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認真點頭。
第一日,德妃笑說:「妹妹這衣裳真顯腰身,就是料子薄了些。」
我恍然大悟,連夜讓宮女趕制十件厚錦袍送到各宮。
第二月,太後嘆氣:「近日御膳房開支頗大。」
我深以為然,帶人查封了三個油水最多的膳房。
今日,皇上摟著新晉美人對我說:「朕欲立她為貴妃,皇後覺得如何?」
我乖巧福身:「臣妾明白。」
隔日早朝,御史臺呈上美人全家三十六條罪狀。
皇上臉色鐵青地找我:「皇後這是何意?」
我茫然眨眼:「不是您讓臣妾處理的嗎?」
1
我乖巧地站在下首,甚至貼心地將龍茶往他手邊推了推。
「皇上,別氣壞了,龍體要緊。」
「林晚晚,」裴景修從牙縫裡擠出我的名字。
「朕問你,陳美人全家三十六口人,一夜之間全部入獄,是不是你幹的?」
我眨眨眼,臉上寫滿真誠:「皇上昨日不是說,讓臣妾處理立貴妃之事嗎?」
「朕說的處理是……」
「臣妾明白,」
我搶過話頭,福身行禮,「皇上日理萬機,這種後宮小事自然該由臣妾分憂。」
「陳美人德行有虧,家族更是罪證確鑿,臣妾已命宗人府按律查辦,絕不辜負皇上信任。」
裴景修盯著我看了足足十息,那雙鳳眼裡情緒翻湧,最後居然閃過一絲無奈。
「皇後,」
他深吸一口氣,「你入宮三個月,
德妃的厚錦袍讓她長了痱子,御膳房查封導致朕吃了七天素齋,現在陳美人全家下獄……」
「你到底是怎麼理解別人說話的?」
我認真想了想:「回皇上,臣妾都是按字面意思理解的。」
「……」
裴景修扶額慘笑,我趁機觀察他。
這位年輕的帝王生得極好,劍眉星目,此刻眉頭緊鎖的樣子竟有幾分可愛。
可惜,再可愛也是把我困在這四方城的罪魁禍首之一。
「罷了,」
他揮揮手,「陳氏一族確實不幹淨,此事……也算歪打正著。」
但皇後,後宮不是刑部,你……」
「臣妾明白,」
我再次搶答,
「下次一定注意方式方法。」
裴景修看起來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擺擺手讓我退下。
走出養心殿時,我聽見裡面傳來一聲清晰的:「造!」
嗯,看來皇上也喜歡說這個字。
貼身宮女春桃在殿外等我,小臉煞白:「娘娘,您真的把陳美人全家……」
「證據確鑿,依法辦事。」
我拍拍她的手,「走,去看看陳美人。」
春桃腿都軟了。
陳美人被軟禁在攬月閣,我去時,她正哭得梨花帶雨。
見我來,撲上來就要撕打:「林晚晚,你這個毒婦,我陳家何時得罪過你!」
我側身避開,示意宮人拉住她。
「陳美人,」
我語氣平和,「你父親貪墨治河款項八千兩,
你兄長強佔民田致三戶人家破人亡,你堂叔走私鹽鐵……」
「這些罪狀,樁樁件件都有實證。」
她愣住了:「你、你怎麼……」
「本宮執掌鳳印,自然該為皇上分憂。」
我微笑,「至於你,御前失儀,衝撞中宮,即日起貶為採女,遷居北苑。」
陳採女癱軟在地。
走出攬月閣時,春桃小聲問:「娘娘,您早就查清楚了?」
「入宮第一天就開始查了。」
我抬頭看天,「這宮裡啊,每個人身上都不幹淨,娘說得對,說話都要繞彎子。」
「但我覺得把彎子直接掰直了,也挺好。」
更何況,我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不是來享榮華的,是來保命的。
隻有摸透所有人的底牌,
才能在這吃人的深宮裡,站穩腳跟。
春桃似懂非懂。
當晚,各宮娘娘們的請安格外安靜。
德妃不敢再評價我的衣裳,賢妃不敢再提御膳房開支,連最愛陰陽怪氣的淑妃都閉緊了嘴。
我滿意地喝了口茶。
直到裴景修身邊的劉公公來傳話:「皇上說,請皇後娘娘今晚侍寢。」
「噗!」
我一口茶直接噴了出來。
2
沐浴,燻香,更衣。
我被裹成粽子送進養心殿後殿時,腦子還在飛速運轉。
裴景修這是要幹嘛?試探?警告?
還是單純覺得需要教育一下我這個不走尋常路的皇後?
到達龍床時,他已經靠在床頭看書了。
明黃寢衣松松垮垮,燭光下喉結線條清晰。
見我進來,他抬眼:「皇後似乎很緊張?」
「臣妾不敢。」我規規矩矩行完禮,站在原地不動。
「過來。」
我一步步挪過去,他放下書,上下打量我:「今日之事,朕想了想,皇後雖然手段直接,倒也確實辦了件實事。」
「陳氏一族魚肉鄉裡多年,御史臺幾次彈劾都無果,沒想到被你一鍋端了。」
我低頭:「臣妾分內之事。」
「分內之事?」
裴景修輕笑,「那皇後說說,接下來打算辦誰?」
我猛地抬頭,他眼裡有戲謔,也有探究。
「皇上說笑了,」
我重新低頭,「臣妾隻是依法辦事,誰犯法就辦誰。」
「是嗎?」
裴景修伸手,抬起我的下巴,「可朕怎麼覺得,
皇後是有備而來?」
「入宮三個月,查清了六宮嫔妃的家族背景,摸透了前朝勢力關系……」
「林晚晚,你到底想做什麼?」
四目相對,我心跳如擂鼓,但臉上保持鎮定:「臣妾想做好皇後,替皇上管理好後宮,讓皇上無後顧之憂。」
「好一個無後顧之憂。」
他松開手,靠回床頭,「那今晚,皇後就好好侍寢,讓朕看看你的忠心。」
來了,我深吸一口氣,開始解衣帶。
外袍、中衣、裡衣……一層層褪下,最後隻剩一件單薄寢衣。
裴景修全程看著,目光平靜無波。
我爬上床,在他身邊躺下。
沉默,漫長的沉默。
就在我以為今晚真要發生點什麼時,
裴景修突然開口:「你爹林將軍,最近在邊關又打勝仗了。」
我心裡一緊。
「你入宮前,他來找過朕,」
裴景修繼續說,「說你這個女兒從小腦子不會拐彎,讓朕多擔待。」
「……」
「朕當時以為他隻是謙虛。」
裴景修側過身看我,「現在才知道,他是實話實說。」
我抿唇:「臣妾隻是……理解方式特別。」
「特別到把立貴妃理解成抄全家?」他挑眉。
「那是陳美人自己家底不幹淨。」
裴景修笑出聲了,這是第一次,我看見他真心實意地笑。
眉眼舒展,嘴角上揚,竟有幾分少年氣。
「林晚晚,」
他止住笑,
認真道,「在這宮裡,直來直往會害S你。」
「繞彎子也會憋S我。」我脫口而出。
說完我就後悔了,但裴景修沒有生氣。
他看了我半晌,忽然伸手揉了揉我的頭發:「睡吧,今晚不動你。」
我愣住。
「朕還沒想好怎麼教育你,」
他躺平,閉上眼睛,「等想好了再說。」
那一夜,我們真的隻是同床共枕。
我睜眼到半夜,聽著身邊均勻的呼吸聲,腦子裡一團亂麻。
裴景修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我以為他會震怒,會懲罰,會警告。
可他都沒有。他甚至……好像有點欣賞我?
不對,帝王心術,怎麼可能那麼簡單。
我翻了個身,對著他的側臉暗暗發誓。
管你什麼心思,隻要不攔著我「依法辦事」,咱們就能和平共處。
第二天一早,我頂著黑眼圈起床。
裴景修已經上朝去了。
劉公公交給我一本冊子:「娘娘,皇上讓您看看這個。」
我打開掃了一眼,是後宮各項開支明細,足足三寸厚。
「皇上說,」
劉公公壓低聲音:「娘娘既然對開支這麼大敏感,不如把後宮賬目理一理,這裡面……彎彎繞繞可有意思多了。」
我眼睛亮了:「告訴皇上,臣妾一定好好處理!」
3
查賬這件事,我擅長。
我娘是江南富商之女,我從小跟著她學看賬本。
什麼假賬、爛賬、糊塗賬,到我眼裡都無所遁形。
花了一周時間,
我把那三寸厚的賬本翻了個底朝天。
結果觸目驚心,御膳房採購的雞蛋,市價三文一個,賬上記十文。
尚衣局做一件常服,實際用料五尺,賬上記八尺。
最離譜的是敬事房,那是專門記錄嫔妃侍寢的部門。
上面居然有燻香費、鋪床費、記錄費等十幾種雜費,每月開支高達三千兩。
「春桃,」
我合上賬本,「去請六宮主位到坤寧宮,就說本宮請她們喝茶。」
半個時辰後,德妃、賢妃、淑妃、良妃齊聚。
我讓人把那本賬目明細抬上來,砰一聲放在桌上。
「各位姐姐,」
我笑眯眯地說,「皇上讓本宮理賬,本宮理出些有趣的東西,想和大家分享。」
德妃臉色微變,賢妃低頭喝茶。
淑妃冷笑:「皇後娘娘這是查賬查出威風來了?
」
「不敢,」
我翻開賬本,「隻是有些地方不明白。」
「德妃姐姐宮裡上個月領了二十匹雲錦,可內務府記錄隻出了十匹。另外十匹,是飛到天上去了嗎?」
德妃手一抖,茶杯落地。
「還有賢妃姐姐,」
我繼續翻,「你宮裡的小廚房每月開支八百兩,比御膳房一個灶還多,是天天在燉金子嗎?」
賢妃臉白了。
淑妃坐不住了:「皇後這是要審問我們?」
「不是審問,是請教。」
我合上賬本,笑容不變,「本宮初來乍到,不懂規矩。」
「各位姐姐在宮裡多年,一定知道這些賬目是怎麼回事,不如……教教本宮?」
殿內S寂,許久,德妃開口,聲音幹澀:「宮中開支……確有虛報之處,
但歷來如此,娘娘何必較真?」
「歷來如此,便是對的嗎?」
我歪頭,「皇上每年撥給後宮八十萬兩白銀,若人人都虛報一點,這錢去哪了?」
「邊疆將士的軍餉都時常拖欠,後宮卻在這蛀空國庫,姐姐們說,這合適嗎?」
沒人說話,我站起身:「這樣吧,本宮給各位三天時間。」
「三天內,把過去三年多領虛報的款項列個單子交上來,咱們悄悄補上,此事就算過了。」
淑妃咬牙:「若是我們不交呢?」
我看向她,笑容加深:「那本宮就隻能依法辦事了。貪汙宮帑,按律當杖責五十,削去位份,逐出宮去。」
「姐姐們都是體面人,不想鬧到那一步吧?」
四個妃子臉色慘白地走了。
春桃擔憂地問:「娘娘,她們會照做嗎?
」
「會,」
我重新坐下,「因為她們不幹淨的地方不止這些,比起那些更嚴重的罪,吐點銀子出來,是最輕的代價。」
「那她們會不會聯手對付您?」
我笑了:「那就更好了。」
「啊?」
「我正愁沒機會把後宮清理幹淨呢。」
我端起茶杯,「娘說過,宮裡說話要繞彎子,可如果彎子太多,不如一把火全燒了,來個大的。」
三天後,四位妃子果然都交來了單子和銀票。
我粗略算了算,加起來有十二萬兩。
「劉公公,」
我把銀票遞給他,「麻煩轉交皇上,就說這是後宮姐妹省下來的,請皇上充作軍餉。」
劉公公眼睛都直了:「娘娘,這……」
「快去。
」
裴景修當晚又召我侍寢。
這次他開門見山:「你逼她們吐了十二萬兩?」
「是她們自願退還的。」我糾正。
他盯著我,眼神復雜:「林晚晚,你知不知道,你動了多少人的利益?」
「知道。」
「知道還敢?」
「正因為知道,才必須做。」
我抬起頭,直視他,「皇上,後宮一年開支八十萬兩,前朝官員俸祿一年才一百二十萬兩,這合理嗎?」
「邊關將士在流血,國庫卻養著一群蛀蟲。臣妾既然當了皇後,就不能視而不見。」
裴景修沉默了,良久,他說:「你會成為眾矢之的。」
「那就讓箭都衝著我來。」
我笑了,「反正我皮厚。」
他又笑了,這次笑得更久,
肩膀都在抖。
「林晚晚啊,林晚晚,」
他止住笑,搖頭,「朕該拿你怎麼辦?」
「讓臣妾繼續依法辦事就行。」
我趁機提要求,「對了皇上,臣妾還想查查內務府。賬本上看,那裡油水最大。」
裴景修扶額:「你真是……」
「皇上答應嗎?」
「……準了。」
「謝皇上!」
我高興地福身,轉身要走,卻被他拉住手腕。
「今晚別走了。」
他說,聲音低了幾分,「朕想看看,你到底有多皮厚。」
4
內務府總管姓趙,是個笑眯眯的胖子。
見我來了,他殷勤備至:「皇後娘娘大駕光臨,
奴才們蓬荜生輝。不知娘娘想查什麼?奴才這就去準備賬冊。」
「不必麻煩。」
我在主位坐下,「把近五年的所有出入賬冊都搬來,本宮慢慢看。」
趙總管笑容一僵:「五年?」
「娘娘,那賬冊堆積如山,怕是要看許久……」
「本宮有時間。」
我微笑,「對了,把你們庫房的清單也拿來,本宮要對照著看。」
趙總管額頭冒汗了。
我假裝沒看見,端起茶慢慢喝。
春桃在我耳邊低語:「娘娘,這趙總管是淑妃的遠房表舅,在內務府經營十多年了。」
原來如此,難怪淑妃上次那麼囂張,原來是有這層關系。
賬冊搬來了,果然堆積如山。
我隨手抽了一本,
翻開,字跡工整,條目清晰,乍一看毫無問題。
但太幹淨了。
宮裡的採購,怎麼可能筆筆都這麼清楚?
沒有損耗,沒有差錯,沒有突發開支,這本身就是最大的問題。
「趙總管,」
我合上賬冊,「去年宮中採購瓷器三千件,為何同一款花瓶,三月採購價是五兩,六月就變成八兩了?」
趙總管忙道:「回娘娘,瓷器價格時有波動……」
「哦?那為何十月又降回四兩?」
我挑眉,「景德鎮的窯廠是本宮舅舅開的,要不要本宮寫信問問,去年瓷器到底什麼行情?」
趙總管撲通一聲直接跪下了。
「娘娘明鑑,奴才、奴才是被逼的!」
「被誰逼的?」
「是、是……」他眼神閃爍。
我敲敲桌子:「趙總管,貪汙宮帑,數額巨大的可處極刑。你想想清楚,是替別人扛罪,還是坦白從寬。」
他哆嗦了半天,終於吐出兩個字:「……淑妃。」
果然如此。
「淑妃娘娘讓奴才虛報價格,差價三七分賬。奴才拿三成,七成交給淑妃……」
趙總管全招了,「不止瓷器,還有綢緞、藥材、香料……都是如此。奴才這裡有一本暗賬,記錄了所有往來。」
他爬去內室,捧出一個鐵盒子。
我打開一看,裡面是一本厚厚的賬冊,記錄了淑妃五年來通過內務府撈的錢,上面足足三十五萬兩。
好家伙,比四位妃子加起來還多兩倍。
「春桃,」
我收起賬冊,「去請淑妃。」
淑妃來得很快,氣勢洶洶:「皇後娘娘又要查什麼?臣妾宮裡可沒多領一匹布!」
我把暗賬扔到她面前,她翻開一看,臉瞬間血色全無。
「這、這是誣陷!」
「趙總管已經招了。」
我淡淡道,「淑妃,五年三十五萬兩,夠你全家流放三次了。」
淑妃跌坐在地,渾身發抖。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有些悲哀。
這些女人被困在深宮,除了爭寵,就是撈錢。
可撈再多錢,又有什麼用呢?
「給你兩個選擇,」
我說,「要麼本宮把證據交給皇上,按律處置。要麼,你吐出所有贓款,自請降為嫔,閉門思過一年。」
淑妃猛地抬頭:「你會這麼好心?」
「本宮隻是不想鬧得太大。」
我實話實說,「後宮醜聞傳出去,傷的是皇上的顏面。」
她盯著我看了很久,最終慘笑:「我選二。」
當天下午,淑妃的認罪書和二十五萬兩銀票送到了坤寧宮。
她說另外十萬兩已經花掉了,用自己的體己補上。
我把銀票和賬冊一起送給裴景修。
他看完,沉默了很久。
「淑妃的父親是戶部侍郎,」
他緩緩道,「這些年一直很懂事。」
我明白他的意思,前朝後宮,盤根錯節。
動一個淑妃,可能牽出一串人。
「所以皇上要保她?」我問。
裴景修搖頭:「不。朕是在想,該用什麼理由把她父親也辦了。」
我眼睛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