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剛才跑回家出的汗,這會兒被風一吹,變得涼飕飕的。


 


我低頭看著卷子上那紅色的「100」,它們剛才還那麼耀眼,現在看起來卻有點模糊了。


 


我把卷子慢慢折起來,塞回書包裡。


 


動作很慢,好像那卷子有千斤重。


 


走到屋裡,我把書包放在牆角的小凳子上。


 


那是我的書桌。


 


我看著那個小板凳,想起我剛上小學那天,我爸把它從雜物間裡拿出來,遞給我,說。


 


「以後你就在這上面寫字吧。」


 


那時候我還挺高興,覺得自己有了個專屬的地方。


 


可現在,我看著那個孤零零的小板凳,再看看裡屋弟弟那張新打的、帶著小欄杆的漂亮木床。


 


心裡頭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


 


我考了一百分,

得了第一名,好像也就這樣。


 


我走到院子裡,我媽正在廚房裡忙活,哼著不成調的歌。


 


弟弟坐在學步車裡,咿咿呀呀地自己玩。


 


我蹲在弟弟的學步車旁邊,看著他。


 


他揮舞著小手,口水流了一下巴。


 


他好像感覺到我在看他,扭過頭,黑葡萄似的眼睛望著我,忽然咧開沒長幾顆牙的嘴,衝我笑了笑,含混地發出一個音。


 


「……姐?」


 


我愣住了。


 


就在這時,我媽端著蒸好的蛋羹從廚房出來,正好看到這一幕。


 


她立刻笑起來。


 


「哎呦,我們耀耀真厲害,都會叫姐姐了!快,姐姐抱抱!」


 


她把蛋羹碗放在一旁,把弟弟從學步車裡抱出來,作勢要遞給我。


 


我下意識地伸出手。


 


可弟弟一離開她的懷抱,就扭著身子向我媽那邊撲,根本不要我抱。


 


「行了行了,還是媽抱著吧,我們耀耀認生。」


 


我媽立刻又把弟弟抱了回去,重新端起那碗香噴噴的蛋羹。


 


「來,寶貝,吃蛋羹咯。」


 


我伸出去的雙手,慢慢地收了回來。


 


我站在原地,看著我媽一口一口地喂弟弟,看著弟弟滿足地吃著。


 


風吹過院子,帶著傍晚的涼意。


 


我好像明白了。


 


就算我考得再好,拿再多的第一名,好像也沒什麼用。


 


在這個家裡,我好像永遠也比不上弟弟隨便發出的一點聲音,隨便做的一個動作。


 


4


 


王老師把一本厚厚的書放在講臺上。


 


「同學們,這是《新華字典》。


 


「以後遇到不認識的字,就可以查它。


 


「它是我們學習的好幫手。」


 


那本書靜靜地躺在那裡,紅色的封皮在昏暗的教室裡顯得特別扎眼。


 


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它。


 


我們班隻有班長有一本,還是他城裡親戚給的,平時碰都不讓我們碰一下。


 


「學校沒有那麼多字典,大家家裡有條件的話,可以自己去鎮上買一本。」


 


王老師說完,就開始講課了。


 


可我一個字都聽不進去了。


 


滿腦子都是那本紅色的字典。


 


如果我有一本,我就能認識好多好多字,就能看懂更多書,就能一直考第一名……


 


雖然考第一名好像也沒什麼用,但至少,那是我自己能抓住的東西。


 


放學後,

我破天荒地沒有直接回家,而是繞路跑去了村口。


 


隔著落滿灰塵的玻璃櫃臺,我一眼就看到了它。


 


和老師那本一模一樣,紅色封皮,方方正正的,擺在最顯眼的位置。


 


一個穿著藍色售貨員衣服的阿姨磕著瓜子走過來。


 


「小孩,看啥呢?」


 


我踮起腳尖,手指指著那本字典,聲音因為緊張有點發顫。


 


「阿……阿姨,那個,多少錢?」


 


阿姨瞥了一眼。


 


「《新華字典》啊,一塊二。」


 


一塊二。


 


我的心沉了一下。


 


我知道我媽藏在枕頭底下的鐵盒子裡有錢,但最多也就是幾分幾毛的毛票。


 


一塊二,對我來說是個天文數字。


 


我失魂落魄地走回家,

腦子裡亂糟糟的。


 


剛進院子,就聞到一股刺鼻的味道。


 


院角的繩子上,又掛起了好幾塊洗好的尿布,湿漉漉地往下滴著水。


 


我媽正端著個空盆從院子角落走過來,看到我,立刻說。


 


「回來了?正好,鍋裡溫著飯,你自己吃了。


 


「吃完把繩子上那些尿布收下來疊好,我帶你弟去睡會兒。」


 


她說完就要往屋裡走。


 


「媽!」


 


我鼓起勇氣,叫住她。


 


「咋了?」


 


她停下腳步,回頭看我。


 


我攥著衣角,手心有點湿。


 


「媽,我……我想買本《新華字典》。」


 


「字典?啥字典?」


 


「就是……查字用的,

學習要用。」


 


我趕緊補充。


 


「老師說,有條件的最好都買一本。」


 


「多少錢?」


 


我媽的眉頭習慣性地皺了起來。


 


「一……一塊二。」


 


我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多少?一塊二?!」


 


我媽的聲音猛地拔高了,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你當錢是大風刮來的?一塊二!


 


「夠給你弟買多少塊糖糕了?」


 


「可是……學習要用……」


 


我試圖解釋,心裡那點微弱的希望的火苗,被她的反應嚇得搖曳欲墜。


 


「學習學習!


 


「你個女娃子,認識幾個字,會寫自己名字不就得了?


 


「還真想讀出個狀元來?」


 


她把手裡的空盆「哐當」一聲放在地上,叉著腰。


 


「你看看村裡哪個女娃像你事兒這麼多?


 


「還買字典?你咋不上天呢!」


 


我的臉一下子漲紅了,血液嗡嗡地往頭上衝。


 


「我就要買!」


 


我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聲音也大了起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我學習好,我考第一名!為什麼不能買?」


 


「考第一名有啥用?啊?有啥用!」


 


我媽指著繩子上那些尿布。


 


「你能考第一名,能給你弟變出奶粉錢嗎?能給你爸變出煙錢嗎?


 


「一本破字典就要一塊二!


 


「你弟的尿布、衣裳,哪樣不要錢?」


 


「弟弟弟弟!什麼都弟弟!


 


積壓了太久的委屈和不滿,像決堤的洪水,一下子衝了出來。


 


「他的糖糕,他的新衣裳,他的雞蛋羹!


 


「我什麼都不要,我就要一本字典!


 


「一塊二都不行嗎!」


 


我媽顯然沒料到我會這麼大聲頂撞她,愣了一下,隨即更加火冒三丈,幾步衝到我面前,手指頭差點戳到我腦門上。


 


「反了你了!林晚!我跟你爸辛辛苦苦把你養這麼大,就是讓你來氣我的?


 


「啊?一塊二不是錢?


 


「你吃的穿的用的,哪樣不是錢?


 


「現在翅膀硬了,會跟家裡要錢買這些沒用的玩意兒了?


 


「我告訴你,沒有!


 


「一分錢都沒有!你想都別想!」


 


「這不是沒用的玩意兒!」


 


我哭著喊道。


 


「這是字典!是學習用的!」


 


「學個屁!」


 


我媽徹底失去了耐心,一把拽過我的胳膊,把我往屋裡拉。


 


「我看你就是闲的!還有力氣在這兒吵,趕緊去把尿布收了疊好!


 


「再啰嗦,晚飯也別吃了!」


 


我被她拽得一個踉跄,胳膊生疼。


 


她把我推進屋裡,指著牆角那一堆待洗的衣物和弟弟的玩具,氣喘籲籲地說。


 


「你看看這一大堆活兒!有那闲心思想東想西,不如多幹點活!


 


「女娃子,認清自己的本分!別整天想那些不著調的事!」


 


說完,她狠狠瞪了我一眼,轉身走進裡屋。


 


「嘭」地一聲關上了門。


 


屋裡一下子暗了下來。


 


我站在原地,眼淚不停地往下掉,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胳膊被拽過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


 


我看著牆角那堆髒衣服,看著院子裡隨風晃蕩的尿布,再想想玻璃櫃臺裡那本我可能永遠也摸不到的字典。


 


我抬手,用力抹掉臉上的淚水。


 


走到院子裡,我踮起腳,把那些已經半幹的、散發著皂角和陽光味道的尿布,一塊一塊地從繩子上扯下來。


 


動作很大,帶著一股自己都不明白的狠勁。


 


疊尿布的時候,我的手很重,把每一塊都疊得稜角分明,好像在和誰較勁,又好像隻是在發泄心裡那股無處可去的悶痛。


 


5


 


那天之後,我好像變了個人。


 


話更少了,讓幹什麼就幹什麼。


 


下午放學,我又看到了繩子上掛著的尿布,在風裡輕輕晃著。


 


弟弟最近拉肚子,尿布換得勤,

那股味兒也更衝了。


 


我放下書包,挽起袖子,把尿布從繩子上扯下來,扔進那個紅色的大塑料盆裡。


 


井水還是那麼涼,我倒了些熱水瓶裡剩的溫水進去,又抓了把皂角粉。


 


手伸進水裡,我慢慢地揉著。


 


眼睛看著盆裡渾濁的水,腦子裡空空的。


 


揉了一會兒,我停下來。


 


看著手裡那塊被揉得皺巴巴的尿布,一個念頭突然冒了出來。


 


我沒再使勁搓洗那些汙漬的地方,隻是把尿布在水裡隨便晃了晃,撈起來,擰幹,又掛回了繩子上。


 


那塊尿布混在其他幾塊我認真洗過的中間,不仔細看,看不出什麼。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屋裡寫作業,聽見我媽在院子裡叫我。


 


「晚丫頭!你過來!」


 


我心裡咯噔一下,

放下筆走出去。


 


我媽手裡拎著昨天那塊尿布,臉色很不好看。


 


尿布上面,還留著明顯的黃漬。


 


「你這是咋洗的?」


 


她把尿布幾乎懟到我臉上。


 


「這跟沒洗有啥兩樣?啊?


 


「水過一遍就完事兒了?你糊弄鬼呢!」


 


我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沒說話。


 


「我跟你說話你聽見沒?」


 


我媽見我不吭聲,火氣更大了,扯著我的胳膊把我拉到盆邊。


 


「重新洗!現在就洗!


 


「洗不幹淨別想吃飯!」


 


這時,奶奶拄著拐棍從旁邊屋裡出來。


 


「吵吵啥呢?大老遠就聽見了。」


 


我媽立刻像找到了幫手,把那塊尿布拎給奶奶看。


 


「娘,你看看!

這S丫頭現在學會偷奸耍滑了!洗個尿布都洗不幹淨!」


 


奶奶眯著眼看了看,拐棍在地上頓了頓,斜著眼看我。


 


「丫頭片子,心思活泛了是吧?不想幹活?


 


「不想幹活你喝西北風長大啊?」


 


我還是低著頭,咬著嘴唇,一聲不吭。


 


心裡那塊石頭更沉了。


 


「啞巴了你?」


 


我媽使勁推了我一下。


 


「我讓你重新洗!」


 


我被推得撞在盆沿上,腰硌得生疼。


 


眼淚差點湧出來,但我硬生生憋了回去。


 


就在這時,院門響了,我爸扛著鋤頭回來了。


 


他一看這架勢,眉頭就皺了起來。


 


「又咋了?」


 


我媽立刻把尿布拿給我爸看,聲音帶著委屈。


 


「建軍你看看!

你這好閨女!


 


「讓她幹點活,她就這麼糊弄!


 


「這尿布耀耀咋用?」


 


我爸接過尿布看了一眼,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放下鋤頭,幾步走到我面前,高大的影子把我整個罩住。


 


「你媽讓你幹活,你就這麼幹?」


 


他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一股嚇人的冷氣。


 


我抬起頭,看著他鐵青的臉,心裡害怕,但那股倔勁也上來了。


 


我就是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