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一臉愁容,見到我忙問:「商雲,可是你與聖上說了什麼?」


「今早散朝,聖上突然喚我留下,問我平日讀什麼書,與我聊了些政事,臨走前還允許我來見你。」


 


我將秀女告發之事說給他聽,他好一陣惶恐,捂著心髒小聲念叨祖宗保佑。


 


「爹,您不必驚慌,按照我提前教您的話回答即可。」


 


我爹猶豫:「可教你讀書的是明國公夫人,為父冒認怕是不妥。」


 


「蘇丞相是您同年,又和您差不多的年紀,已經官居高位,你可知他的女兒在宮中是何等威風?」


 


我故作難過,開始訴苦:


 


「入宮這一個多月以來,宮人處處討好她,連飯食、衣物皆是先送往她處再分給其他秀女,女兒總是最後一個,時常吃不飽呢。」


 


「都是爹無能。」我爹眉頭緊皺,眼中滿是疼惜,「聖上有意派給爹一個差事,

稍後爹就去攬下來,若幹得好,興許能升個一官半職。」


 


我躬身一揖,說道:「爹為商雲的付出,商雲一一記在心中,待他日我成了娘娘,一定給爹謀個爵位。」


 


我爹連連擺手,「爹不及你聰慧果決有大志向,安安穩穩過完一生便知足了。」


 


我回到儲秀宮,看到蘇綺立在檐下,她晃了晃竹簾下的穗子,朝我頷首,姿容妍麗,勝過畫屏上的美人圖。


 


與她錯身時,她輕聲開口:「不知孟小姐屬意哪位?」


 


我頓住腳步,側首反問:「什麼哪位?你我不都是衝著當後妃來的?」


 


蘇綺面容一僵,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笑道:「孟小姐果然與眾不同。」


 


「多謝誇獎,蘇小姐也不差。」


 


我客氣地與她寒暄,如無意外,她應當是我以後最大的對手。


 


6


 


又學了一個月規矩。


 


這日一道聖旨傳來,聖上將蘇綺賜婚給五皇子。


 


高嬤嬤率先衝上去恭維她,秀女們面露豔羨。


 


蘇綺很快離開儲秀宮,其他秀女也逐漸被一頂頂轎子抬走,不知前往哪處宮殿。


 


很快,我也坐上了轎子。


 


轎子停在一處冷僻的宮殿,夜風吹得燈籠忽明忽暗,我環顧四周,竟連一個宮人都沒瞧見。


 


「有人嗎?」


 


我大喊起來,聲音拉得長。


 


不知何時,廳堂內飄出個人影,長發披散,寬袍曳地,正一步一步朝我走來。


 


「鬼啊——」


 


這次是真嚇著了,我拔腿就跑。


 


可衣袖被「鬼」抓了個正著,我扯了扯袖子,掙脫不開。


 


「鬼」問:「你是何人?」


 


我梗著脖子,

慢吞吞轉過頭,看清他面容的那刻,原本哭喪著的臉瞬間怔住,嘴比腦子快,介紹起來:


 


「我名孟商雲,十八歲,是新入宮的秀女,我爹是太常博士孟轅,我娘是內宅婦人許蘅,有個妹妹許給了……」


 


似是不耐煩聽這些,他面無表情地轉身離開。


 


我急忙喊住他:「豔鬼,等等。」


 


「豔鬼?」他立於階前,側身看著我,清冷的月光落了他滿身,不像豔鬼,像仙人。


 


怎麼一時著急把心裡話喊出來了?


 


我強裝冷靜,問道:「宮人抬轎將我送來便不見了蹤影,我無意闖入此地。請問這裡是什麼地方?你又是誰?」


 


他瞥了眼左右,「如此荒僻,自然是冷宮。」


 


「你回去告訴下旨送你來的人,讓他別費心思。」


 


真是好大的口氣,

我懟了回去:「閣下當皇宮是自己家嗎?我入宮後整日待在儲秀宮學規矩禮儀,鮮少外出,如何識得回去的路?」


 


他不再理會我,徑直步入廳堂,我急忙跟了上去。


 


「我是進宮做娘娘的,你既是宮裡人,自然知曉如何回儲秀宮,煩請給我指條路,他日我飛黃騰達,必定救你出冷宮。」


 


他猛然止步,垂眸注視著我,「七品官的女兒,也敢肖想後妃之位?未免異想天開。」


 


「閣下相信人定勝天嗎?」我望向他的眼睛,語氣堅定,「明知不可而為之,方能顯出我的能力與野心。」


 


半晌,他的眸光閃動,問:「你當真不知我是何人?」


 


「願聞其詳。」


 


「廢太子,聞雁聲。」


 


7


 


聞雁聲是皇上的第三子,先皇後所生,三歲立為太子,皇上將他帶在身邊親自教養。


 


五年前,聞雁聲為叛國的封钺大將軍求情,在朝堂外連跪三日,因而觸怒皇上,廢除太子之位,幽居冷宮。


 


如今,勉強有人稱他一句三殿下,更多的人叫他廢太子。


 


我眨了眨眼睛,後退一步,頗為認真道:「那你告訴我回儲秀宮的路吧,咱們之間的關系不合適孤男寡女在一處,免得聖上誤會。」


 


聞雁聲被我的話逗笑了。


 


「還想著做娘娘呢,我改主意了,既然送了你來,你便是我的人,冷宮寂寥,你我做個伴。」


 


他一揮袖,房門即刻關上,發出砰地一聲,隔絕了外頭的森然鬼氣。


 


我的心髒隨之一顫,不敢再動。


 


居然忘了,他會武。


 


屋內陳設簡陋,除桌、椅、床、櫃外盡是空曠,燈燭隻點了一盞,照得一室昏黃冷寂。


 


他從桌上倒了兩杯水,

遞來一杯塞進我手中,有幾分威脅的意思,「今日孟小姐一身嫁衣入我宮中,我便以水代酒,請你喝這杯合卺酒。」


 


眼下的情景不容我拒絕。


 


慢慢喝下水,隻覺苦澀冰涼入喉。


 


咚咚咚——


 


房門敲響。


 


「進。」


 


來人是皇上身邊的秦公公。


 


他身體微微躬著,嘴角含笑:「三殿下,三皇妃,老奴前來傳旨。」


 


是為我和聞雁聲賜婚的聖旨。


 


我靜靜聽完,秦公公示意我接旨,我看了聞雁聲一眼,他衝我挑眉,像是在問為何猶豫。


 


「秦公公可否幫我一個忙?」我小聲問。


 


秦公公卻偏頭去看聞雁聲的臉色。


 


聞雁聲:「說來聽聽。」


 


我面向秦公公,

言語懇切:「煩請秦公公於明日早朝過後,轉告我父親,就說商雲不孝,不能再侍奉父母,嫁與三殿下是——是天意,請他們放心,商雲不會在冷宮埋沒此生。」


 


聞雁聲:「準。」


 


秦公公應下告退。


 


「你很想從冷宮出去?」聞雁聲似笑非笑地走近我,修長的手指拈起我一縷發絲把玩。


 


我正色道:「我說過,我入宮是要做娘娘的。既然聖上賜婚於你我,我自然要竭盡全力帶你走出冷宮,重新入主東宮。」


 


「就憑你?一個七品官的女兒?」


 


「聖上選了我。」


 


8


 


在他松開我的發絲之際,我一把握住他冰涼的手,試圖焐熱。


 


「殿下,我們開誠布公吧。」


 


「我並非蠢人,秦公公隨侍聖上四十多年,

他的一言一行都代表著聖上的意思。」


 


皇上對這個一手教養長大的太子仍有舊情,甚至以選秀的名義為他選妃。


 


聞雁聲另一隻手掐住我的喉嚨,沉聲問:「你究竟是誰?口中有幾句真話?」


 


「殿下可還記得五年前慘S的伴讀紀嶽?」我仰著頭,呼吸變得困難,「明國公夫人是我的老師,她的長子紀嶽,我喚一聲兄長。」


 


聞雁聲當即松開手,倉皇背過身,腳步踉跄。


 


我彎腰喘息,咳嗽了好幾聲。


 


其實不止蘇丞相猜到聖上的意思,明國公夫人也猜到了選秀的意圖,早早與我計劃起來:


 


與南柳調換身份入宮;故意透露身份引誘秀女告發,化解頂替之罪;在聖上面前毛遂自薦,提及我爹,給他露臉的機會。


 


她要我接近聞雁聲,幫他重新奪回太子之位,

為紀嶽正名。


 


「老師告訴我,舊刀滿是豁口,是時候擇新刀剜腐肉了。」


 


我走到聞雁聲面前,仔細攏好他的衣襟。


 


都快瘦成骨架了,全然不見五年前的光風霽月。


 


「蘇丞相之女已嫁與五皇子,殿下若再不爭,便再也爭不過了。」


 


他聽明白我的意思,低下頭,微微躬身,長發落了我滿手,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是我對不起紀嶽,沒護住他,我對不起明國公夫人。」


 


我扶正他的腦袋,談起條件來:「既然殿下心中有愧,不如事成之後許我後位?」


 


聞雁聲慢慢抬眼,仿佛在說我痴人說夢,我回瞪他,玩笑道:


 


「我本就是為了當娘娘才進宮的,倘若聖上沒選我嫁你,憑我的聰慧與姿色少說也能混個妃位,再過幾年聖上駕崩,我便成了太妃,

年紀輕輕就過上了有錢、有勢、有地位、沒夫君的快活日子……」


 


他眼中似有冰雪消融,流水潺潺而過。


 


「好。」


 


9


 


聞雁聲接納了我。


 


可我接納不了冷宮。


 


縱使皇上對聞雁聲這個廢太子仍念舊情,但聞雁聲脾氣倔,五年來拒絕錦衣美食,活得比冷宮裡的妃子還不如。


 


「殿下,我餓啊。」


 


這是我三日來第十五次喊餓。


 


聞雁聲隨手端給我一杯涼水。


 


喝水是喝不飽的。


 


我推開他的手,站在他的躺椅面前,擋住太陽。


 


「殿下不會是在哄我吧?」


 


他懶洋洋地睜開眼,「做謀士尚且要一份投名狀,是你說要帶我出冷宮,且看看你的本事。


 


我看了眼天色,咬牙道:


 


「殿下為人夫君卻不能讓妻子吃頓飽飯,那便請殿下見識一下我孟商雲的本事,吃一回妻子的軟飯。」


 


「可有筆墨?」


 


「櫃子第二格。」聞雁聲順著我的視線望天,等我回屋又閉上眼,繼續曬太陽。


 


我寫了封家書,向聞雁聲問了路後,將之交到內務府。


 


我有個三皇妃的名頭,寄封家書不成問題。


 


翌日午時,我喝完寡淡無味的半碗白粥,剛準備和聞雁聲喊餓,秦公公帶了一小隊太監宮女走進院中,他們手裡都捧著東西。


 


聞雁聲下意識看向我。


 


我起身去迎一臉喜氣的秦公公。


 


「聖上今日嘗到御膳房做的炙羊肉,大為贊賞,特全宮賜宴,三殿下和三皇妃慢用。」


 


秦公公命人將菜餚一一擺放好。


 


我請他移步,說了些話。


 


「不敢欺瞞秦公公,殿下近日身上乏力,一躺便是大半日,喚也喚不醒,我實在擔心,勞煩公公請太醫來瞧一瞧。」


 


秦公公面色頓時凝重,鄭重點頭。


 


送走秦公公,我看著滿桌的菜餚雙眼發光,連忙夾起一塊往嘴裡塞。


 


「吃啊,怎麼不吃呢,別浪費。」


 


聞雁聲不為所動,甚至等我吃飽喝足,才問出心中的疑惑,「你做了什麼?」


 


我心中得意,面上卻不顯。


 


「我在給我爹的家書中寫了些幼時他如何哄我吃飯的小事,再就是叮囑他莫為了公事忘記用飯。」


 


聞雁聲:「皇宮寄出的信都要經過內務府核查。」


 


「沒錯。」我不慌不忙地解釋,「尤其是你我的信件,內務府看完必告知秦公公,秦公公知曉了聖上還能不知?


 


「興許我那封信根本就沒寄出去,在聖上案前放著呢。」


 


「舐犢情深,說到底聖上也是位父親。」


 


秦公公擺菜時特意將炙羊肉放在聞雁聲面前,我夾了一塊放到他碗中,笑盈盈地問他:


 


「殿下對這份投名狀可還滿意?」


 


聞雁聲盯了我好一會兒,夾起碗中的炙羊肉,慢慢咀嚼起來。


 


我忍不住道:「殿下,你這樣的吃法好像在吃人,怪瘆人的。」


 


他動作一僵,眼神變得冰冷,瞪來。


 


我提裙跑了出去,笑出了聲。


 


我知道,他那不是生氣,是尷尬。


 


10


 


太醫踏月色而來,聞雁聲剛躺下要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