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隻得日日在牆院外痴等。


 


幾日後,我奉旨回宮修養。


 


車駕剛出莊子,他便衝破侍衛阻攔,跪在車前。


 


“雲表妹…不,貴妃娘娘。”


 


他仰頭,面容憔悴的不像樣子,眼神枯槁滿是血絲。


 


“我知道我自己罪該萬S,不配求你原諒。”


 


“可…可我隻想問你一句,若是我當年抗旨不認下和柳寶珠的婚約,帶著你私奔,你是不是…是不是會跟我走?”


 


他顫抖著手,從懷中取出那頁我推回給他的詩箋。


 


詩箋背面有一行模糊歪扭的小字。


 


那是許多年前,我偷偷寫下的少女心願:


 


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我昨日拿出來才看到…也是那刻才明白,你當年對我是真心的……”


 


他聲音嘶啞,淚水從臉龐滑落:


 


“可我…我竟以為你是貪圖榮華富貴,信了柳寶珠的話,以為你看不起我,和我在一起隻是看上了我的家世……”


 


“是我無能窩囊,因這可笑的自尊心,縱容她欺辱你……”


 


“我沒做到一個男人應有的擔當,還負了你……”


 


原來,他所有的懦弱與遲疑。


 


都是源於自卑造成的。


 


怕我看不起他。


 


便冷眼旁觀來試探我的反應。


 


將我越推越遠。


 


“我不求你回頭。”


 


他把頭重重的磕在地上。


 


“我隻求一個彌補的機會。從今日起,謝文謙對娘娘唯命是從。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從不猶豫。”


 


自此,我在後宮之外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幫手。


 


總有人在暗中,將柳氏餘黨最陰私的罪證遞到御前。


 


也總有人在陛下想清算某些權貴時,率先充當惡人。


 


謝文謙不再是躲在姨母身後的那個懦弱表哥了。


 


他成了我手中最鋒利聽話的一把刀。


 


是我與皇帝合作博弈中,最好用的一顆棋子。


 


姨母勸他:“謙兒吶,你這是被人利用了,

幹嘛要在一顆樹上吊S啊,這世上好女子多的是……”


 


他卻執迷不悟:“我…心甘情願……”


 


我冷眼看著他做的這一切,內心毫無波瀾。


 


他如今做這些,說是為了我,不如說是為了彌補自己內心的愧疚。


 


更何況,我早已不需要他的保護了。


 


我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貴妃,而不是當年寄人籬下的孤女。


 


可我沒想到的是,皇帝清理完朝堂異己,下一個就輪到我了。


 


“臣等S諫,請誅妖妃!”


 


一個個被捏住把柄的官員,在皇帝的示意下,撞柱而亡。


 


崔景明S命維護,卻因為隻有他一人,

而顯得蒼白無力。


 


京中也鬧得民怨沸騰。


 


“楚貴妃可真是紅顏禍水,這幾日不知有多少府邸都掛滿了白布。”


 


“這算什麼啊,你是不知道之前有好些官員都被滿門抄斬了呢,那血跡雨水衝都衝不掉。”


 


“真的假的?你們說這貴妃得有多美啊,能把一把年紀的皇帝迷惑成這樣……”


 


“心腸這麼惡毒,再美又有什麼用?不躲著些,怕是命都沒了。”


 


謝文謙跳出來為我辯解道:


 


“貴妃娘娘才不是你們說的那樣,她生性善良,性子柔弱的連個螞蟻都不敢踩。”


 


眾人質疑,他卻急得跟人家大打出手。


 


完全沒注意到拐角處,一個捏著蘭花指的小太監在目睹了全過程後,悄悄的離去了。


 


當夜,皇帝傳召。


 


“朕的愛妃真是魅力不減當年啊,當年的青梅竹馬對你S心塌地不說,就連新科狀元的心也被你俘獲了去。”


 


我跪在榻下,垂眸低頭,將野心藏於眼底。


 


“臣妾是陛下的女人,從不知什麼新科狀元,也未曾有過青梅竹馬的情誼。”


 


“臣妾心中從始至終隻有陛下一人。”


 


“陛下是世間最尊貴的男子,雲柔如何能不傾心呢?”


 


皇帝大笑,把手一伸,將我拉上床榻。


 


他臉上帶著得意。


 


滿意的欣賞著眼前完全屬於他的女人。


 


以為自己掌控了一切。


 


殊不知,自己即將S在我手上。


 


我撫摸過自己鮮豔的紅唇,上面塗滿了見血封喉的毒藥。


 


直接吻了上去。


 


直到宮中喪鍾響起,皇帝駕崩的消息傳出,我才松了一口氣。


 


這招雖險,但卻一勞永逸。


 


更何況,會有人為我善後的。


 


我看向宮門口姍姍來遲的崔景明。


 


擺手示意自己沒事,轉而盯著他手中明黃色的聖旨。


 


他拍著胸脯保證:


 


“娘娘,有我在您放心!”


 


感情是最好的利器。


 


早在他經不起我挑逗,臉紅的那一天。


 


便落入了我的算計之中。


 


新皇繼位的那天。


 


謝文謙經家中故交推薦,

蔭補了一個小官的職位,說要來我宮中謝恩。


 


本來沒有這種規矩,但念及他當初曾不顧自身為我當街辯解,我便答應了。


 


這份莽撞的真心,換來一次破例倒也值得。


 


可我沒想到他竟存了其他的心思。


 


“雲表妹,你還這麼年輕,是否想出宮再嫁?”


 


我震驚道:


 


“太子登基,我已經是太後,我如何能再嫁?”


 


他眼中滿是期盼,斬釘截鐵道:


 


“假S!”


 


我怕他再說什麼大逆不道的話,直接喊侍衛將他拖了出去。


 


他猶豫著問我。


 


“是不是因為舍不得權勢?”


 


我心中隻覺得好笑。


 


現在我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爭取來的,是我應得的。


 


舍不舍得,又跟他有什麼關系。


 


見我不說話,他低頭說了一聲“知道了”,便任由侍衛將自己拖走了。


 


我知道他不會就這麼放棄。


 


因為從本質上來說,謝文謙是個很執拗的人。


 


就如同當日要娶妻了,還不願放下我這個青梅竹馬的表妹。


 


隔日,謝文謙帶著一堆話本子又來了。


 


“太後娘娘,臣回去翻閱了一些書籍,學習了很多技巧……”


 


“你不必如此。”


 


我打斷他,毫不留情的拒絕道。


 


“我們之間不會有任何可能的。


 


話本子散落一地,我瞅見上面有‘宮闱秘史’、‘入幕之賓’、‘寵臣’等字眼。


 


謝文謙紅著眼眶,俊秀的臉上滿是委屈。


 


讓人看了心中不忍。


 


“那隻是編出來的話本子,我不會那麼做,你應當明白的。”


 


名滿天下的‘妖妃’當了太後。


 


要是再做出什麼出格的舉動。


 


哪怕新帝是我的親兒子,也不一定能護得了我。


 


謝文謙倒是不氣餒,咽下委屈道:


 


“我可以等的。”


 


“哪怕是四五十年,我也會一直等下去。”


 


事情的轉機,

比他預料的要快很多。


 


小皇帝突然有一日吐奶嚴重,高燒不退。


 


乖順了許久的官員們,又一次露出了獠牙。


 


他們指責我作為太後不慈,說要替聖上清君側。


 


謝文謙聽聞,匆匆進宮,向我承諾道:


 


“雲表妹,我有辦法幫你,隻要你願意‘S’一次……”


 


我明白他話裡暗含的意思。


 


可假S出宮不過是苟且偷生。


 


我不會這麼做的。


 


不然如何對得起我這一路走來的艱辛。


 


“曾經的我早就S了,你回去吧。”


 


我沒有正面回答他,模稜兩可的說道。


 


“等明天,

你就會知道我的選擇了。”


 


謝文謙還以為自己勸動了我,帶著滿心的期盼離去了。


 


崔景明嘶啞的聲音從暗處傳來。


 


“做好決定了嗎?”


 


我看著他手中的玉璽,堅定的點點頭。


 


“從今往後,我楚雲柔的命,由我自己做主。”


 


我稱帝那日。


 


頒布了大赦天下的旨意。


 


可這當中並不包括宮中最深處的那間牢房。


 


因為裡面住著我的一位‘老朋友’――柳寶珠。


 


她在短暫的狂喜後,發出絕望的怒吼:


 


“為什麼沒有我?楚雲柔,你公報私仇,你這樣的人也配當女帝?老天爺是眼瞎了吧?”


 


“你以為皇帝是那麼好做的嗎?

我詛咒你眾叛親離,一輩子孤苦無依,你就等著報應吧。”


 


宮中沉浮多年,教會了我一個道理,不要對你的敵人仁慈。


 


在我的默許之下,獄卒直接拔了她的舌頭。


 


自此,那間牢房內除了悽慘的叫聲,再無其他聲響傳出。


 


漸漸的,再也無人記得裡面關著的是誰。


 


朝局初定,百廢待興。


 


謝文謙卻日日上折子,說要自請入宮為妃。


 


我將這沓折子推到崔景明面前,嗤笑道:


 


“瞧瞧,朕這位表哥,倒比言官們還勤勉。”


 


崔景明沉默許久,抬頭看我時,眼底滿是壓抑不住的情意。


 


“那我呢?陛下可願…讓臣留在宮中?”


 


我一時愣住。


 


納臣子入後宮?


 


這聽起來不錯。


 


可崔景明是新科狀元,未來的宰輔之才。


 


我不能這麼自私。


 


“朕該去考校太子功課了。”


 


我避開他灼熱的視線,轉身離去。


 


書房內。


 


太子歪歪扭扭的寫著自己名字。


 


“母皇。”


 


見我來了,他噘著嘴抱怨:


 


“你給我起的名字一點都不好,聽起來就像很好欺負的樣子。”


 


聽起來很好欺負?


 


我忽然想到了自己名字――雲柔。


 


一吹就散,柔弱無依的雲朵。


 


太子看著我剛剛思索時寫的字跡,抬頭道:


 


“不好。


 


他指著桌上話本子裡的‘凌霄寶殿’四個字。


 


“母皇,話本裡最厲害的神仙住在這。在兒臣心裡,您比神仙還厲害,應該叫這個。”


 


凌霄,好一個凌霄。


 


這才是我,俯視眾生,睥睨天下。


 


我揉著他毛茸茸的小腦袋,將寫著自己舊名字的紙扔進火盆。


 


順手撿起地上散落的書本,裡面落出的是令人眼熟的詩箋。


 


“母皇,這可是我從謝大人身上偷的,他可寶貝了……”


 


“可惜兒子認識的字少,不知道寫的什麼,不然就能知道謝大人的秘密了呢?”


 


秘密?


 


謝文謙的心思,

滿朝文武皆知。


 


也就這個小倒霉蛋沒看出來。


 


我搖著頭。


 


將詩箋也扔進火盆。


 


過去的感情再美好也是過去了。


 


不知道為什麼謝文謙這麼執著。


 


“不要!”


 


謝文謙不知何時竄出來,不顧一切的把手伸進火盆去撿詩箋。


 


或許是他來得太匆忙,竟未察覺自己身後跟了一個刺客。


 


“狗皇帝,去S吧。”


 


在刺客爆起的瞬間,他替我擋了一劍。


 


後續趕來的侍衛將刺客拖走。


 


謝文謙奄奄一息的躺在地上,努力去夠火盆裡的詩箋,卻隻撈到一團灰燼。


 


“陛下,臣什麼也不奢求,有這個東西陪葬便夠了。”


 


他閉上眼睛,

面上滿是笑容。


 


“這次…護住你了……”


 


有些遺憾,是需要用命來彌補的。


 


“厚葬吧。”


 


我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仿佛他對於我來說,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小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