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入宮三年,陛下特意恩準我回家省親。


 


滿府掛滿紅綢,新娘子卻一身白衣的跪在我面前。


 


“求表妹可憐可憐我吧,你這一回來,嫂子心裡實在難安啊。”


 


“別看你謙哥哥對我極好,連洗腳水都親自為我端。可每每紅袖添香時,他總是恍惚叫著‘表妹’,連書都讀不進去了……”


 


“不如好妹妹你教教我,到底怎麼做才能讓他如此念念不忘?”


 


我微微蹙眉,並未接話。


 


見我不語,她帶著哭腔,胡攪蠻纏道:


 


“我知道你和謙哥哥青梅竹馬,有婚約在身。可如今與他大婚的是我,若你仍舊對他糾纏不休,我這個正室夫人恐怕難做啊。


 


“正好我奶娘的兒子前兩年考上了秀才,嫂嫂特意為你做媒,讓你嫁進去做個正頭娘子可好?”


 


我心道一聲晦氣。


 


略一抬手,身後宮女立刻上前半步,將她隔開。


 


“你的日子過得如何,是表哥的事。你求我,不如去求姨母,或許她通情達理,許你白衣出嫁?”


 


“更何況,以你的身份,還沒有資格做我的主。”


 


我嗤笑一聲,居高臨下的看著她。


 


在宮中沉浮數載,許久不見這麼幼稚的招數了。


 


她怕是還以為,我是當年那個寄人籬下的楚雲柔。


 


可如今,我是太子生母,即將冊封的貴妃,豈能被她這點小伎倆拿捏?


 


……


 


柳寶珠沒有善罷甘休。


 


“你不好好找個潛力股嫁了,難道是還惦記著你謙哥哥不成?”


 


“我這都是為了你好,你可別不領情。”


 


“楚雲柔,我告訴你,錯過這村可就沒這店了……”


 


許是她的言論過於幼稚。


 


我竟半點也提不起與她爭論的念頭。


 


“嗯,對對對,你說得沒錯。”


 


“既然你奶娘的兒子那麼好,你怎麼不自己嫁了,剛好親上加親嘛!”


 


柳寶珠臉上寫滿了鄙夷:


 


“楚雲柔!你故意作踐我是不是?”


 


“一個下人的兒子,也敢拿出來跟我相提並論?

親上加親,也得看身份上配不配。”


 


她斜著眼睛,陰陽怪氣道。


 


“我柳家的人可都是知情識趣的,不像某人啊,仗著點親戚關系就想攀高枝……”


 


我扯了扯帕子,遮掩唇角的笑意。


 


柳寶珠還真是一如既往的沒有腦子。


 


當年我與表哥青梅竹馬,確實是有過情愫的。


 


身份地位上的懸殊,攔不住表哥非我不娶,更何況兩家早有婚約。


 


可不知柳寶珠什麼時候對謝文謙動了心思,竟拿著她外祖父的免S金牌,請求聖上賜婚,將這樁婚事奪了去。


 


表哥心有愧疚,常帶一些小物件回來哄我開心。


 


我本想就這樣認命了,可誰知柳寶珠竟找上了我。


 


“你就是那個一直勾著謙哥哥的狐媚子?

果然一股子小家子氣,上不得臺面。”


 


“什麼表妹?我看你這做派倒像是個妾室...來人,把她給我送到青樓發賣出去…”


 


我向表哥和姨母求助。


 


可他們竟畏懼柳寶珠父親以及外祖家的權勢,並未阻攔。


 


姨母看向我的眼神帶著憐憫,卻隻是嘆了口氣勸我:


 


“雲兒,且忍一忍。”


 


表哥更是躲在姨母身後一言不發,眼睜睜看著我被柳家的下人拖走。


 


柳家的人不敢做得太過,將我送到了莊子上。


 


若不是碰上陛下微服出訪,見色起意將我接進了宮中,我怕是隻能任人宰割了。


 


“雲表妹,你回來了怎麼不先說一聲呢?”


 


謝文謙姍姍來遲,

語氣帶著幾分親昵。


 


“我們兄妹好久沒見了吧,這麼些年怎麼也不跟表哥來封書信,差點都生分了。”


 


“還記得你小時候追在我後邊,說長大了要嫁給我……”


 


他臉上帶著不合時宜的欣喜。


 


“表哥慎言。”


 


我打斷他,眼神中滿是疏離。


 


“我們之間隻是尋常的親戚關系。”


 


謝文謙神色一暗,喃喃自語道:


 


“也對,我不該給雲表妹帶來麻煩……”


 


目光落到柳寶珠的白衣上,他皺起了眉頭:


 


“胡鬧,我謝家連個嫁衣都備不起了嗎?


 


柳寶珠哭得更兇了。


 


“你們剛剛都看到了…謙哥哥他是如何的舊情未了…”


 


“若是我就這樣嫁進謝家,還指不定被欺負成什麼樣呢?”


 


她對著賓客哭訴,將矛頭再次引向我。


 


我掃視眾人,卻瞥見端坐主位的姨母垂眸撥弄茶盞,似乎是不在意這場鬧劇。


 


也或許是早料到此番場景。


 


“大喜的日子,你這是鬧什麼?”


 


謝文謙試圖阻止,她卻從懷中掏出一封發黃的信紙。


 


“這是楚雲柔寫給他的情詩,他們早有私情。”


 


謝文謙盯著信看了許久,竟並未否認。


 


柳寶珠見狀,

提高了語調:


 


“你們若真的兩情相悅,我退出便是!何苦把我娶進來,夾在你們中間難做。難道看我被耍得團團轉,是你們的情趣嗎?”


 


姨母此時才抬眼,目光在我與柳寶珠之間徘徊,最終定格在柳寶珠癲狂的臉上,唇角掠過一絲極淡的譏诮。


 


柳寶珠向來胡作非為慣了,賓客一直都在看熱鬧。


 


可此話一出,加上謝文謙曖昧的態度。


 


眾人看我的眼神,也從同情變成了懷疑與審視。


 


寫著情詩的信?


 


那不過是我幼年練字時寫的。


 


他說要留著做紀念,還不止一次笑我的字醜。


 


直到我在他珍藏的字畫上題字,報復了回去他才消停。


 


“表嫂說笑了。”


 


我語氣平淡,

直接撇清道:


 


“你們夫妻間的私事與我何幹?”


 


“這信上的墨跡新舊交替,總不能是我前幾日添上去的吧?”


 


我看著一旁默不作聲的謝文謙,暗罵了一聲廢物。


 


“至於這字跡…”


 


我拿起那張紙,指尖在其上一點。


 


“倒有點像是我幼年的筆跡,也不知是誰竟添了一首露骨的情詩上去。”


 


“這還有兩個字寫錯了呢,想來是個不通文墨的粗人吧。”


 


得虧進宮後被陛下逼著有好好練字。


 


如今的字跡早已與當初大不相同。


 


不然都解釋不清楚了。


 


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表嫂還是多操心操心表哥的前程吧。


 


“你家奶娘的兒子都考中秀才了,表哥卻還是白身呢。”


 


“這京中名門閨秀不少,除了表嫂你,誰還如此‘慧眼識珠’,非他不可呢?”


 


謝文謙聞言面色慘白,差點穩不住身形。


 


看向我的眼神裡,充滿了受傷與難以置信。


 


柳寶珠咬牙跺著腳,惱羞成怒道:


 


“你…你什麼險惡用心,竟然還想挑撥我和謙哥哥的關系?”


 


“吃不到葡萄才說葡萄酸,我看你這是羨慕嫉妒恨吧。”


 


謝文謙臉色緩和了許多,像是認可了柳寶珠的說辭。


 


他向前一步,深情款款的開口道:


 


“雲表妹,

我知道你的心意,你不必為了避嫌刻意躲著我。”


 


“既然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不如你與寶珠一同嫁給我吧,我一定會好好對你的。”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竟以為我是在欲擒故縱?


 


三年前他懦弱無能,護不住我。


 


三年後他異想天開,妄圖齊人之福。


 


在他眼中,我楚雲柔就這般廉價,任他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腦海中閃過的,是當年他躲在姨母身後,眼睜睜看我被發賣卻不敢出聲的模樣。


 


再對比此刻他自以為深情的嘴臉,我隻覺一陣惡心。


 


也不知道他哪來的自信,


 


竟覺得我會甘心與這蠢貨共事一夫?


 


謝文謙卻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點頭示意讓我安心。


 


他忽視柳寶珠又青又白的臉色,向著在場的賓客宣布:


 


“今日我謝府雙喜臨門,兩場親事一起辦了,春宵一刻值千金,我就先不招待大家了。”


 


賓客們臉色各異,有鄙夷的,也有看戲的。


 


“兩個一起娶了?那誰是正妻,誰是妾室?”


 


“這下可有好戲看嘍,好好的閨女出嫁搞成這個樣子,柳相怕不是得氣得暈過去。”


 


“對哦,今日的新娘子可是柳相府的嫡女,她一定是正妻不會錯。隻是可惜了這位容貌氣質上佳的表妹……”


 


我眉頭一皺,剛想上前澄清。


 


卻聽到柳寶珠趾高氣揚的訓斥聲:


 


“聽到了沒有,

雲姨娘,一日為妾終身下賤,往後你要記得日日向我請安,低眉順眼的服侍我。”


 


我心中無語極了。


 


八字都還沒有一撇的事,她倒還在這臆想上了?


 


一旁的謝文謙則是滿臉期待,看向我的目光中有些許的無奈。


 


不用問都知道,他已經在幻想著怎麼平衡後宅了。


 


可我注定要讓他失望了。


 


“你們這是要強逼民女為妾嗎?”


 


我語氣平淡,卻暗含一絲威嚴。


 


讓在場的賓客不免為之一震。


 


“這…這跟我們無關啊,都是謝小侯爺的意思,我們可沒有逼迫什麼的……”


 


“對對對,我們就是來喝個喜酒,

姑娘可不要認錯了人啊,你要是去告御狀那告的也是他謝家。”


 


陛下年過四十,皇子卻接連夭折。


 


自然看不慣這幫屍位素餐的勳貴,整日不是在貶官就是在抄家的路上,也難怪他們人心惶惶。


 


謝文謙卻不以為意。


 


他上前幾步,緊緊握住我的手道:


 


“雲表妹,我知道讓你做妾是委屈了你。”


 


“可這也是無奈之舉,在表哥心中你才是我唯一的妻子。”


 


“你放心,等你日後誕下個一兒半女,我一定抬你做平妻。”


 


熟悉的承諾將我拉回三年前的那個夏日。


 


在面對柳寶珠強搶婚事狀況下,我都沒有氣餒。


 


因為我相信眼前這個口口聲聲說著愛我的表哥。


 


是妻是妾都無所謂,我隻求一絲真情。


 


可我沒想到自己卻輸得這麼慘。


 


柳寶珠要將我發賣時,他躲在姨母身後半句話都不敢說。


 


我也是在那刻,才看清了他的懦弱。


 


徹底S心了。


 


“雲姨娘,還不快過來磕頭謝恩。”


 


柳寶珠的語氣越發囂張。


 


讓我不免產生了幾分疑惑。


 


按理來說,不會有女子希望自己夫君納妾的。


 


怎麼她如此積極?


 


我和表哥青梅竹馬,還曾有婚約。


 


她應該避恐不及才對。


 


默默的將手抽回,抬頭卻望見謝文謙眼神裡閃過的一絲溺愛。


 


“雲表妹…真是拿你沒辦法……”


 


他像是思考了很久,

斷斷續續的吐出了一句。


 


“你要是…要是實在不樂意,直接嫁給我做平妻也行……”


 


這話一出口,柳寶珠瞬間炸毛。


 


“不行!”


 


“楚雲柔我告訴你,允許你做妾,已經是我最大的讓步了。”


 


“你要是敢跟我搶謙哥哥正室的位置,我一定會讓你付出代價的。”


 


我嗤笑一聲道:


 


“呵,代價?”


 


“柳寶珠,你莫不是忘了當年,你是怎麼折辱我的?”


 


“不知道等你身份落入低賤的那一刻,你還會不會這麼囂張。”


 


我無意公開自己貴妃的身份,

以勢壓人。


 


是柳相貪心不足,竟想慫恿陛下過繼宗室,謀那從龍之功。


 


如今我膝下的太子雖然年幼,卻身體康健。


 


陛下豈能容他?


 


柳家覆滅指日可待。


 


柳寶珠的好日子快要到頭了。


 


“不好了,不好了!”


 


我看向門外。


 


隻見一個小廝連滾帶爬衝進來,撲到柳寶珠腳下顫聲道:


 


“小姐,我們府上來了許多官兵,聽領頭的公公說,所有女眷都要被送到教坊司裡去……”


 


賓客們面面相覷,就連謝文謙和姨母臉上也滿是顧慮之色。


 


柳寶珠卻隻顧著訓斥小廝:


 


“你慌什麼?”


 


“沒規矩的東西!

我平日怎麼教的?天大的事也不許失了體面!”


 


她罵完小廝,轉頭對我揚起下巴。


 


“喲,你該不會以為你這樣就贏了吧?”


 


當然不會。


 


因為我知道她還有一個手握兵權的外祖父。


 


哪怕柳家沒落了,也很少有人敢苛責她。


 


我搖著頭,不想與她再爭執什麼。


 


可誰想她竟自己爆出了一個驚天大瓜。


 


“我可不是什麼出身柳府的千金,他們的一切罪責都跟我無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