋友家做作業了。
「頻率太高可能不行，偶爾幾次還是沒問題的。
「謝謝姐姐關心。」
顧琢悄悄觀察著他的臉色，不動聲色地正要把第二隻雞腿夾到謝雲舟碗裡。
在聽到那聲「姐姐」之後，他一頓，筷子一個拐彎，雞腿落在了我的碗裡。
我不明所以，但沒客氣，美美地吃了。
飯後，我拉上廚房門收拾碗筷，讓兩個男孩子自己在沙發上聊天。
我問系統：【什麼程度算救贖成功？】
系統沉默了一會兒，難得好聲好氣地回答我：
【迄今為止你都做得很好，
先保持著吧。
【什麼程度姑且不論，總要等到女主出現。
【你先安心在這個小世界待著。】
送走謝雲舟後，第二天，顧琢比平時早了一個小時起床。
他有些局促地扯了扯身上的運動服。
「……我和謝雲舟約了去操場晨跑。」
我做了個加油的手勢。
「去吧，便當一會兒我送到你們學校門口。」
9
日子就這麼平淡地過著。
我管理著顧琢的飲食，謝雲舟則帶著他運動。
顧琢似乎發了狠，也不知是在和誰較勁，拼了命地減重，沒有叫過一次苦。
中考前的最後半年，他瘦了將近四十斤。
也許是大量的運動刺激了生長，他的身高也往上竄了五六公分，
堪堪過了一米七。
乍一看，他已經隻是個身形有些壯實的普通中學男生了。
為了避免讓時不時來學校裡關心謝雲舟的顧母發覺異常，顧琢的衣服依舊穿得寬大。
中考那天，顧母訂了好大一束花，穿著誇張的大紅色旗袍，舉著橫幅立在考場門口。
橫幅上隻有謝雲舟一人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