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愣了一下，啞然失笑。
指尖撫上那美麗至極的蛇軀。
「不，沒關系。」
因為溫景雲很少尋求身體接觸。
除非是他需要安慰，或者想達成某個目的，才會勉強允許我抱一會兒，而且總是很快掙脫。
我閉上眼，忽然覺得。
或許這次選擇，真的沒錯。
8
三天後，管理局的工作人員給我打了電話。
他們通知我，我和溫景雲的契約關系已經解除。
「……根據流程，我們需要在三個工作日內完成對解除契約獸人的回收工作，請問您方便提供該獸人所在的位置嗎？」
我正要開口說溫景雲不在家，玄關處突然傳來「嘀」的一聲電子音。
緊接著，門被猛地推開。
溫景雲撞了進來。
他看起來十分邋遢。
銀灰色的毛發沾滿了灰塵和草屑。
蓬松的大尾巴打結成一绺一绺的。
漂亮的臉髒兮兮的，還有不少擦傷。
他身上還穿著離家出走前穿的淺灰色衛衣，現在都發臭了。
「林、青、棠！」
他幾乎是咬著牙念出我的名字，聲音嘶啞。
「我這幾天去哪兒了你知道嗎？你為什麼不來找我？！」
我握著手機，靜靜地看著他發瘋。
「我在外面過的是什麼日子你知道嗎？吃不飽，睡不好，下雨了連個躲的地方都沒有！」
「要不是你不管我，我怎麼會離家出走？都是你的錯！」
電話那頭，管理局的工作人員顯然有些懵。
「林女士？
您那邊是……？」
我回道：「他現在就在我家，麻煩你們盡快派人過來吧。」
「好的，我們會在一個小時內安排人員抵達，請保持電話暢通。」
我掛了電話。
溫景雲警惕地看向我：「你叫了誰過來？」
隨後他的視線落在我身後。
「他又是誰？！」
白晞變回了人形，走到我身側，將我散落的長發輕柔束好。
「這是白晞，我的契約獸人。」
「你的什麼？！」
溫景雲尖叫起來，「契約獸人？林青棠你是什麼意思？我才是你的契約獸人！我才是！」
「你怎麼可以不經過我的允許把別的獸人帶回家？你怎麼敢的？！」
他衝了過來。
「讓他滾！
現在就讓他滾出去！這裡是我家，我不允許別的獸人進來！滾！」
白晞微微側頭看我，用眼神詢問是否需要他回避。
我抬手阻止，重新看向溫景雲。
「溫景雲，我才是主人，我契約新獸人，為什麼要經過你的允許？」
他一怔，很快焦躁地用爪子抓撓自己的頭發。
「林清棠，你在氣我對不對？因為我這幾天沒回來，所以你找個獸人來氣我！你想讓我吃醋，讓我後悔，讓我來求你！是不是？！」
他的邏輯又開始往他最熟悉的劇本上靠攏。
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引起他的注意，為了讓他「回心轉意」。
直到這一刻，我仍舊為他感到悲哀。
悲哀他如此固守自己那套扭曲的認知，拒絕面對任何現實。
我平靜開口：「那你要不要求我一次試試。
」
他永遠認識不到，在這層關系裡面。
我才是主人。
9
溫景雲僵住，面上一片空白。
收縮成一條細縫的瞳孔不斷顫抖著。
「你果然就是不愛我了！」
溫景雲又再次說服了自己。
「我告訴你，林青棠，你敢讓他留下，我就走！我再也不回來了！」
又是這招。
「你想走，隨時可以走。」
「我說過了，我不攔著。」
溫景雲屢試不爽的招數，早就失效了。
「你……你真的……」
他喘著粗氣，胸脯劇烈起伏。
「好！好！林青棠，這是你逼我的！」
他猛地衝向陽臺。
我家在十二樓，陽臺是封了玻璃的落地窗。
但有一扇可以橫向推開的通風窗，寬度足夠一個成年人鑽出去。
溫景雲一把拉開那扇窗，靈活地跳上窗臺，半個身子探了出去。
回頭瞪我，聲音激動：「我最後問你一次！要他，還是要我？」
他一隻腳懸在窗外，手抓著窗框。
身體在十二樓的高空中搖搖欲墜。
那雙碧綠色的眼眸裡有孤注一擲的瘋狂。
也有隱藏在最深處，祈求般的期待。
他在等我尖叫，等我崩潰。
等我衝過去阻止他不要做傻事。
白晞的身體微微繃緊了，他上前半步。
卻被我擋了回去。
我轉向溫景雲。
「你以為你在做什麼？證明你對我有多重要？
證明我在乎你在乎到可以拋棄一切？」
「你錯了，溫景雲。」
「你從來都是在用傷害自己來綁架我。」
「你想證明的，不是我有多愛你，而是你有多能控制我。」
「控制我的情緒，控制我的選擇，控制我的生活。」
「以前你這麼做，我都妥協了，於是你明白了，隻要把你自己置於危險之中，我就會讓步，滿足你的一切要求。」
「你以為這是愛嗎？不，這隻是病態的控制。」
溫景雲的臉色一點點白了。
抓著窗框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關節發白。
「你心裡有個填不滿的黑洞，那不是我的愛能填滿的。」
「你試圖用我的關注，我的妥協，我的全部生活來填充它，但結果就是你越索取，那個洞就越大，大到幾乎要把我也吞進去。
」
「所以，我選擇了及時止損。」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溫景雲，你想跳，那就跳，這是你的選擇。」
「我不會再阻攔你做任何事情。」
「因為從契約解除的那一刻起，你的人生，你的選擇，你的生S，都與我無關了。」
溫景雲呆呆地看著我，身體一晃：「什麼解除契約，你什麼意思……」
就在這時，兩位工作人員在門口探頭。
「林青棠女士，我們是獸人管理局的，前來回收名為溫景雲的陪伴型獸人。」
「這是回收通知書和流程確認單，請您過目。」
我把文件接過來，大致瀏覽後，就在籤名處寫下名字。
「不……等等……」
溫景雲不知何時從窗臺上爬了下來。
臉上的瘋狂和憤怒已經消失殆盡，隻剩下恐懼。
「這是什麼？回收？青棠，你在做什麼？你別籤……你……」
我籤完字，把筆和文件交還給工作人員。
「林青棠！」
溫景雲撲過來，想搶文件，卻被男工作人員擋開。
「你不能這樣！我錯了！我知道錯了！我不該離家出走！我不該威脅你！你別不要我！求你了……你別讓他們帶我走！」
他哭了。
大顆大顆的眼淚混著臉上的灰塵落下。
他拽著我的衣角，手指因為用力而顫抖。
「我隻是……我隻是太害怕了，青棠，我怕你不要我，我怕你像以前的主人一樣拋棄我……我隻是想讓你更在乎我一點……我改，
我真的改，你別不要我……」
太遲了。
我拂開他的手，對工作人員道：「手續完成了，他現在情緒不太穩定，麻煩你們了。」
兩位工作人員點點頭，直接給溫景雲戴上了特質項圈。
那是管理局專門用來控制監管獸人的。
溫景雲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癱坐在地上。
10
家裡恢復了安靜。
我深吸一口氣，隻覺得輕松。
肩膀忽然一沉。
白晞從背後抱住了我。
我靠在他懷裡，閉上眼睛。
「你會不會覺得……我太狠心了？」
回收不合格的獸人，實際上是讓獸人去管理局重新接受馴化。
但我也聽說過,
有些怎麼都達不到標準的獸人,也會被當作不合格品處理掉。
白晞的聲音在我頭頂響起,「不,你給了他無數次機會,是他自己選擇了那條路。」
「你最後的放手,不是狠心，是對自己負責。」
我轉過身面對他。
那雙淡紅色的眸中映出我臉。
「我確實不後悔。」
我感覺這句話說出來後，心裡最後一點的滯澀也消失了。
「對了,給你定制的那個大型蛇爬箱昨天就到了,放在客房裡還沒拆，現在要看看嗎？」
我牽起白晞的手往客房走。
「來,看看喜歡不喜歡,不喜歡我們可以再調整……」
那天之後,日子像是終於駛入了平靜的軌道。
我和白晞之間形成了一種默契的節奏。
不過度侵入對方的空間，但在需要時總能得到對方的陪伴。
很和諧,很舒服。
但日子久了，我就發現了異常。
白晞並不像他外表表現得那麼……完全「獨立冷漠」。
他會爬床。
好多次午夜夢回,感覺身上壓著什麼重物。
一摸才發現是熟悉的蛇鱗。
白晞卻說這是蛇類獸人在確認安全的環境後,會主動尋求與主人近距離接觸。
有助於鞏固信任紐帶。
我半信半疑，這才沒有阻止他的這類行為。
直到我在論壇上刷到帖子。
【如果蛇蛇喜歡纏在你身上,特別是手腕和腳踝，那就說明蛇蛇已經認定你啦。】
【這是蛇類獸人對待伴侶才會有的親密程度,
普通契約關系不會這樣。】
【是啊是啊，蛇類獸人雖然看起來冷淡,但實際上對待感情很專一的。】
【一旦認定了一個人，就會用各種方式靠近、標記、佔有。】
【都說蛇蛇重欲濫情,但實際上他們也很挑剔的好嗎！一旦認定了那就是S心塌地,甩都甩不掉。】
我輕嘶一聲。
然後在半夜專門抓住再一次爬床的白晞。
冰涼的鱗片在我手中如⽔般劃過。
「⽩晞,你每天晚上這樣,真的隻是蛇類獸人的普通習性嗎？」
我的聲音在安靜的臥室⾥格外清晰,「還是說……有別的意思？」
沉默。
十分⻓久地沉默。
就當我以為白晞不會回答時，冰涼的鱗片消失,化作男人溫熱的體溫。
「如果我說,這不是普通契約獸人對主⼈的⽅式，⽽是蛇類獸⼈對認定的、唯⼀愛人的方式……」
「你會推開我嗎？」
那雙淡紅色的眼眸在⿊暗中微微亮起。
他在等待我的答案。
「你從什麼時候……」
「見到你的第⼀眼，我就認定你了，就這麼簡單。」
我閉了閉眼，感覺⼼跳如⿎。
如此直接如此不容置疑地宣告。
「如果……如果我沒有想跟你發展這⼀層關系的意思呢？如果我隻需要⼀個普通的陪伴型獸人呢？」
白晞毫不猶豫地答道：「那我會退回你需要的距離。」
「我會保留這份愛意,但選擇讓你最舒適的相處模式。
」
「你的所有選擇,我都會尊重。」
他說得如此理所當然，仿佛這是⼀件再簡單不過的事情。
我愛你,是我的事。
你接不接受,是你的事。
⽆論你如何選擇，我都會找到自己的位置。
不讓你為難。
健康的感情,原來應該是這樣。
不是拉扯，不是消耗。
不是一方拼命索取，⽽另一⽅不斷退讓。
我伸出手,輕輕撫上他的臉。
然後主動吻了上去。
⽩晞的唇有些涼，很快就被染上了我的溫度。
窗外，城市的燈火依舊璀璨。
⽽我心裡荒蕪了許久的地方。
終於被白晞溫柔地填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