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有人低聲道:「靜安王來了。」
很快喧囂聲沒了,交談的聲音停了下來,人人屏息垂首,恭敬地給靜安王請安。
我飛快地抬頭看了他一眼,他目視前方,面無表情,像一個遁入空門、四大皆空的佛子。
經過我身邊時,他忽然左腳絆右腳,向前撲去。
我迅速伸手,將他穩穩拉住。
他卻像被火燙到了一樣,猛然將我的手甩開:「別碰我!」
我一下子就想起了他說的話。
「我一看到你就會想到那種事,我也不想的,但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我下意識去看他下面。
看不清。
他餘光瞥見我的動作,面上露出一絲難堪,加快腳步,飛一樣地跑了。
宮門口靜了一瞬。
忽然有人小聲說:「靜安王好像很討厭王姑娘。
」
眾人的目光向我投來。
有同情,也有幸災樂禍的。
馮夫人心情很好地笑起來,她故意大聲說:「可能王爺第一次見到這麼大體格的姑娘,被嚇到了!」
有人跟著笑起來。
我也笑,看著馮夫人的方向,聲音也很大:「恭喜馮夫人啊,我這麼大體格的姑娘以後就是你兒媳了,你會天天被嚇哦!」
她不笑了。
其他人倒是笑得更大聲了。
馮修遠不悅。
自打我倆被賜婚後,他沒少被別人嘲笑,有嘲笑我身材的,也有嘲笑他婚後會被我欺壓、沒好日子過的。
他有心在這麼多人面前振一振夫綱。
當即就揚聲訓斥我:「胡鬧,怎麼跟我娘說話的,道歉!」
我給他慣的!
我拍拍他的臉:「少給我找事,
乖乖等著我來娶你!」
他的臉「蹭」一下紅了,眼珠子四處亂瞟一通,氣急敗壞道:「你胡說八道什麼?」
馮家人臉色都跟鍋底一樣難看。
我懶得再理他們,徑直進宮。
身後,有人「哈哈」大笑起來。
還有人壓低了聲音:「……猜……誰上誰下?」
16
越國來的是位公主,容貌昳麗,身姿嬌小。
酒酣耳熱之際,她上去獻武,而後一臉傲氣地說:「我們越國女子,個個英姿颯爽,能徵善戰,大周乃強國,想必大周的公主也個個武功高強吧。」
她提出和公主比武。
皇上面露難色,幾個公主也訕訕不語。
她們都是嬌小姐,便是有幾個性子強硬、囂張跋扈的,
也跟會武搭不上邊。
越國公主見狀,得意地尾巴都要翹起來了:「不會吧不會吧,大周泱泱大國,難道沒一個公主會武?」
我一直在等這樣的機會,毫不猶豫站了出來。
她一怔,上下打量我:「你是誰?」
我說:「我是三公主的徒弟。」
我有心賣三公主人情。
她被馮家拒婚,雖說跟我沒關系,但難保有心人不挑撥。
小心防備不如大方交好。
三公主果然驚喜地看了我一眼。
我又說:「要跟我們公主比武,你得先打敗我。我們公主,可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挑戰的。」
越國公主不屑一顧。
我同她站在一起,宛如巨人和小雞。
她隻到我胸口。
她覺得我身材臃腫,
必然行動緩慢,不將我放在眼裡,仗著自己身材嬌小,妄想將我繞暈。
可是她快,我比她更快。
招招快她半步。
我力氣還比她大。
不出十招,她摔在地上。
我輕蔑地瞥著她:「不是吧不是吧,越國蝦米小國,這種水平就敢跳出來挑戰?」
哄堂大笑。
皇上龍顏大悅:「忠勇侯,你養了個好女兒!有賞!」
他問我要什麼賞賜,還給我使眼色。
他想讓我趁這個機會退婚。
可我不是想退婚,我想招贅。
馮修遠是個合適的贅婿。
出身清白,長相英俊,兄弟多,會讀書。
最重要的是,手無縛雞之力,任我揉圓搓扁。
17
我說:「陛下先前為臣女賜婚,
臣女感激不盡,此乃天賜良緣。馮家公子才華橫溢、端肅清貴、郎豔獨絕……」
廢話太多了,我背了一個晚上,勉強記住了幾個,先喘口氣。
待要接著說,忽然「砰」一聲,有人驚呼:「不好了不好了,靜安王暈倒了。」
我心裡一跳,擔心是我的緣故。
我已經盡量不和他目光相接了。
太醫跑過來給靜安王診脈,說他隻是喝醉了酒,然後肝火有些旺盛。
皇上松口氣,讓人把靜安王抬去休息。
但喝醉了酒的靜安王格外沉,四個侍衛都沒能抬動他。
後來還是我爹出手,才將他弄了出去。
越國公主丟了臉,也趁機裝暈,越國使者呼啦啦圍上來一圈,又是哭又是喊,好像他們公主快S了似的。
宴會提早結束。
皇上也累了,拿手點我:「戀愛腦,賞賜的事你好好想想,朕給你留著。」
三公主跑過來小聲跟我說:「本宮沒怪過你。」
馮修遠磨蹭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竄過來和我並排站立。
「沒想到我在你心中這麼優秀。」他很感動,「你放心,隻要你瘦下來,等你進門,我會對你和表妹一視同仁。」
他好像忘了我在宮門口說的話。
我去找我爹。
我娘沒能吃上宮中宴席,我想給她打包點好吃的帶回去。
但我爹挺忙,顧不上我。
有貼心的宮人過來詢問我,叫我安心等著。
18
等了一會兒,來的卻是靜安王。
身後跟著兩個僕從,每人手上提著兩個食盒。
四目相對,我腦中開始循環他說的話。
「一看到你就會想到那種事,我也不想的,但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啊啊啊!
我像一隻煮熟的大蝦,蹭蹭蹭往外冒熱氣。
下意識後退一步。
靜安王黯然:「你別討厭我,我沒那麼齷齪。」
我不知道說什麼。
他送我出宮,讓人幫我把食盒放進馬車裡。
明月高懸,夜風微涼。
把僕從遣遠了,他小聲問:「真的那麼喜歡馮修遠嗎?你跟他成親後能不能和我偷情?一個月一次就行。」
我:「!!!!!」
他到底為什麼能用一本正經的清冷神情說出這種話?
「王爺,」我實話實說,「我不喜歡馮修遠,我想招贅,他很合適。方才在大殿上,我本來是想求皇上下旨替我招贅的。」
「我也可以入贅。
」他說,「帶全部身家入贅,王府都改你們家姓。」
「王爺你別這樣,你這樣我很難拒絕的。」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們比武吧,」我說,「我喜歡能保護我的男人。」
宮門口不能鬥毆,我們走遠了一些。
他衝我拱手:「得罪了。」
我見識過他的體魄,知道他每日習武,不敢掉以輕心。
結果不到三招,他敗了。
我擰眉,懷疑他故意放水。
他卻漲紅了臉,羞愧難當:「不算不算,重來一次。」
他俯身撕了一塊布料將眼睛蒙住,擺出戰鬥的姿勢。
「我平時沒這麼弱的,隻是見了你,心思不能集中。你一與我觸碰,我就渾身酥軟。」
我伸手扯掉他眼睛上的布條,凝視他。
「王爺,
你平時想我的時候,是什麼樣的?」
他忽然伸手拉我入懷,同時自己仰面倒下去。
我分量不輕,落地的時候,我聽到他悶哼一聲。
「就是這樣的。」他說。
這倒是我沒想到的。
「我在上面?」
「嗯,有時候拿小皮鞭抽我,有時候拿繩子把我綁起來,有時候讓我跪下叫主人……」
他咽口水,呼吸粗重。
我感受到他的心跳,猛烈、急促,像要從他的胸口跳到我的胸腔。
我抬頭看他。
他的眼睛在燃燒,他的身體在燃燒,他的燒火棍也在燃燒……
我意識到那是什麼,一下子跳了起來。
「好了別說了。」
19
我回家,
已經很晚。
靜安王堅持送我,他說:「女孩子夜裡一個人回家不安全。」
車夫看了他一眼,眼神好像在說:「我不是人?」
我爹還沒回來,有時候太晚,他就宿在宮裡。
我娘一直在等我。
她以為宮廷宴會就是這麼晚。
打包的飯菜她一樣一樣揭開來看了,看著看著就食欲大開了。
我讓人去廚房熱菜,剛端上桌,阿大他們就「蹭蹭蹭」跑過來了。
很自覺地上桌開吃。
我娘驚訝:「這麼晚還沒睡嗎?」
我道:「肯定是一直盯著,就盼著我回來帶好吃的。」
阿大、阿二嘴裡塞滿了食物,不好說話,隻一味點頭,衝我豎大拇指。
阿三吃得斯文,邊吃邊說:「大姐,我將永遠效忠你。
」
我娘哈哈笑。
阿大、阿二憤怒地看向她,好不容易咽下嘴裡的東西,也急忙衝我喊:「大姐,我們也永遠效忠你!」
20
越國使團離京後,我才又去找皇上討賞賜。
我爹在御前,看到我有點驚訝。
知道我是來討賞後,又給我使眼色,暗示我別要太貴的。
這次我沒敢欲抑先揚,場面話也不說了,直接單刀直入。
「陛下,我想退婚。」
我爹睜大了他的小眼睛。
皇上誇張地揚起眉毛:「什麼,你要退婚?你竟然要退婚!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聖旨已經下了,朕金口玉言,怎可隨意更改?朕可不是那種朝令夕改的皇帝!你這是在挑戰朕的威嚴!」
我爹直冒冷汗,膝蓋一彎,準備要跪下替我求情了。
「但是——」皇上接著說,「你替大周挫了越國的銳氣,揚我國威、為國爭光,朕就原諒你這一次。」
我爹的膝蓋又直了。
「既然朕答應過給你賞賜,朕也不能說話不算數,隻能上次說的不算數了。退婚的事,朕準了。過幾天,聖旨會送到你們家和馮家。」
我爹腦子有點轉過不過來,我走了他還追出來問:「閨女啊,你為啥要退婚?」
「我找人算了一卦,」我說,「他克我。」
我爹立刻狂點頭:「那是要退婚。」
回去跟我娘一說,我娘也驚訝:「你不是說要招他入贅?怎麼,他不同意?」
「我有了更好的人選。」
「誰?」
我憋了半天,隻說:「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21
馮夫人花宴的帖子到底還是送到了我家。
我娘掃了一眼,扔雞窩裡了。
原本我也沒打算去。
但馮修遠特地給我寫了封信,讓我一定帶著我娘來,還叫我娘不要化妝、不戴首飾,穿素色衣裳,背上荊條。
真是敢想。
我決定去找點茬。
「怎麼才來?」
我故意遲到,馮修遠親自到門口蹲我,見隻有我一人,又問:「你娘呢?」
「沒來。」
我一邊說一邊往裡走,他跟在我身後,絮絮叨叨,很是氣惱。
「你沒說服她?不是,這種小事你都辦不好,將來你怎麼打理好內宅?我看以後內宅還是交給表妹管好了。」
我不甚在意:「隨便。」
「算你有自知之明。」
他跟不上我的腳步,喘著氣小跑起來:「既然你娘沒來,
待會就由你母債女償。」
他想了一會兒:「你就跪在我娘面前自己扇自己耳光,我娘什麼時候原諒你,你就什麼時候起來。」
我忍不住笑起來:「馮修遠,你想屁吃呢!」
22
園子裡很是熱鬧。
馮夫人幾乎把自己認識的夫人小姐都請來了。
說是賞花,其實都是尋常花兒,沒什麼特別。
她醉翁之意不在酒。
遠遠地瞥見我來了,聲音都響亮了不少:「……怪我兒太優秀,尋S覓活地要嫁……大字都不識幾個,什麼規矩都不懂……一天吃五頓,一頓六碗飯……」
哄笑聲四起。
還有人誇張地笑彎了腰。
司清渝站在馮夫人身後,本來也在笑,同我眼睛對了一下,立刻不敢笑了。
她被我嚇出心理陰影了。
我上前打招呼:「馮夫人。」
她板著臉高傲地冷哼了一聲,等著我的下文。
但我打完招呼就走旁邊看花去了。
不是請我來賞花的嗎?
馮夫人等不到下文,一看,我竟在賞花,臉色立刻難看起來,陰陽怪氣道:「果然是鄉下來的,什麼規矩都不懂。」
我看向她,大大方方問:「夫人是在說我嗎?」
她冷哼,使個眼色,身邊自有嬤嬤替她開口:「王姑娘有自知之明最好,我們馮府的少夫人不是那麼好當的,想來從前姑娘家裡忙於生計,也沒人教姑娘規矩。老奴託大,就代我們夫人教一教姑娘。」
那老婆子隨手折了一根樹枝走向我。
真不知她哪來的自信,我有她兩個體格大,她還想教訓我?
「首先,站有站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