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七歲那年,我在實驗倉裡睜開眼。


 


媽媽握著我的手,守在我身邊七天七夜,眼睛都哭出了血。


 


她說我是她用命換回來的。


 


十八歲那年,我病重臥床。


 


爸爸偷偷籤下同意治療協議,把我推進了那間白光刺眼的實驗室。


 


那一夜,他的頭發全白了。


 


我一直以為,自己是他們的全部。


 


直到二十五歲那年,我無意中在研究院的系統裡,看到另一個女孩的編號——


 


與我一模一樣的基因序列。


 


她的檔案上寫著:


 


“供體完好,配型完全,目標家庭滿意。”


 


我去找父母,他們跪在燈管下,雙手合十,淚流滿面。


 


媽媽喊著那個女孩的名字,

說她終於健康了。


 


那一刻,我才明白,


 


原來我隻是被造出來的替代品……


 


——————


 


爸爸和媽媽抱著那個女孩的時候,燈光正好打在她的臉上——


 


和我一模一樣。


 


媽媽的臉上,更是我從未見過的溫柔。


 


她輕輕地吻著女孩的臉,說:


 


“復制體已經準備好了。”


 


“我們隨時可以用她的器官,來替換你的全部器官。”


 


“所以苒苒,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聲音顫抖,仿佛是最虔誠的祈禱。


 


透過玻璃,我看見床上的女孩。


 


她看起來比我還小,皮膚蒼白,呼吸很輕,就像是隨時會碎掉的瓷娃娃。


 


女孩乖巧地點頭,就像曾經窩在媽媽懷裡的我一樣。


 


被爸爸媽媽撿回來的那一年,我很膽小,生怕做錯了哪件事,爸爸媽媽就不再要我了。


 


為了讓我走出陰影,也為了讓最瘦弱的我活下去,爸爸媽媽對我用盡了關愛。


 


七歲那年,我器官衰竭,爸爸和媽媽求了許多家醫院,求他們為我替換器官。


 


哪怕被拒接幾十次都沒有放棄。


 


後來還是爸爸籤下了實驗協議,用他自己的心髒當作臨時的供體,才將我從S神那裡搶回來。


 


而他自己則差點似在手術臺上。


 


媽媽更是在走廊裡暈倒三次……


 


可是現在……


 


爸爸先一步發現了我,

然後從無菌倉裡走了出來。


 


他拉著我往病房去。


 


我不肯,他手裡的力道便倏然大了起來,眉眼雖然平靜如常,但眼底細微的不耐,還是被我捕捉到了。


 


“承希,你身體才剛剛好轉一點,不能……”


 


我甩開爸爸的手。


 


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


 


“你們是害怕我生病,耽誤我為她捐獻器官嗎?”


 


爸爸怔了怔,臉上閃過了一瞬的心虛。


 


房間裡的女孩虛弱地咳了兩聲,還是毅然決然地掀開被子,光著腳跑到爸爸的面前,臉色蒼白得幾乎透明,卻還是倔強地擋在他的面前。


 


“姐姐,你不要兇我爸爸好不好?”


 


媽媽慌了神,

立刻上前把她抱住,連聲音都在顫抖:


 


“苒苒!地上涼,快回去!”


 


隨後她回頭看我,眼裡是我從未見過的警惕。


 


好像那一刻開始,我才是那個她應該防御的陌生人。


 


我看著眼前的女孩,心口堵得快要說不出話來:


 


“如果你們是她的爸爸媽媽,那我又是誰?她又是誰?!”


 


爸爸嘆了口氣,抬手扶了扶額頭。


 


“承希,我們本來不想瞞你。”


 


爸爸媽媽交換了一個眼神,最終還是讓爸爸開了口:


 


“你不是我們的孩子。”


 


“你隻是我們當年為了救苒苒,用她基因復制出來的27號供體。”


 


“一百個實驗體裡,

隻有你活了下來。”


 


那一瞬間,我的臉色煞白。


 


曾經,爸爸和媽媽告訴我,我的名字是“承載希望”的意思。


 


現在我才知道。


 


原來。


 


我承載的是另一個人的希望。


 


自從沐冉的事情曝光後,爸爸媽媽就索性不再隱瞞了。


 


家裡的氣氛也發生了改變。


 


曾經屬於我的公主房,現在屬於了沐苒。


 


裡面我喜歡的物品,全部被沐苒丟了出來。


 


包括我和爸爸媽媽一起做的那一尊陶瓷全家福。


 


我到現在都記得,那個時候,爸爸媽媽抱著我,看著好不容易燒制完成的完美塑像,幸福地說:


 


“爸爸媽媽會永遠愛承希。”


 


“我們永遠都會是最幸福的一家人!


 


可是現在,全家福四分五裂,碎的就像我的心一樣。


 


向來對我溫柔至極的爸爸,看見我跪在地上,一片片撿陶瓷碎片的時候,遲疑了片刻,眼底閃過一絲心疼。


 


但他還是搖了搖頭,換上一副冷厲的面孔,對我說道:


 


“二十七號,沐苒已經回來了,你以後要擺正自己的位置。”


 


隨後我被趕進了儲物間。


 


媽媽在外面觀望,她神情猶豫,問著爸爸道:


 


“我們這樣對承希,是不是太過分了?”


 


爸爸猶豫一會兒,擔憂地看了眼儲物間,正要開口,忽然沐苒的房間傳來了一聲驚叫。


 


他們頓時就忘了我,拼命地跑了過去。


 


沐苒在床上抱著毛絨絨的玩偶哭泣。


 


媽媽頓時慌了神,擔憂地抱住她:


 


“怎麼了苒苒?是不是二十七號故意在床上放什麼東西,報復你,讓你傷到了?”


 


爸爸頓時暴怒而起:


 


“我就知道!低劣的復制品就是復制品!小小年紀就這麼惡毒!讓她長大了還能行嗎!”


 


沐苒搖搖頭,做出一副乖巧的樣子:


 


“不是的,爸爸,不要怪二十七號姐姐,她肯定不是故意要害我的。”


 


“我隻是做了個夢,夢裡爸爸媽媽都不要我了,你們隻要二十七號姐姐……”


 


她一邊說一邊哭,一副很委屈的模樣。


 


“爸爸媽媽,你們別不要我好不好……我知道,

對於你們來說,我隻是個二十五年沒見的小孩,你們和二十七號姐姐有二十五年的感情。”


 


“可是我也想有爸爸媽媽啊,隻要你們能讓我留在這個家,我給二十七號姐姐當牛做馬都願意,我實在是太想念你們了……”


 


她這樣說著,讓媽媽心疼極了。


 


她摟著沐苒眼淚淌了滿臉。


 


“都怪媽媽不好,是媽媽把所有的愛都給了那個復制品。”


 


“媽媽向你保證,從此以後,媽媽隻愛苒苒一個,沒有任何人能夠分走你的愛。”


 


爸爸也在旁邊做出了鄭重的承諾。


 


他憤憤然地看向儲物間的方向,好像在怨恨是我搶走了沐苒的人生。


 


我躲在儲物間裡,

像一隻在陰暗地溝裡窺視別人幸福生活的老鼠。


 


可是明明曾經……


 


我也是被爸爸媽媽捧在手心上的孩子啊!


 


我的心一陣陣地揪的發痛。


 


身為替身、身為復制品,我就不能擁有愛嗎?


 


就在這個時候,門被狠狠地踹開了。


 


是媽媽。


 


我希冀地向媽媽伸出手,指望她再對我露出些許笑臉。


 


但實際上,媽媽狠狠地將我懷中的玩具熊扯了出去。


 


“不準私藏這個!你這樣苒苒看了會不開心的!”


 


說完,她還把我的床挪走,隻給了幾張報紙,墊在地上。


 


“這是你虧欠苒苒的!現在到你償還的時候了!”


 


我抱緊雙臂,

蜷縮在冰冷的地上。


 


眼淚止不住地流淌。


 


可是媽媽。


 


你好像忘記了。


 


那個熊是你十歲生日的時候送給我的禮物。


 


那個時候你抱著我,對我說。


 


“承希最乖了,以後媽媽出差,大熊陪你睡覺,就像媽媽陪著你一樣……”


 


那天晚上,我好冷好餓。


 


蜷縮在地板上,眼淚都流幹了。


 


我好想一覺睡醒,發現這一切隻是一個夢。


 


夢外面,還有愛我的爸爸和媽媽……


 


清晨六點,門被人猛地踹開。


 


我被驟然驚醒,心一陣亂跳。


 


媽媽神情冷漠的對我說:


 


“起來,

伺候苒苒洗漱。”


 


我從地上爬起來,身上的骨頭像散了架。


 


媽媽冷冷地看著我,不像在看一個人,倒像是在看一臺機器。


 


我去沐苒的房間時,陽光剛好從落地窗照進來,她裹著絲質睡袍懶懶伸腰,看到我時,露出一個得意的微笑:


 


“二十七號,過來給我揉揉肩。”


 


我知道自己現在在家裡的地位,於是順從地伸出手。


 


結果還沒有碰到她,她就突然摔在了地上,發出一聲尖叫。


 


爸爸媽媽衝了進來,二話不說,先給了我一巴掌。


 


沐苒在旁邊嗚嗚地哭,一邊哭還一邊拉著媽媽的手說:


 


“媽媽,你不要怪姐姐,都是我不好,是我搶了她的東西,她不是故意報復我的……”


 


我被打得暈頭轉向,

鮮紅的血從鼻子裡淌出來,在雪白的地上,綻放出一朵朵鮮紅的花。


 


爸爸恨恨地看著我:


 


“果然,復制體就是復制體!”


 


“天生的惡種!要不是為了讓你給苒苒換器官,早就該把你報廢掉!”


 


媽媽隱隱有些不忍,她制止了爸爸:


 


“畢竟也是養了這麼多年的孩子,這樣說實在不好。”


 


“苒苒也沒傷到哪裡,就讓她把這裡收拾幹淨,去做其他的吧。”


 


如此爸爸才勉強平息了怒氣。


 


但隻有我看到,因為媽媽的出面,導致了沐苒眼睛裡閃過了濃濃的嫉恨。


 


等媽媽回過頭的時候,那一切就都消失不見了。


 


早餐已經備好,

媽媽回頭看了我一眼,最終嘆息著狠了心:


 


“這件事情畢竟是你做錯了,承希,等你收拾好這裡,再去吃飯吧。”


 


我沒有反抗,而是乖順地低下了頭,跪在地上一寸寸地擦著大理石地面。


 


那時的我甚至還抱有一絲希望。


 


如果我是個很乖很乖的孩子,爸爸媽媽會不會不再討厭我,會不會再像從前一樣喜歡我?


 


很快,我的幻想就被打破了。


 


我下去的時候,桌上已經隻剩下一點點殘羹剩飯,根本沒法吃了。


 


也是在這個時候,一群白大褂圍了上來。


 


“二十七號,沐先生給你安排了例行檢測,請你脫光身上所有的衣服。”


 


難言的羞恥感襲來。


 


我愣在原地:


 


“我……可以自己來嗎?


 


醫生皺了眉:


 


“供體檢查要全面,別浪費時間。”


 


於是我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衣服被一件件剝落。


 


那一刻,我不像是一個人,更像是一臺機器。


 


我赤身站在冰冷的燈光下,儀器冷冷地掃過我的身體。


 


有人拿筆在表上記錄,“肌肉質量良好”“血管彈性穩定”“子宮可移植性高”。


 


一個年輕的實習醫生小聲嘀咕:


 


“這復制體真幹淨,真可惜,要是能讓人睡……”


 


我攥緊拳頭,卻一動也不敢動。


 


檢查結束,他們隨手把一件消毒布扔給我蓋在身上。


 


媽媽推門進來,面無表情地問:


 


“數據怎樣?”


 


醫生笑著說:


 


“完美,可以隨時進行部件替換。”


 


她松了口氣,點頭:


 


“辛苦了。”


 


隨後她看向了我,就像是在看一個物體,眼底沒有一絲的溫情。


 


等我回到儲物間時,那裡不僅已經被堆滿了雜物。


 


我呆愣地站在那裡,看著我在這個家裡最後一點空間被侵蝕。


 


路過的爸爸皺了皺眉頭:


 


“怎麼?你不滿意?”


 


大概是看我實在太可憐,他好心地給我解釋了一句:


 


“沐苒想要學習舞蹈,需要更大的空間,

所以……”


 


他頓了頓,又像是在安慰我:


 


“反正你一個人,不會覺得擠。”


 


我垂下頭,把委屈的淚水往肚子裡咽。


 


爸爸看了我一眼,最後發出一聲沉沉的嘆息,然後搖著頭走遠了。


 


我不知道他在那一刻究竟想到了什麼。


 


我隻知道,那天晚上,我蜷縮在角落裡,地板冰冷,四周全是垃圾的味道。


 


飢餓讓我的胸口發疼,我幾乎已經沒有了起身的力氣。


 


但我找不到吃的。


 


或者說,他們根本不會在意一個復制體的飢餓與否。


 


所以我幾乎是餓暈過去的。


 


朦朦朧朧間,我恍惚看見一個白影站在我的面前。


 


勉力睜開眼睛,

我看見沐苒猙獰著面容站在我的身邊。


 


我幾乎嚇飛過去。


 


她的臉藏在陰影裡,眼神陰狠至極:


 


“沐承希,你知道我在無菌倉裡過了多少年嗎?”


 


“除了動不了,我聽得到、聞得到、感知得到!”


 


“我知道你和爸爸媽媽其樂融融的所有事情!”


 


“是你搶走了他們對我的愛!”


 


“都是因為你!”


 


“沒有你我早就能健康長大!你為什麼還不去S!”


 


她沙啞的低吼著!


 


隨後從睡袍裡掏出一把手術刀。


 


求生的本能在那一瞬間佔據了上風。


 


我拼命推開她,

撞到一堆雜物。


 


“沐苒!你瘋了!”


 


我拼命地逃跑。


 


撞翻了好多東西,巨大的聲響驚醒了爸爸媽媽。


 


燈光一瞬間亮了起來,我連滾帶爬地朝著他們的方向跑去。


 


可是他們就像看不見我一樣,從我面前躲開,直奔倒在地上的沐苒而去。


 


“媽媽!爸爸!姐姐……姐姐要S我!”


 


剛剛她用來S我的手術刀,此時此刻帶著血掉落在地上。


 


而沐苒則瑟縮著往後,一派受驚過度的樣子。


 


媽媽怒了,衝上來就是給我一巴掌:


 


“承希!你怎麼現在變成這樣!你連你姐姐的命都要拿走嗎?!沒有她,哪裡能夠克隆出你?!”


 


“我不是……我沒有……媽媽……求你,

求你聽我解釋……”


 


“我沒有必要聽你的解釋!”


 


她狠狠甩開我的手,怒視著我。


 


“該看到的我已經親眼看到過了!虧我以前還覺得,我把你當親生女兒養了這麼多年,你多少會有點感恩之心。”


 


“現在看來,你和所有的復制體一樣,沒有任何的良心可言!”


 


“你隻是一個給我女兒沐苒,供給器官的沒有感情的克隆體!”


 


“不是的媽媽,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