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比賽開始。


第一輪以極為應景的秋葉為題,開始作詩。


 


眾人按照上下遊的順序,依次起身,作七言絕句。


 


因為都是京城才子才女參加的上等詩局,大家輪流起身都作得不錯。


 


其中秦月的一首鷓鴣天,更是博得滿堂彩。


 


她謙虛地斂衽蹲身,衝眾人福了一禮,謙遜微笑著坐下去。


 


坐下後,目光暗含輕蔑,落在下一個的我身上,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我本就不擅詩書,偏偏被安排在她下遊,那些人準是故意的。


 


好在前後巨大落差對比之下,叫我出醜,被眾人恥笑。


 


我絕不能被他們看扁了去。


 


遂仰脖站起身,當眾一作禮,而後清了清嗓子,煞有其事念道:


 


「一片秋葉紅又紅。」


 


眾人哄笑。


 


我漲紅了臉,

支支吾吾起來:「兩片秋葉……別樣紅?」


 


眾人捂著肚子笑得前俯後仰。


 


我硬著頭皮繼續作道:「三片……四片……五六片……」


 


眾人笑得四仰八叉,幾乎要背過氣去。


 


我亦沒料到會造成這般場面,羞惱至極,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這下真給顧哥哥丟人了,他該不會生氣吧,我怯生生地抬眼看向上遊的顧清安,卻見他安之若素坐在那兒,面色清冷依舊,沒有半分不悅。


 


幸好,我松了口氣。


 


眾人還在哄笑。


 


「哈哈哈,笑煞我也,這……這算什麼詩……」


 


「笑得我肚子都疼了,

三歲小童都能作的水平吧……」


 


「若這也算詩,那豈不是隨便什麼阿貓阿狗都能稱作文人騷客?」


 


就在我被眾人恥笑的下不來臺的時候,一道清潤如泉的嗓音緩緩流出,讓一切笑聲都戛然而止。


 


「落入秋池盡化霞。」


 


眾人臉上的嬉笑漸漸遁去,化作品味,不知是誰喊了一句。


 


「高啊,實在是高,長天映秋水,那秋葉豈不是化作了彩霞?」


 


「活了活了,如此點睛之筆,當真是將整首詩都點活了。」


 


「隻一句,便將整首詩從泥淖拉至雲端,妙然絕頂,當真無愧第一才子之名,聞之有幸,聞之有幸!」


 


霎時間,敬嘆聲、撫掌聲不絕。


 


尷尬的場面瞬間被化解,我感激看向上遊為我解決的顧清安,與有榮焉地衝他燦燦一笑。


 


還無聲向他比了個口型,表示感謝。


 


「愛你。」


 


令我不解的是,我這不過是最最尋常地表達感謝,就像平日對父親母親還有林軒哥哥那樣。


 


顧清安卻不知為何,原本白皙的耳根霎時紅得比秋葉還盛。


 


實在是令人費解。


 


7


 


我和顧清安合作的詩一舉奪魁,我高興不已。


 


昔日一直被人背地裡喚作草包,如今終於有揚眉吐氣的一天了。


 


今日魁首的彩頭乃是長公主設下的貼身環佩一枚,格外珍貴。


 


顧清安卻以此詩由我做出大半而讓給了我,我更加開心了。


 


捧著那枚玉佩蹦蹦跳跳出了前院,剛巧撞到來接我的林軒。


 


「林軒哥哥,你快看,這是我今日獲勝得的彩頭。」


 


我獻寶似的將東西捧在他眼前,

笑得跟朵花似的。


 


「你竟奪魁了?」


 


林軒不敢置信地看著我手裡的玉佩,今日長公主親自設下彩頭的時候,他亦在場,看到過這枚玉佩。


 


「嗯。沒錯。」我驕傲地點了點頭,「顧哥哥帶我獲勝的。」


 


林軒眼神黯了黯,旋即又揚手,把藏在身後的糖葫蘆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還以為你此番出來定會哭鼻子,特意給你準備的,看來,眼下是用不著了。」


 


我兩眼放光地盯著那串糖葫蘆,咽了咽口水,伸手便要去奪,「怎會,用得著,用得著。」


 


「诶——」林軒將糖葫蘆舉過頭頂,故意逗我,「叫聲林軒哥哥來聽?」


 


「林軒哥哥。」


 


我俏生生喚道。


 


林軒滿意地點點頭,將糖葫蘆遞過來,「那怎麼謝謝林軒哥哥?


 


「愛你哦。」


 


我習以為常地哼了一聲,伸手接過糖葫蘆嗷嗚一口就要往嘴裡送。


 


卻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截住了。


 


下一刻,糖葫蘆被丟在地上,散得七零八落。


 


我仰頭,瞧見一張清致無雙的臉,「顧哥哥……」


 


「你若想吃,我帶你去買。」


 


顧清安一把牽起我的手,不由分說把我往街上帶。


 


東郊集市的大街上,顧清安替我買了一串又大又圓的糖葫蘆,問我:


 


「平日你對誰都那樣?」


 


我咬了一口甜津津的糖葫蘆,美到了心坎裡,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含混不清道:


 


「什麼怎麼樣?」


 


「就是表達感謝時?」


 


「是啊,」我總算聽明白了他的意思,

眉眼彎彎道:


 


「林軒哥哥教我的,感謝人的時候,除了抱抱,還可以說愛你、喜歡你呀之類的,這樣就會讓對方內心歡喜。後來我對爹爹娘親還有家中長輩都試了試,果真如此,他們個個都很受用。」


 


「胡鬧!」顧清安板下臉來,「切記今後不可再如此。」


 


「為何?」我眨了眨眼睛,「方才我見顧哥哥你不也很是受用嗎?」


 


要不然怎麼會嘴角向上翹起?


 


「我……」


 


顧清安的耳根唰得一下又紅了,清晰落入我的眼中。


 


「對了,方才你給我買糖葫蘆,我還沒謝謝你呢,愛你,顧哥哥。」


 


我衝他月眼一彎,甜甜一笑,想起什麼,「嗯,還有這樣。」


 


叼起糖葫蘆,我用雙手比作愛心的形狀,朝他晃了晃。


 


顧清安的耳朵更紅了,那紅暈蔓延開來,連面頰都染著了。


 


他扯了扯我的胳膊,搖頭示意我停下,臉色再度冷肅下來:「都是那林軒教你的?」


 


「沒錯,林軒哥哥知道的可多了。」我笑著說道,顧清安的臉色愈發冷了,目光深沉叮囑我:「此人心思不純,往後,你不可再同他為伍。」


 


心思不純,不可為伍?


 


「可他是我的表哥……」我喃喃。


 


「那就斷親。」


 


顧清安黑著臉,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8


 


這是我第一次見著顧清安黑臉,所以牢牢記著他的話,盡量離林軒遠一點。


 


可次日林軒約我去放風箏時,看著那隻紅豔豔的美人風箏,還是心動猶豫了。


 


踟蹰半晌,我一咬牙一跺腳道:「林軒哥哥,

你還是去找旁人一起放吧,我想我今日就不去了吧。」


 


「為何?」林軒問我,我垂下眼睫,「不為什麼……」


 


林軒道:「可是因為那顧清安不許你跟我來往?」


 


我霎時仰頭,「你怎麼知道?」


 


他冷哼一聲,「此人心思如此明顯,我自然能猜到。」


 


頓了頓他又道:「他可是與你說不要同我走得太近?」


 


我眼睛亮起來,十分佩服他的料事如神。


 


「你如何又猜到了?」


 


林軒極為自信道:「那是自然,這世間沒什麼能逃過你林軒哥哥的法眼。」


 


我想了想,「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你就走吧,別來找我玩了,我怕顧哥哥不開心。」


 


林軒的臉垮下去,十分傷心的樣子,復又問我:「那他可有說為何不讓你跟我來往?


 


「他說你心思不純……」我脫口而出,旋即又後悔,慌忙改口,「哦,不是不是……」


 


「心思不純?」林軒咬牙切齒,復又冷笑一聲,「那他倒是說對了。」


 


我鮮少見他臉上露出冷意,以為他是生氣了,嗫嚅著唇同他道歉:


 


「對不起,林軒哥哥,我不該實話實說的。」


 


娘親總跟我說說話不能太直白,有時要彎彎繞些,否則容易傷人的心,可我就是記不住。


 


林軒哭笑不得:「我不怪你,但你就真打算聽顧清安的話,打定主意不跟林軒哥哥來往了?」


 


我低下聲道:「這倒也不是,隻不過……」


 


眼下怕被顧清安看到生氣,或許,過了這陣子,他忘了此事了,

就好了……


 


林軒按著我的雙肩,直直同我對視:


 


「那我問你,若叫你在我和顧清安之間選一個,你選誰?」


 


「我……」


 


我在他如炬的目光下怔住了。


 


心下左右為難。


 


顧清安是我的戀人,我與他兩情相悅,自然是不好舍棄的。


 


可林軒哥哥是我從小到大的玩伴,有什麼好吃的好玩的總是第一時間緊著我,對我那麼好,我亦是喜歡的。


 


「猶豫這麼久,小白眼狼,你忘了林軒哥哥這麼多年對你的好了?快選。」


 


林軒催促我。


 


我難以抉擇,可憐巴巴地望著他:「非要選一個嗎?」


 


「嗯。」林軒神情認真肅穆,半點沒有松動。


 


我一時急得眼淚都快掉出來,

楚楚地望著他,最後沒忍住,嘴巴一癟哭出來:


 


「為何非要選一個呢?你們兩個我都要不行嗎?」


 


9


 


林軒第一次同我置氣,數日都不曾來尋我。


 


我很是難受。


 


以至於上元節顧清安約我去城中賞花燈時,我都有些心不在焉。


 


夜裡風大,他替我攏了攏肩上的披風,問我:「近日見你都神情恹恹,可是有什麼心事?」


 


終究還是被他看出來了,我也不打算瞞著他,直言不諱道:「林軒哥哥同我置氣了。」


 


「他對你很重要嗎?」


 


顧清安沒來由道了一句。


 


我張了張唇,「啊?」


 


顧清安深深看著我,「否則為何他與你置氣,你如此放在心上呢?」


 


對哦,他說的有理,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那大概是對我很重要吧。」


 


顧清安臉一黑,「那我和他誰更重要呢?」


 


我愣了一愣,旋即像是應激了一般,哇地一聲哭出來:


 


「嗚嗚嗚,我討厭你們,為什麼顧哥哥你也要來逼晚兒回答這樣的問題?」


 


顧清安見我哭了,頓時慌了,手忙腳亂地來哄我:「我沒有逼你,你別哭了。」


 


我睜開一條縫偷瞄他,抽抽噎噎:


 


「那……那今晚上……顧哥哥……不可再提這件事……惹晚晚傷心好嗎?」


 


顧清安當即允諾,「好,我絕不再提。」


 


我這才不哭了。


 


主動牽上他的手,展露笑顏。


 


「我就知道顧哥哥最好了。


 


顧清安怔了怔,旋即袖籠中冷冰冰的五指漸漸發燙,泌出一層湿濡的薄汗。


 


他定定看著我,流轉的燈暈下,如玉的面頰泛著紅暈:「你……」


 


我握著他的手又緊了緊,「人多熱鬧之地,如此緊緊牽著,方不會丟。」


 


顧清安臉色微變,道:「這又是那林軒教你的?」


 


我道:「才不是,那時小時候爹爹教我的。」


 


他的臉色瞬間開霽了,修長的五指與我相扣,眸光溫如澧泉。


 


「如此,方能更穩妥些。」


 


我與他手牽著手,穿梭在人流如織、綴滿花燈的長街。


 


融融燈華籠在人身上,仿佛蒙了一層淡淡清輝,平添暖意,愈發襯得身旁人身如玉樹,面若淨蓮。


 


「顧哥哥,你長得真好看。」


 


無人的街角,

我發自內心地贊嘆。


 


話本裡那些什麼謫仙之姿,神姿朗徹一類的詞,用在他身上都不遑多讓。


 


他被我這般如狼似虎地盯著,耳根無端又變得通紅了。


 


我心尖像是被根羽毛輕輕撥弄了一下,霎時泛起漣漪,心痒難耐。


 


大言不慚的話脫口而出。


 


「顧哥哥,晚晚可以親你一下嗎?」


 


顧清安這次當真是瞬間變臉,緩緩瞠目,臉更是一下紅到了脖子根。


 


過了半晌,他深吸一口氣,極淡極輕地吐出一字。


 


「可。」


 


此話如棉絮般鑽入我耳中,叫我的心如同飄上雲端,輕輕暖暖,軟得不成樣子。


 


我像是得了特赦一般,沒有絲毫猶豫,當即踮腳吻了上去。


 


柔軟的唇相觸,感覺美妙得能叫人心都融化。


 


我本想淺嘗輒止,

退身之際,卻被顧清安一把攬住了腰,踮起的腳尖依舊懸在了半空。


 


下一刻,唇齒被撬開,舌尖長驅直入,與我勾纏。


 


觸電般的酥麻感瞬間席卷全身,我渾身都軟了下來。


 


「唔……」


 


這種感覺太過新奇,叫人不自覺心跳加速,我一時無所適從,甚至有些害怕。


 


慌亂中想要推開他,卻被那隻環在腰間的手攬得更緊。


 


「專心。」


 


顧清安呼吸急促,漸漸沉重,纏綿湿熱縈繞在我耳畔,帶來一陣陣酥痒。


 


我抬眼看他,他已闔上了長眸,再度吻上了我的唇。


 


這一次較之方才,更加遊刃有餘,清冽甘甜,唇齒流芳,讓人難以再割舍。


 


我無處安放的一雙手緩緩回抱住他的腰。


 


兩人就這樣,

困在這一隅旖旎的街角,無法自拔。


 


交纏的身影被燈輝拉長,難舍難分,與靜流無聲的漆夜,漸漸融為一體。


 


10


 


此時,國公府明輝堂內。


 


國公夫人林月正在跟林軒秉燭夜談。


 


林月問林軒:「阿軒,近日可是跟晚晚生分了?舅母見你好似數日都沒去晚晚處走動了,今日上元佳節,也不見你帶晚晚去賞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