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殿下,為了安全,眼下你隻能和我一塊兒睡偏殿了。」
聞雁聲面色凝重,盯著狼藉的床一動不動,仿佛沒有聽到我的話。
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一把抓住我的手,眸光閃動,「若是有朝一日你因我而S,會不會後悔入宮幫我?」
一入宮門深似海,離東宮越近越是危險詭譎。
我抽回手,玩笑似的回答他:「殿下年長我許多,身子又不好,指不定誰先S呢。」
「年長六歲算年長許多嗎?」聞雁聲不自覺摸上自己的臉。
「見老了呢。」我煞有介事地點頭,「所以呢,殿下務必保養自身,日後出門才不會被人指摘老夫少妻。」
他像是聽岔了話,「出門?你想出宮。」
「重點是保養自身吶,殿下。」我嘆了口氣,
「不過算算時日,南柳與紀川的婚期快到了,我想回家觀禮。」
「這有何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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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我入宮之前,我爹和明國公便以極快的速度完成了下聘、定婚期。
不知道聞雁聲用了什麼辦法,八月廿四,我得允出宮。
有兩名宮女跟著我回家。
「你們在門外守著,我和新娘子說幾句話,不會誤了時辰回宮的。」
宮女猶豫:「秦公公命奴婢們要寸步不離跟著三皇妃,這……」
我抓了一把喜糖到她倆手中,指著屋內一面銅鏡說:
「我在屋內做了什麼,你們從鏡子裡看得一清二楚,不算違命,再者我頂多一炷香便出來。」
宮女被我說動,捧著喜糖說了幾句吉祥話。
我一進門,
在屏風後見到一身喜服的南柳,她猛地抱住我,一張口便是哭腔。
「姐姐,我好想你——」
而後,附耳低語:「婆母在裡面等你,快去。」
我一邊假裝安慰,一邊示意侍女繞到我背後擋住銅鏡,以極快的速度將身上的披風解下,套到另一個侍女身上,兜頭遮住。
「南柳,多謝。」
我金蟬脫殼,留下南柳和侍女上演姐妹情深的戲碼。
逼仄的房間裡,明國公夫人背窗而立,面前是紀嶽的牌位。
「老師。」
她轉過身,一雙眼睛恍若幽潭,叫人望不到底。
我上了三炷香,把這幾個月在宮中的事情簡單告訴她。
「……一切都在計劃之中。」
回想起入宮後的這段日子,
我不禁感慨道:「有人將東宮之位盯得緊,連隔壁長福宮都做了手腳,簡直防不勝防。」
「既然防不勝防,不如離開好。」她嘴角噙著淺淺的笑,眼神中透露出勢在必得,「五皇子有意請戰北昱,這是立軍功的好機會,怎可拱手相讓?」
我思忖片刻,說:「三殿下尚未獲準參與政事,此事不宜由他主動說,還需宮外造勢、朝廷有人來請。」
「此事我來安排。」明國公夫人輕輕點頭,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這是一份名單,興許對你有用,你趕快背下。」
臨走前,我忍不住向她問起蘇綺。
入宮前,我從未想過她也會入宮參選。
畢竟以她的家世地位,前幾年便可嫁入高門,全然不必蹉跎到二十二歲,嫁給比她小兩歲的五皇子。
若說她是五皇子命定的正妃,可蘇家還有好幾位適齡的小姐。
「蘇綺傳信一事,學生一時拿不定主意,還請老師指點。」
「難得她對廢太子還有幾分情誼,如果五年前沒出事,她怕是早成了太子妃。」明國公夫人說完見我愣住,寬慰道,「此事隱秘,五年前你還小,不知道也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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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長福宮,我腦中仍想著明國公夫人的話。
五年前的聞雁聲和蘇綺,當朝太子與丞相之女,著實般配。
蘇綺現在都對聞雁聲有感情,萬一聞雁聲過河拆橋,皇後之位我爭得過蘇綺嗎?
我搖了搖頭,不能這樣想,聞雁聲不是這樣的人。
「商雲,夜深了。」聞雁聲抱著被褥,催我睡覺。
我敷衍應著,坐在檐下不動。
「今日是你妹妹大喜的日子,你不開心?」他坐到我身旁,衣袂壓著我的裙裾。
「南柳和紀川乃是青梅竹馬終成眷屬,我自然為他們開心。」
長久的靜默後,聞雁聲突然問:「你可有心儀之人?」
我不知道他怎的問起這事,心中湧起一陣慌亂。
我仰望星空,裝作若無其事,「有啊,多年前驚鴻一瞥,至今念念不忘。」
周遭似乎變冷了,我不禁搓了搓胳膊。
「後位和他,你選哪一個?」聞雁聲面上帶笑,眼神卻凌厲,仿佛我選得不符合他心意,便會下場悽慘。
我小心翼翼地問:「殿下,其實可以有第三個選擇的。」
像是回到了在冷宮初見他時討價還價的情景。
他盯了我半晌,「罷了,你幫我許多,日後我不會虧待你的。」
這夜過後,聞雁聲有些刻意避著我。
往日太醫來扎針他都要我在一旁陪著,
如今連著好幾回他將我拒之門外。
我以為是他的病情加重,不想讓我擔心。
然而太醫說:「三殿下的身體沒有大礙,隻是身體瘦弱,還需多食多補。」
多補?我懂。
這晚,我親自熬了一碗補湯端給聞雁聲喝。
他聞了聞味道,伸手推拒。
「殿下放心,這裡面加了我娘給我的大補丸,最適合體虛之人服用。」
我舀了一勺送到他嘴邊,輕聲哄道:「殿下得快些恢復身體,根據老師的安排,咱們不久後要出徵呢。」
聞雁聲聞言,皺著眉咽下勺子裡的湯水。
我順勢將整碗遞過去。
他一咬牙,閉眼一口悶。
「商雲,既有這藥為何你不早給我用?」
我腳步悄悄後退,解釋:「其實這藥是給月子裡的女人吃的,
我想著都是體虛,應該有效。」
聞雁聲按了按眉心,「你娘還給你準備了些什麼藥?」
「可多了。」我掰起手指清點,「止血的、活血的、安胎的、迷藥、毒藥一大堆,我娘說宮裡女人多,子嗣最為重要,所以樣樣都為我備了些……」
我說著說著,看見他的狀態越來越不對勁。
「殿下,你的臉好紅啊,還有脖子也紅得厲害。」
聞雁聲雙眼逐漸迷離,身形晃了晃,歪頭栽倒。
糟糕,好像補過頭了。
翌日,臨到午時,聞雁聲還未起床,我走近一看,他臉上滿是血,枕頭和被褥上也沾了些。
我打湿帕子給他擦臉。
誰料他咻地睜眼,將我按倒在側。
「誰派你來S我的?」聲音冷冽。
我焦急喚道:「殿下,
醒醒,我是商雲,孟商雲,不是刺客。」
他使勁眨了眨眼,幾息後,松開鉗制,「對不住。」
我卻發覺一件事,「在冷宮時,有人刺S過你?」
他隨口應了句,又問起我為何突然來他床邊。
我舉起沾了血的帕子,指了指他的臉。
「以後在門外叫我便好,我聽得見。」
「可我們是夫妻,有什麼我不能見的呢?」我盯著他的眼睛,想問個明白,「殿下,你是不是從來沒有把我當作妻子?」
他狼狽地錯開我的視線。
我心中冒出一股火氣,頭一回對他疾言厲色。
「我孟商雲從來不會屈居人下,不管你聞雁聲從前喜歡誰,以後想娶誰,此刻你的結發妻子是我,將來的皇後也隻能是我,這是我應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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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明國公夫人的運作下,
京城流傳起一個故事。
說是上古時期有個部族常遭洪涝,百姓向上蒼求救,可天上神仙嫌棄部族太小,沒多少香火,全部無視之。這時候出現了一個剛飛升的小神仙,他違背天命下界拯救百姓,可惜他法力低微,救完百姓後累S了。
「送飯的小宮女告訴我的,殿下覺得如何?」
「傳說故事罷了,當不得真。」
「據說偏遠州縣挖出來這位神仙的神像,有人畫下畫像傳到京城,引得百姓爭相購買。」見他沒什麼反應,我稍微抬高聲量,「小宮女說那畫像同殿下很像呢。」
聞雁聲停了筷,抬眼看來,用口型說:你們做的?
我點點頭,笑容得意。
又過了幾日,秦公公送來一本冊子,封皮寫著:晏生傳。
「晏生是誰?」我問。
「最近京城傳得熱鬧的神仙。
」秦公公笑笑,示意我翻開。
我一翻開,扉頁上赫然出現一幅畫像。
五官輪廓與聞雁聲有八分相似。
我立即合上,瞟了一眼身旁的聞雁聲,裝作手足無措道:「秦公公,這、這……大概是巧合。」
「三皇妃不必驚慌。」他正色道,「陛下召見三殿下,命明日午後前去宣政殿。」
「是。」聞雁聲躬身行禮。
秦公公一走,我把冊子丟給聞雁聲,三兩步坐到他慣常躺的躺椅上,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秋陽和煦,他站在檐下翻看冊子,偶有清風拂過,蕩起衣擺,恍如仙人,催人好眠。
自古君主繼位皆言自己受命於天,描繪樣貌時總喜歡往神仙身上靠,還喜歡搞些「祥瑞」、「神跡」出來。
聞雁聲原就是皇上親選的太子,
此番一運作,不僅將他推到世人面前,還給了皇上一個放他出來的理由。
我睡意朦朧時,聞雁聲蹲至我身側,問:「《晏生傳》乃一川煙柳所著,他是何人?」
我沒睜眼,問他:「殿下可還記得我那妹妹與妹夫的名諱?」
孟南柳,紀川,一川煙柳。
察覺身側之人起身,我揪住他的衣裳,睜眼笑道:「殿下,明日我去接你。」
「興許會等很久。」
「我一向很有耐心。」
翌日,我在宣政殿外見到了蘇綺。
看樣子,五皇子也在裡面。
我走了過去,同她站在一排,悄聲說:「多謝你的月餅。」
蘇綺但笑不語。
之後是長久的靜默。
於我而言,還有些尷尬,我清晰地聞到她身上的燻香,
以及似曾相識的清苦藥味。
宣政殿大門打開,聞雁聲拿著聖旨走出來,一步一步踏得穩健。
「上回見三殿下這般意氣風發還是五年前,多謝你,商雲。」蘇綺眼中隱隱泛著水光。
「為何謝我?」以什麼身份謝我?
後半句我不敢問,怕聽到不喜歡的答案。
「商雲。」聞雁聲叫了我一聲,大步走來,臉上的欣喜根本藏不住。
因為見到了蘇綺?
蘇綺端正地行禮:「三殿下。」
「嗯。」聞雁聲頷首,牽起我離開。
倉促間,我回頭望了一眼,蘇綺對我莞爾一笑。
而五皇子在她身後,陰惻惻地盯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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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李、陸二位將軍力薦,縱使五弟有蘇家支持,也越不過我去,父皇到底是選我出徵。
」
夜深了,聞雁聲還在興奮之中,聖旨來來回回看了無數遍,還念了好幾遍給我聽。
我都會背了。
「殿下,監軍也不是好當的。依皇上的意思,世人皆傳你是神仙轉世,他要你當個吉祥物,混個軍功,但若要重登太子之位,還需實打實的功績。」
我吹了吹剛寫好的紙,上面寫滿了名字和職務,「這些是明國公在軍中的舊部,信得過,屆時——」
聞雁聲突然走到我面前,將那張紙放到一旁,「不著急,有件事忘了告訴你。」
「何事?」
我眨了眨眼睛,有什麼事是需要貼這麼近告訴我嗎?
都能數清眼睫了。
也能從澄澈的眼睛裡看到我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