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林月有意撮合林軒和自家閨女晚晚，故而這樣問。
林家祖上世代經商，富甲江南。
林月嫁入國公府，表面雖風光，背地裡卻吃盡了苦頭。
不僅要含辛茹苦地操持一大家子，還要處理各種復雜人際、宅院內的勾心鬥角，其中艱辛苦楚，隻有打碎了牙往肚裡吞，難以為外人道。
晚晚是她最寶貝的女兒，從小被嬌養得心思單純，沒有半點心眼，實在不適合嫁入高門大院，那樣隻會受盡磋磨，還不如在族親中挑一個出色的，讓女兒嫁過去，無憂無慮一輩子。
於是便有了林軒的出現，林月帶晚晚回家省親時，瞧出兩人兩小無猜，十分投緣，便將林軒接到了國公府，與女兒同吃同住，培養感情。
她打算待來日晚晚長大了，就讓她嫁給林軒，兩人一同回去繼承家業，夫妻一體，同舟共濟，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
一切本該水到渠成，可近日她卻察覺出兩人之間好似生分了，心憂之下故來詢問。
林軒這幾日被晚晚傷了心，很是挫敗，有些灰心喪氣。
「舅母，晚晚不喜歡我，她好似……好似看上了顧清安。」
林月一臉不敢置信，「什麼？顧清安？」
林軒點點頭，「嗯，我已想好了，不再糾纏晚晚了，不如就此回去繼承家業，待來日混出些名堂再來尋她，好過讓她覺得我眼下棒打鴛鴦，不夠磊落……」
林月腦子險些沒轉過彎來，「等等，你先別急著說下去，舅母再跟你確認一下，當真是那名滿京城的顧清安？」
「是。」
林月瞠目，「不可能，晚晚大小最討厭的就是此人，每每從學宮回來，都跟舅母言說此人多麼多麼目中無人，
多麼多麼毒舌冷漠，惹人生厭，斷斷不可能同他好的。」
林軒道：「可眼下事實擺在眼前，今晚我不是沒想過去約晚晚看花燈，隻是被那顧清安捷足登先登了，我瞧晚晚跟在他身後屁顛屁顛高興成什麼似的，就沒心思再去打攪了。」
「不可能，這其中一定有什麼變故……」
林月如篤定不已，林軒也漸漸不由回想起了先前的些許端倪。
「我記得，晚晚對顧清安態度轉變，好似是上回墜馬磕了腦袋以後……」
「阿軒，你隨舅母來。」
林月神思凝重，帶著林軒穿院折廊一路來到芳菲院。
「晚晚一貫有寫日記的習慣，其中變故，咱們一閱便知。」
她打開書桌抽屜，取出了那本用牛皮紙珍藏包好的書冊，
同林軒一道，於燈下靜靜翻閱。
11
那日過後，顧清安一有空便會來約我出門，對上回那種事，也是一回生二回熟，逐漸信手拈來。
情至濃處，他伏在我肩頭，微微喘息，與我訴說甜言。
「晚晚，是你讓我懂得，情之一事，蝕骨入髓，叫人欲罷不能。」
我意猶未盡地舔舔唇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顧哥哥，我見話本上寫，有種更舒服的事情叫顛鸞倒鳳，如此就會不知天地為何物，你知道是什麼樣的嗎？不如我們試試？」
顧清安怔了怔，眸光變得些許迷離，旋即輕咳了一聲，恢復了清明。
「晚晚當真想知道？」
「當真啊。」
顧清安替我輕拂鬢邊碎發，認真同我道：「此事須待你我大婚後，方可嘗試。」
我立刻來了興致，
殷殷望著他，「那我們何時成婚呢？」
顧清安看著我滿懷期待的臉，輕笑：「晚晚著急了？」
「急得很……哦，不對，不急，我不急的……」
我突而想起娘親從前說的談婚論嫁不得猴急，否則會被人輕賤，故而連忙轉了話鋒。
顧清安牽起我的手，眉目含情道：「晚晚不急，我急。」
我脫口而出，「你不怕被我輕賤？」
顧清安臉色一頓，似有思忖，轉瞬又笑道：「不怕，隻要能娶晚晚，被輕賤又有何妨？」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顧哥哥，我不似旁人，絕不會輕賤你。」
顧清安唇角微揚，「嗯，晚晚最好了。」
我嫣然一笑，「那顧哥哥打算什麼時候求娶我呢？
」
顧清安道：「七日後。」
「七日後？」我愕然，「這麼快嗎？」
我雖想快些與他成婚，嘗嘗那顛鸞倒鳳究竟是何等滋味，卻也沒想到要這麼快。
「怎麼，晚晚後悔了？」顧清安深深看著我。
我想了想，道：「怎會，我願意嫁給顧哥哥。」
顧清安吻了吻我額頭，滿眼皆是情愫，濃的化也化不開。
「晚晚，我愛你。」
12
回到國公府，已是暮色四合。
數日未見的林軒突然來尋我，一如往昔的笑面春風。
「晚妹妹，我來尋你了。」
我又驚又喜，「林軒哥哥，你怎麼來了？」
林軒微微俯身看著我，「怎麼，我如今不能來了？可是晚晚有了顧清安作陪，就不歡迎你林軒哥哥了？
」
我睜大眸子連忙搖頭：「不是的不是的，我的意思是，林軒哥哥不生晚晚的氣了？」
林軒道:「不生氣了，晚晚也是懵懂無心。」
「太好了。」我激動之下展臂想要抱他，卻想起顧清安日日的告誡，故在觸碰到他的一瞬又收了回來，尷尬地搓了搓手，訕訕一笑。
林軒難得沒有變臉，反而笑眯眯道；「晚晚，我不僅不生你的氣了，還給你帶了好吃的甜湯，喏。」
他將手中食盒打開，裡面赫然是一碗黑稠稠的濃湯。
看著不大好吃的樣子，我不禁微微蹙眉。
卻聽林軒道：「喝下這碗甜湯，咱們盡釋前嫌。」
「好！」
我一咬牙，仰頭大口喝起來。
林軒的手藝實在太差，他做的甜湯沒有一絲甜味，反而苦澀難咽。
「好喝吧，
明日我再給晚晚送哦。」
我心下默念大可不必，可在林軒殷切目光的注視下，還是強忍著不適，屏著呼吸全部喝完了。
隻是那份苦意縈繞於唇齒間，久久不散。
許是那苦味太過濃鬱，是夜，冰封的記憶似被激發，突然碎裂。
夢境如碎片，交疊轉場，慢慢拼湊成完整的回憶。
那些我與顧清安的過往，也漸漸變得無比清晰……
13
七日後的宮宴上，顧清安在眾目睽睽下，跪求聖人賜婚，賜下我與他的婚事。
我恍然，原來這就是他先前以七日為期的緣故。
他並非一時興起哄騙我，而是早做好了在宮宴上求陛下賜婚的打算。
在眾人的一片驚嘆聲中，我霎時成了萬眾數目的焦點。
我聽著顧清安清朗的話音落在殿上，
擲地有聲。
「陛下，臣傾慕寧國公之女謝晚久已，願娶其為妻，託付中饋，偕老一生。」
殿內霎時沸騰，尤其是那些太監宮女們，個個臉上激動得不成樣子。
這些日子我與顧清安的愛戀故事，被不知名的宮人編纂成冊，在宮中傳得蔚然成風，宮人乃至後妃，無不磕我兩的情事磕得醉生夢S。
此刻，他們磕到了如此勁爆場面，更是兩眼放光，咧著嘴笑得嘴角壓都壓不下。
可我卻讓他們夢碎了。
我在陛下還未一錘定音前，先行跪到了殿中。
「陛下，臣女不願嫁給顧清安為妻。」
語聲清晰、字字可聞。
所有人臉上的笑意都凝固了，變作震驚。
顧清安平素的處變不驚的臉更是剎那破碎。
他不敢置信地盯著我，
眼裡的光亮一點點寂滅，變作一片沉沉的S灰。
我沒有告訴他。
這幾日，林軒日日誘我喝的甜湯，乃是母親找府中神醫開的醒神湯。
已讓我徹徹底底恢復了那段缺失的記憶。
14
我當眾拒了顧清安求婚一事，在京中又掀起新一輪的輿論狂潮。
原先磕我二人者無不淚灑襟裳，而此新橋段又被人添油加醋改編成了故事，什麼始亂終棄、多情公子無情女郎的戲碼，在各處茶樓輪番不斷上演著。
我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隻因上街人人喊打是輕的，被扔臭雞蛋爛菜葉也是有的。
父親說我魯莽，這麼好的親事也不跟家裡人商量，說舍棄就舍棄了。
母親卻沒有怪我，還誇我做得好，有骨氣、寧折不彎，那個什麼顧清安比不上林軒萬一。
還說如今在京中待不下去最好，
正好跟著林軒回江南去，如此也算了了她多年來的心願。
我嫁給林軒，往後兩人相互扶持，共繼家業，她後半輩子便能安心了。
所以在母親的書信寄出沒幾日，林家雙親便火速趕赴京城，向我家提了親。
全家都洋溢在喜樂的氣氛中。
可恰在此時，顧清安尋來了。
他瘋了一般，不顧我家府院的阻攔，帶著一眾近衛，硬闖了謝家的門庭，昔日臉上的霽月清風，皆被肅S幽沉代替，再無半點世家公子的克己復禮。
當著我謝氏舉家和林家二老的面，他雙眸染滿猩紅，SS盯著我。
「晚晚，不要嫁給他。」
15
林家二老被氣得不輕，連夜趕回了江南去。
我的婚事也就此被顧清安攪黃，沒了著落。
林軒氣得牙痒痒，
不管不顧要同顧清安毆鬥。
兩人險些在公府門前大打出手。
好在母親及時趕至攔下了，未引得火勢燎原，使林軒釀成大禍。
「阿軒，切不可意氣用事，毆打朝中重臣是要問罪大理寺的。」
林軒恨得雙目通紅，「舅母，是他欺人太甚！攪黃了我與晚晚的婚事，我豈能咽的下這口氣！」
顧清安語聲冷厲，平日儒雅的君子之風頃刻全無。
「無恥小人，究竟是攪黃了誰的婚事，你自己心裡清楚！作為晚晚表兄，全無半點兄長之姿，明知她單純無邪，卻巧言令色、居心叵測，蓄謀哄騙，整日教唆她些什麼歪門邪道，你自己心裡有數！」
「歪門邪道？你竟敢說是歪門邪道？我如今最後悔的便是教了晚晚這些，卻讓她盡數用到了你的身上！」
林軒冷笑，繼而嘲諷：「好你個口是心非、道貌岸然的大家公子，
晚晚先前可同我說了，我這些歪門邪道你受用得很呢。」
此一番爭鋒相對，讓兩人都顏面盡失，各自下不來臺。
彼此怒視著對方，眼中皆是熊熊燃燒的妒火，恨不得拼個你S我活。
「我S了你！」
「來就來，小爺怕你不成！」
我趕到的時候，看到的這一番驚心動魄的場景。
平日清致俊朗的兩人，此刻一個賽一個的聲嘶力竭、面紅耳赤。
「住手，都停下！停下！」
我飛奔上前，攔在他二人中間，總算止下了這場風波。
「晚晚！」
兩人齊齊喚我。
我先面向林軒：「林軒哥哥，你先回去，我有些話要單獨同顧清安講清楚。」
而後轉向顧清安，道：「顧清安，你隨我來。」
16
我引顧清安來到一處清淨無人之地，
打算把一切說清，同他做個了斷。
「晚晚，你為何不喚我顧哥哥了？」
顧清安眸中皆是蒼涼失意，幾日不見，他竟像是滿身染滿了風塵殘碎，眼底化不開的憔悴落寞，再無半點從前的意氣風發。
「我……」我一時竟不知該從何說起，隻道：
「顧清安，我當眾拒了你求婚，把你的高傲自尊狠狠踩在腳下，讓你從天之驕子淪為全京城的笑柄，你不恨我嗎？」
「不恨。」顧清安說道：
「隻是不明，晚晚為何會待我態度急轉，這幾日我百思不得其解，苦苦求索，卻求不出一個答案，想起你那日的冷漠疏離，隻覺每分每秒都置身痛苦煎熬，好似從雲端墜入地獄，竟生肝腸寸斷之感。」
我聽他這般說，突然心生不忍，但還是想著要把事情了結。
「你想知道答案嗎？」
「嗯。」顧清安頷首。
我嘆了口氣，將全盤託出：
「我先前戀你、愛你、慕你，對你生出的那些痴纏愛意，全是因為我三個月前墜馬，磕傷了腦子，亂了記憶，將那些流言蜚語信以為真，以為我們兩個是情深意濃的一對眷侶。」
「但宮宴前夕，我什麼都想起來了，你我並非戀人，隻是我誤將流言錯認成真，從而生出的一場鬧劇，故在覆水難收前，及時收手，現下，你明白了嗎？」
說罷，顧清安良久靜默。
我見他斂眸久久未有回音。
轉身欲離開，卻聽得他一問。
「那晚晚捫心自問，這些時日的相處，當真對我半點情意都無？」
我身形一滯，腳步頓在了原地。
16
回到侯府，
我心思極亂。
我本以為顧清安聽完實情後會覺得受到了侮辱，憤怒之下主動離開。
卻不料，他竟說出要讓一切撥亂反正，重新開始,換他來追求我的話。
「晚晚從前對我有諸多誤解，如今,可否給我一個，讓你重新認識我的機會？」
昔日孤高清傲的顧清安眼下卑微到了骨子裡,我一時有些無所適從。
「顧清安，事到如今你又何必如此……」
顧清安認真道：「晚晚，我傾慕你,但求一心,懇你給我個與你相處的機會，哪怕三年五載、哪怕最後你仍舊不肯應允，我也絕不強逼，願一直一直等下去。」
這還是我認識顧清安嗎？
驕矜高鹜如他，卻一次次為我打破底線，一次次為我低下頭顱,甚至苦苦哀求到了如此地步。
我承認，我的⼼亂了。
17
⼀夜無眠，次⽇，林軒背著包裹，來同我道別，說是家⾥逼得緊，他無法再在京城繼續遊手好闲，做他的浪蕩⼦,不得不回去繼承家業了。
「晚晚,但我對你痴心不改，你且等我兩年，待我來⽇有所建樹，再來尋你。」
我點點頭,他略有慨嘆道：
「我深知眼下毫無成就，⽐不得那顧清安身居高職，所以配不上你，但你且看著,回去我定兢業勤懇，打出一⽚天地,再說服爹娘前來提親,娶你過⻔。」
「你可一定要等著我！」
臨別前,他抱了抱我，滿眼不舍。
我目送他登上南下的船,看他對我揮⼿道別，萬千珍重。
此時日影已經西斜,淡淡暮色浸潤⼭河，霞光漫天。
我看著那道身影消失不⻅，
準備打道回府。
轉身,恰見一人。
沐著霞光，牽著馬徐徐朝我走來，⽉袍清雅，神姿骨秀，眉眼如畫。
「晚晚,我來接你歸家。」
顧清安淺淺一笑間，漫天霞彩都似倒映在了他的眼瞳中,昳麗得驚人，剎那間叫天地都失⾊。
⼼跳莫名漏了⼀拍。
糟糕。
在顧清安的美⾊誘惑下，我好像又一次心動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