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何事?但說無妨!”


皇帝此刻對他滿心愧疚,自然有求必應。


 


蕭訣將目光投向站在隊列末尾的,我的父親,沈尚書。


 


“臣要參沈尚書一本,欺君罔上!”


 


此言一出,滿朝哗然。


 


沈尚手腳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蕭訣將沈家如何畏懼他克妻的命格,如何偷梁換柱。


 


將嫡女沈清柔換成庶女沈清辭,五花大綁塞進花轎的事情,公之於眾。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敲在沈尚書的心上。


 


皇帝聽得龍顏大怒。


 


“好大的膽子!竟敢欺瞞皇室!”


 


他一拍龍椅,“來人!將沈德安和其家眷打入天牢,聽候發落!”


 


禁軍立刻上前,

將我那早已魂不附體的父親拖了下去。


 


我的繼妹沈清柔也被從家中抓來,帶到殿前。


 


她嚇得魂飛魄散,跪在地上,哭著說自己是被逼的,是無辜的。


 


蕭訣冷冷地看著她,一言不發。


 


那眼神,比看一個陌生人還要冰冷。


 


他對皇帝說:“陛下,臣的王妃,從始至終,隻有沈清辭一人。”


 


“她並非什麼衝喜的工具,她是救了臣性命的恩人,是臣此生唯一的妻。”


 


“臣懇請皇兄下旨,廢除臣與沈家嫡女沈清柔的婚約!”


 


皇帝本就對蕭訣心懷愧疚,又對沈家的行為深惡痛絕,當即應允。


 


“準奏!”


 


緊接著,蕭訣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震驚的決定。


 


他撩起衣袍,對著皇帝,單膝跪下。


 


“臣還有一請。”


 


“臣請陛下賜婚,以正妃之禮,十裡紅妝,重娶沈清辭為鎮北王妃!”


 


此言一出,滿朝哗然。


 


一個被當做棄子的替嫁庶女,竟要被戰神王爺以正妃之禮求娶?


 


這簡直是聞所未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蕭訣身上。


 


他跪得筆直,神情鄭重,沒有一絲玩笑的意思。


 


皇帝看著自己這個剛從鬼門關回來的小舅子。


 


看著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堅定,最終,長嘆一聲,點了點頭。


 


“準奏!”


 


“朕,為你們主婚!”


 


聖旨很快傳遍了整個上京。


 


我,沈清辭,從一個即將殉葬的笑話,一躍成為了全上京最令人豔羨的女人。


 


而這一切,我都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因為我正在收拾我的小包袱,準備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9


 


聖旨送到我院裡的時候,我正在往我的藥箱裡放最後一味藥材。


 


傳旨的太監尖著嗓子念完那份將我冊封為正妃的旨意,滿臉堆笑地看著我。


 


“恭喜王妃,賀喜王妃!”


 


我平靜地從他手中接過聖旨,放在一旁。


 


“有勞公公了。”


 


我的反應平淡如水,沒有一絲欣喜。


 


太監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如常,說了幾句吉祥話,便告退了。


 


我看著那份明黃的聖旨,

又看了看身邊的小包袱,自嘲地笑了笑。


 


命運真是愛開玩笑。


 


我費盡心機想要逃離的牢籠,轉眼間就變成了人人羨慕的錦繡堆。


 


可我想要的,從來都不是這些。


 


當晚,蕭訣來了。


 


他屏退了所有下人,一個人走進我的房間。


 


他換下了一身朝服,穿著一件墨色的常服,高大的身影帶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


 


他站在我面前,沉默了片刻,然後,向我深深一揖。


 


“王府上下,皆欠你一句對不起。”


 


“尤其是我。”


 


他的姿態放得很低,聲音裡帶著真誠的歉意。


 


我沒有說話,隻是看著他。


 


這個我名義上的丈夫,我隻在他昏迷時見過。


 


如今他清醒著站在我面前,眉目深邃,氣勢逼人,不愧是名震天下的戰神。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精致的紫檀木盒,遞到我面前。


 


“這是什麼?”我問。


 


“你打開看看。”


 


我遲疑了一下,接過來,打開了盒蓋。


 


盒子裡面,鋪著明黃的錦緞。


 


錦緞之上,靜靜地躺著一封信。


 


那是我母親的遺信。


 


雖然紙張上還有無法消除的拼接痕跡和淡淡的汙漬。


 


但上面的字跡清晰,整封信被修復得近乎完好。


 


“我讓宮裡最好的匠人,修了三天三夜。”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


 


“對不起,

讓你母親的遺物受損。”


 


我的手撫摸著那熟悉的信紙,指尖傳來母親殘留的溫度。


 


我的眼眶,第一次,不受控制地紅了。


 


這些天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隱忍,所有的強裝堅強,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一滴淚,落在信紙上,迅速暈開。


 


他看到我落淚,似乎有些手足無措。


 


他輕聲說:“清辭,別走。”


 


“留下來,做我的王妃,好嗎?”


 


他向前一步,灼熱的目光鎖住我。


 


“這一次,不是衝喜,不是替嫁。”


 


“是我,蕭訣,想娶你。”


 


他的聲音低沉而鄭重,像一個誓言。


 


我抬起頭,

淚眼婆娑地看著他。


 


10


 


我最終還是留下了。


 


不是因為那道聖旨,也不是因為鎮北王妃的頭銜。


 


而是因為蕭訣親手遞到我面前的那封信。


 


他懂我最想要的是什麼。


 


我在王府的地位,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下人們見了我,無不躬身行禮,畢恭畢敬,再無半分不敬。


 


曾經送餿飯的婆子,和幾個碎嘴的丫鬟,被打了三十大板,賣去了最苦寒的礦場。


 


管家也被撤換,蕭訣親自挑選了一個忠厚老實的新管家。


 


將府中中饋的鑰匙,送到了我的手上。


 


我父親和繼母,被判流放三千裡,永世不得回京。


 


沈家家產全部充公。


 


偌大的尚書府,一夜之間,樹倒猢狲散。


 


而我的繼妹沈清柔,

因為並未直接參與欺君,被皇帝從天牢裡放了出來。


 


但她的名聲,已經徹底毀了。


 


從前圍繞在她身邊的王孫公子,如今對她避之不及。


 


她不甘心。


 


她不甘心我這個她從來瞧不起的庶姐,奪走了本該屬於她的一切。


 


她買通了門房,偷偷潛入王府,想來求我。


 


那天,我正在和蕭訣在花園的亭子裡下棋。


 


下人來報,說沈家小姐跪在府門外,求見王妃。


 


蕭訣眉頭一皺,就要命人將她趕走。


 


“讓她進來。”


 


我攔住了他,落下了一顆白子。


 


很快,沈清柔被帶了過來。


 


她穿著一身素衣,頭發凌亂,早已沒了往日的嬌豔。


 


她一見到我,就跪了下來,

哭得梨花帶雨。


 


“姐姐,我錯了,你原諒我好不好?我們是姐妹啊!”


 


我笑了。


 


“當初讓人把我五花大綁,塞進花轎的時候,妹妹可曾記得我們是姐妹?”


 


她的哭聲一滯。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展開我身上由王府頂級繡娘新制的妃袍。


 


雲錦的面料上,用金線繡著展翅的鳳凰。


 


“這身衣服,本該是你的。”


 


“可惜,你沒這個福氣。”


 


我的聲音很輕,卻字字誅心。


 


她氣得渾身發抖,臉色漲紅,卻一個字都不敢反駁。


 


“滾吧。”


 


我懶得再看她一眼,

“以後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髒了我的眼。”


 


她被下人拖了出去。


 


幾天後,宮裡傳來一道旨意。


 


皇帝將沈清柔,賜婚給了駐守西北邊疆的一位年過花甲的守備,做填房。


 


旨意一下,即刻啟程,永世不得回京。


 


我聽到這個消息時,正在修剪一盆新送來的蘭花。


 


我剪下一朵開得最盛的,插在了發間。


 


天道好輪回。


 


你看蒼天,饒過誰。


 


11


 


大婚之前,蕭訣問我,如何處置蕭景瑞。


 


他被關在思過軒,日日抄寫經書,人瘦了一大圈,也沉默了許多。


 


我看著窗外,淡淡地說:“他還隻是個孩子。”


 


蕭訣的眉頭蹙起,

似乎以為我要心軟。


 


我轉過頭,看著他。


 


“但犯了錯,就該受罰。”


 


“小懲大誡,若不能讓他真正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將來隻會釀成更大的禍患。”


 


蕭訣明白了我的意思。


 


他點點頭,“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第二天,蕭景瑞就被從禁足中放了出來。


 


他以為自己解放了,臉上剛露出一絲喜色。


 


就被一隊親兵請上了去往邊疆軍營的馬車。


 


他慌了,哭著喊著叫舅舅。


 


蕭訣親自走到馬車前,神情冷峻。


 


“舅舅送你去個好地方。”


 


“去軍營裡,看看真正的苦難是什麼,

看看真正的S亡是什麼。”


 


“你就會知道,你從前的那些幼稚和惡毒,有多傷人。”


 


“什麼時候,你學會了尊重生命,懂得了何為敬畏,再回來見你的舅母。”


 


蕭景瑞哭得撕心裂肺。


 


麗貴妃聞訊趕來,心疼得直掉眼淚。


 


卻看著蕭訣冰冷的側臉,一個字的求情都不敢說。


 


馬車,絕塵而去。


 


半年後,我和蕭訣的大婚已經過去三個月。


 


一個皮膚黝黑,身材挺拔,眼神堅毅的少年郎,被送回了王府。


 


是蕭景瑞。


 


他身上再也看不到一絲一毫驕縱小皇孫的影子。


 


取而代之的是少年軍人的沉穩和銳氣。


 


他被帶到我面前。


 


他看著我,眼神復雜。


 


然後,他後退一步,對著我,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緊接著,他撩起衣袍,雙膝跪地,向我重重磕了一個頭。


 


“舅母。”


 


他的聲音響亮,沉穩,沒有一絲不情不願。


 


“以前,是景瑞年幼無知,狂妄自大,犯下大錯。”


 


“請您,原諒我。”


 


我看著他額頭上磕出的紅印。


 


看著他眼中真誠的悔意,心中最後的一絲芥蒂,也煙消雲散了。


 


我親自扶起他。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起來吧。”


 


“過去的事,

就讓它過去吧。”


 


從此,王府裡少了一個熊孩子,多了一個尊敬舅母的少年郎。


 


他會默默地幫我給蘭花澆水,會把軍中打獵得來的最漂亮的白狐皮送給我做手捂。


 


看到我拼接好的那封信被我珍藏在盒子裡,他會低下頭,露出愧疚的神情。


 


我知道,他真的長大了。


 


12


 


我和蕭訣的婚禮,是上京百年來最盛大的一次。


 


十裡紅妝,從早已破敗的沈家尚書府門口,一路鋪到了氣勢恢宏的鎮北王府。


 


圍觀的百姓,人山人海。


 


蕭訣身穿大紅喜服,騎著高頭大馬,親自來迎我。


 


他沒有讓我從尚書府的側門出嫁,而是命人踹開了塵封的正門。


 


他牽著我的手,在無數或羨慕,或嫉妒。


 


或驚嘆的目光中,

一步步將我扶上了華麗的喜轎。


 


沿途,百姓們都在稱頌戰神王爺和神醫王妃的傳奇佳話。


 


拜堂時,皇帝和麗貴妃親臨主婚。


 


我穿著鳳冠霞帔,與身邊的男人一同,拜了天地,拜了高堂。


 


當聽到夫妻對拜時,我看著他對我彎下腰,露出一抹溫柔的笑。


 


那一刻,我真實地感覺到,我不再是無依無靠的沈清辭。


 


我是他的妻,鎮北王妃。


 


洞房花燭夜,紅燭高照。


 


蕭訣為我摘下沉重的鳳冠,為我卸去釵環。


 


他執起我的手,用指腹輕輕摩挲著我掌心那道因掐得太深而留下的淺疤。


 


他的眼中,滿是心疼和珍重。


 


他從身後拿出一個盒子,交到我手中。


 


我打開一看,裡面是鎮北王府的兵符和印信。


 


“這是……”


 


“從今往後,你才是這裡唯一的主人。”


 


他握著我的手,將盒子合上。


 


他凝視著我的眼睛,鄭重地許下諾言。


 


“清辭,我此生,定不負你。”


 


“我蕭訣的王府,一生一世,隻會有你一位女主人。”


 


我看著他真誠的眼眸,回握住他的手,笑了。


 


窗外月色正好,我知道,那些欺辱和黑暗都已過去。


 


從替嫁衝喜的殉葬品,到名正言順的鎮北王妃。


 


這條路,我走得艱辛,走得決絕。


 


但終究,我贏了。


 


我贏回了尊嚴,贏得了敬重。


 


也贏得了,一個願意將後背和未來都交給我的男人。


 


我的人生,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