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轉身朝裡,拒絕太醫把脈。


太醫隻得向我求助。


 


無法,我坐在聞雁聲的床頭,俯身在他耳畔低語:「殿下,想想紀嶽兄長,把手給我。」


 


沒多久,他躺平,伸出左手,我心下稍定,示意太醫診脈。


 


「三殿下多年食不果腹,脾胃受損,故此久眠,精神不濟……」太醫要給聞雁聲扎幾針。


 


聞雁聲卻來抓我,我以為他害怕,一隻手回握他,另一隻手捂住他的眼睛,哄道:「有商雲在呢,看不到就不怕了。」


 


他的眼睫在我手心顫呀顫的,有些痒。


 


太醫臨走前告訴我,太醫院的人會每日送藥來。


 


我心下了然,一定又是皇上吩咐的。


 


我回到屋內時,聞雁聲睡了過去,額頭汗涔涔的。


 


半夜,

我睡不著,坐到臺階上遙望星月,腦中回想起太醫說的話,「多年食不果腹,脾胃受損……」


 


聞雁聲被廢除太子之位已有五年,這五年來他每日隻吃一餐,而這一餐的量我三兩口就吃完了。


 


他何嘗不是在自我折磨?


 


說到底,還是被皇上傷透了心。


 


五年前,我十三歲,我清楚地記得那一場劫難。


 


封钺大將軍大敗北昱,率軍凱旋,本是一件喜事,可有人在朝堂上檢舉他與北昱敵軍勾結,後來更是從府中、軍中搜出了他與北昱將領的往來信件。


 


信中言明,北昱佯裝不敵,讓封钺回京受賞,屆時暗中傳遞大梁機密,再派細作離間,逐步瓦解大梁。


 


當時還從軍中揪出幾名北昱細作,承認了那封信。


 


聖上勃然大怒,封钺大將軍被判斬首,

所有求情的朝臣均遭貶斥。


 


眼見太子被廢除,身為太子伴讀的紀嶽劫了法場,欲救封钺。


 


紀嶽失敗了。


 


我親眼看到官兵抬著一身血衣的紀嶽進了明國公府。


 


當晚,聖上下旨,沒收明國公的兵權,紀嶽以叛臣同黨論處,廢除世子爵位。


 


明國公府被官兵圍了整整半年。


 


聽我爹說,聖上下令封禁明國公府時,說了兩句話。


 


「紀嶽若未參與,為何敢不顧性命劫法場?」


 


「封钺借教授武藝之名早早策反太子和紀嶽,為的就是今日父子君臣離心,賊子何其歹毒!」


 


11


 


聞雁聲悄悄坐到我身旁。


 


過了好一陣,他才問:「在等日出?」


 


我搖了搖頭,老實告訴他:「快到中秋了,我在想吃什麼餡的月餅。


 


聞雁聲不解:「這點小事值得你想一夜?」


 


「這不是小事,是期待,心中有所期許,日子便有盼頭。」


 


黎明時分天涼,我朝他坐近了些,扯了他一角外衣往身上蓋。


 


「我爹還在黎縣當縣令的時候,家中過得拮據,隻有逢年過節才能吃頓好的。像月餅這樣精細的點心,我爹舍不得多買,每年隻買一個,一家人分著吃。因此,我和妹妹南柳每年都要吵一架,就為了買什麼餡料的月餅。」


 


說到這裡,我不禁笑出了聲。


 


「南柳比我小三歲,說話沒我利索,經常說著說著把自己氣哭了。」


 


聞雁聲見我一直扯他的外衣,幹脆脫下全給我裹上,隻留了個腦袋在外面。


 


他問:「後來呢?你讓她了?」


 


「當然沒有。」我很是無奈,「我爹總是買最便宜的,

我和南柳白吵一架。」


 


「不過呢,後來我還是吃到了我喜歡的月餅。」


 


我話鋒一轉,故意問他:「殿下想知道原因嗎?想知道的話告訴我你喜歡吃什麼餡的月餅。」


 


他微微一怔,望向已經見白的東方,「看日出。」


 


我可不管什麼日出,仍追著他問。


 


天際一線紅光映在他眼中,他轉過頭來,說:「我不喜歡月餅。」


 


「所以是什麼餡料都行?」我試探地問。


 


聞雁聲慢慢起身,「為什麼不是吃不吃月餅都行?」


 


「因為接下來要演苦肉計呀。」我仰頭望著他,「如若順利,中秋之後,我們可以離開冷宮。」


 


日頭升起,霞光落了他滿身,他朝我伸手,嘴角彎了彎,「我是真的不愛吃月餅。」


 


他不喜歡月餅,但我知道了他另一個喜好,

他喜歡看日出。


 


我順著他的力道起身,告訴他方才的答案。


 


「是我娘偷偷買了給我。黎縣雖然地處邊陲,但當地盛產草藥,我娘跟人學了幾年,賣草藥貼補家用……」


 


「什麼餡?」


 


「不拘什麼餡,隻要鋪子裡最貴的。」


 


12


 


冷宮秋草黃,中秋傍晚,我煎好藥端給聞雁聲。


 


「殿下,我在藥裡加了點東西,喝完後你會起高熱,渾身僵直,有瀕S之兆,到時我在你頭上扎一針解……」


 


我話還未說完,他一口飲下,把空碗放我手中,到頭睡下,眼皮都沒抬一下。


 


實在太順從了,我忍不住嘀咕:「不怕我毒S你嗎?」


 


床上之人懶洋洋答道:「求之不得。」


 


過了一會兒,

他趴到床沿幹嘔起來。


 


我連忙給他拍背順氣,「忘了說,我娘研制的藥都有股臭味,後勁十足。」


 


他沒吐出什麼,倒是雙眼含淚,SS盯著我,仿佛是我做了欺辱他的惡事。


 


我幹笑兩聲,向他保證:「殿下放心,這藥我進宮前試過的,不會S。」


 


他拂開我的手,重新躺下,半闔著眼,「你們,究竟密謀了多少?」


 


很快,他身上開始發燙,人也變得迷迷糊糊,略扯了扯衣領便昏了過去。


 


「賭命的事,謹慎些,不會錯。」我收拾好東西,走出冷宮,直奔皇宮最熱鬧之處。


 


今晚有中秋宮宴,所有重要的人都在。


 


殿內舞樂聲聲,秦公公沒有跟著皇上反而守在殿外。


 


我深吸一口氣,狠狠揪了大腿一下,衝過去跪在門口大聲哭喊:


 


「三殿下性命垂危,

請陛下——」


 


我剛起了個頭,秦公公立馬制止我。


 


「哎喲,三皇妃,陛下正在談要緊事。」


 


我靜靜望著他,眼淚一顆一顆落下來。


 


「秦公公,三殿下傍晚喝完藥後起了高燒,如今燒得人事不省,身子都僵了,他口中一直喊著父皇父皇,我這才貿然前來求見陛下。對了,這是殿下吐的血……」


 


我取出一方帶血的手帕給他。


 


秦公公臉色驟變,接過手帕拔腿就走,腳步邁得飛快,「奴才馬上進去稟告,三皇妃稍候。」


 


我慢慢擦去眼淚,仰頭看了眼月亮。


 


看來今年中秋是吃不到月餅了,有一點點失落。


 


忽然,有人朝我走來。


 


皓月當空,照得她的臉萬分清晰,

是蘇綺,一身織金華服,鬢上釵環奪目。


 


「我本該喚你一聲三嫂,可你還未上過玉牒,算不得正經三嫂。」


 


我擺了擺手,表示不介意,聖上那兒興許還在考驗我呢。


 


「喚我商雲便好。」


 


蘇綺瞥了眼殿內的動靜,匆忙從衣袖裡取出一個用絲帕包裹著的東西,塞進我手中,笑了笑:「中秋宴上的月餅,商雲今夜若是得空,嘗嘗看。」


 


她這是向我賣好?


 


絲帕上殘留著她的體溫,我一時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


 


13


 


幽靜荒僻的冷宮從未來過這麼多人。


 


皇上也來了,他第一次踏足這處冷宮,站在門口,踟躇不前。


 


屋內太醫們診治一番,前來回話:「陛下,三殿下情況不大好,他本就身體孱弱,此次沉疴起得洶湧,怕是……」


 


皇上怒道:「什麼叫不大好?

什麼叫本就孱弱?他從前騎射武功樣樣出類拔萃。朕不管你們是施針還是開藥,若是救不活雁聲,朕摘了你們的腦袋!」


 


太醫身子一顫,當場跪下,我趁機開口:「太醫所言非虛,還請陛下去見一見三殿下,興許他見了您,能有求生的意志?」


 


「求生的意志?」皇上瞳孔一縮,跨過門檻,直直朝裡走去。


 


太醫診治聞雁聲時解開了衣裳,此刻聞雁聲胸膛袒露,所謂形銷骨立莫不如是。


 


皇上怔愣之際,我趴到床邊,借著給聞雁聲換帕子的動作,悄悄在他頭上扎了一針。


 


不消片刻,聞雁聲幽幽轉醒。


 


「陛下,三殿下醒了。」


 


我連忙退開,把位置讓給太醫和皇上。


 


「雁聲,我是父皇啊,你一定要活著……」


 


微顫的聲音中滿是哽咽,

我不禁也湿了眼角。


 


今晚可是中秋,要一家團圓的。


 


……


 


兩個時辰後,太醫們擦拭額上虛汗,斟酌道:「陛下,三殿下高燒已退,身體的僵直也緩解了,暫時沒有大礙,不過要調理好身子怕是有些艱難。」


 


「何處艱難?」


 


太醫並未回答,隻一味打量屋子——冷宮住不得。


 


皇上會意,點了點頭,陷入沉默。


 


「陛下,商雲有話要說。」我打開窗戶,窗外天際已經泛白,「這五年來,三殿下常常站在窗口等日出,一等便是一整夜,隻因日出的方向是陛下的寢宮。」


 


「他困居冷宮,滿腹思念無處訴說,中秋團圓之夜,無論是父親還是母親,他一個都見不到,憂思甚重,故而引發舊疾。」


 


皇上神情動容,

又看了眼躺在床上跟薄紙似的聞雁聲,下令:「即日起三皇子聞雁聲移居長福宮,養病。」


 


我按捺住興奮,恭送皇上一行人離開後,才回到床邊和聞雁聲分享喜悅。


 


「殿下,我們成功了!」


 


「你連皇上都敢哄騙。」聞雁聲嘴上這麼說,眼角卻滑下一滴清淚。


 


方才皇上在時,他一句話也沒說,我想我猜對了一些。


 


「對了,我這有塊月餅,我掰碎給你嘗一點,算是過個節。」


 


「是蘇綺給我的,就是你五弟妹,蘇丞相的女兒。」


 


宮中的月餅做得精致,掰開後更是香甜濃鬱,隻是——


 


「怎麼突然不說話?」聞雁聲問。


 


我取出藏在月餅裡的一小卷紙條,舉到他眼前。


 


14


 


紙條上寫著:北昱多次進犯大梁邊境,

五皇子有意請戰。


 


「蘇綺這是什麼意思?特意給我傳信?」


 


我一時沒想明白。


 


聞雁聲兀自猜測著:「蘇家是五弟的母舅家,全族皆是文臣,五弟此番請戰,恐怕不是蘇家的意思。」


 


「興許是蘇綺用來迷惑我們的手段,可她給你月餅時並不知道我會出冷宮,我對五弟構不成威脅,唔——」


 


我往他嘴裡塞了一小塊月餅,「殿下,嘗嘗看,很好吃的。」


 


他含進口中,瞥了眼我的手。


 


我連忙舉起手,「方才燒了紙條,我洗過手了。」


 


「殿下,太醫說了切莫勞神,這些事交給我來操心。」


 


我幾口把剩下的月餅吃完,心情大好,思緒活泛起來,湊過去問:「說到五殿下,我聽過一個傳聞。」


 


「五殿下通曉機關幻術,

曾在皇上壽誕時表演過遁地術,將人變到另一個地方,震驚滿座,可惜我無緣得見。殿下,你肯定見過,是不是真的能遁地啊?」


 


聞雁聲淡淡道:「不過是障眼法罷了,有宮人幫忙,多擺幾面鏡子便能唬住人。」


 


「竟是鏡子的緣故。」我喃喃道。


 


這時,外頭傳來動靜,我出去一看,宮人站滿了院子,說是來接我們去長福宮的。


 


「三皇妃,可有要帶走的物件?」


 


我掃視一圈,冷宮的東西帶過去多不吉利。


 


遂搖了搖頭,大聲宣布:「出發!」


 


搬家嘍。


 


長福宮毗鄰東宮,聞雁聲剛搬過來時,喝藥有些恍惚,不慎灑到被褥上。


 


我一邊收拾,一邊沒好氣道:


 


「殿下,雖說我們搬到長福宮,可皇上並沒有安排宮人伺候,

你弄髒了被褥累的是我……等等,這味道不對。」


 


我立即把聞雁聲拽下床,將我娘為我準備的藥粉倒在床上,連床帳和床腿上都沾了些,接著往上面灑水。


 


不多時,有藥粉的地方開始冒白沫,細細密密的,最後留下許多大大小小的洞。


 


整個床都浸了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