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問你話呢!」


 


我爸猛地提高了音量,像炸雷一樣在我頭頂響起。


 


奶奶在一旁添油加醋。


 


「這丫頭就是欠收拾!不打不成器!」


 


我爸的眼神徹底冷了下去。


 


他左右看了看,走到牆角的柴火堆旁,抽出一根細長的竹條。


 


那竹條我認識,平時是用來撐東西的,又韌又結實。


 


我心裡猛地一縮,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把手伸出來!」


 


我爸命令道。


 


我僵著不動。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拽過去,竹條帶著風聲。


 


「啪」地一下抽在我的手心上。


 


鑽心的疼!


 


像被火燒了一下。


 


我「啊」地叫了一聲,想把手縮回來,被他SS攥住。


 


「我讓你偷懶!我讓你糊弄!」


 


竹條一下一下落在我的手心和胳膊上,火辣辣地疼。


 


我再也忍不住,哇哇大哭起來。


 


「還敢不敢了?說!」


 


我爸一邊打一邊吼。


 


「不敢了……不敢了……」


 


我哭著求饒,疼得渾身發抖。


 


我媽站在旁邊,看著,沒說話。


 


奶奶哼了一聲。


 


「早就該打了!」


 


不知道打了多少下,我爸終於停了手,把竹條往地上一扔,指著我說。


 


「記住這個疼!以後讓你幹啥就幹啥,再敢耍心眼,我還抽你!」


 


他松開我,扛起鋤頭進屋了。


 


我媽看了我一眼,眼神復雜,

最後還是沒說什麼,轉身也進了屋。


 


奶奶拄著拐棍,慢悠悠地跟了進去。


 


院子裡隻剩下我一個人。


 


天快黑了,風刮起來,吹在我滿是淚痕的臉上,冷冰冰的。


 


我蹲在地上,看著自己紅腫起來的手心和胳膊,上面一道道紅印子凸起來,碰一下就疼得鑽心。


 


我咬著牙,沒再哭出聲。


 


哭沒用。


 


求饒也沒用。


 


我慢慢站起來,走到那個紅盆邊,把裡面剩下的尿布,一塊一塊,用力地、狠狠地搓洗幹淨,擰幹,掛好。


 


每動一下,手上的傷都疼得我直抽氣。


 


但我的心,好像沒那麼疼了。


 


6


 


小學畢業的那個暑假,空氣裡都飄著一股躁動。


 


村口那棵大槐樹下,人們議論的都是誰家孩子要去鎮上讀初中了。


 


我心裡也揣著一隻兔子,七上八下。


 


鎮上的初中離我們村有五裡多地,得住校。


 


周末才能回來。


 


晚飯桌上,稀飯呼嚕呼嚕的聲音格外響。


 


我扒完最後一口飯,放下碗,手指在桌子底下摳著褲子。


 


「爸,媽。」


 


我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


 


「開學……我想住校。」


 


「住校?」


 


我媽正給弟弟擦嘴,動作停了一下,抬頭看我。


 


「住啥校?一天跑兩趟累著你了?


 


「早上起早點不就行了?」


 


「太遠了。


 


」我試圖解釋。


 


「來回跑,浪費時間,也……不安全。」


 


「有啥不安全的?

村裡那麼多孩子都這麼跑!」


 


我媽把毛巾扔進水盆。


 


「住校不要錢啊?住宿費,伙食費,哪樣不是錢?」


 


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但還是撐著繼續說。


 


「老師說,住校能省下時間多看書……


 


「我,我成績好,以後考上好高中,給家裡爭光。」


 


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理由。


 


一直沒說話的我爸,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發出「嘖」的一聲。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沒什麼溫度,像是在掂量一件東西。


 


「爭光?」


 


他哼了一下。


 


「女娃子,讀那麼多書有啥用?早晚是別人家的人。」


 


這話像針一樣扎在我耳朵裡。


 


我攥緊了手,指甲掐進手心。


 


「有用的。


 


我聲音有點發顫,但努力維持著平靜。


 


「我以後要是能考上縣一中,學校有獎金……


 


「而且,我保證,住校花的錢,我我以後工作了還給你們。」


 


說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屋子裡安靜了一會兒,隻有弟弟咿咿呀呀玩勺子的聲音。


 


我媽看看我爸,又看看我,嘟囔了一句。


 


「說得輕巧……」


 


我爸把酒杯往桌上一頓,發出不大不小一聲響。


 


他盯著我,看了好幾秒,最後像是懶得再糾纏,揮了下手。


 


「行了行了,要去就去!


 


「住宿費你自己想辦法,伙食費一個月最多給你五塊,多了沒有。」


 


五塊。


 


我知道這很少,

幾乎不夠吃最差的飯菜。


 


但我不敢再爭。


 


「嗯。」


 


我低下頭,應了一聲。


 


開學那天,我自己背著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藍布包袱,裡面裝著幾件舊衣服和一口袋幹糧。


 


我媽在院子裡喂雞,沒出來。我爸一早就不見了人影。


 


我走出院門,回頭看了一眼。


 


弟弟正搖搖晃晃地追一隻蝴蝶,咯咯地笑。


 


我轉過身,沿著村口的土路往前走。


 


腳步越來越快,好像後面有什麼東西在追我,又好像前面有什麼東西在吸引我。


 


越走,離村子越遠。


 


路兩邊的稻田泛著金黃,風吹過來,帶著禾秆的味道。


 


我的心,也跟著這風,一點點飄了起來,變得輕飄飄的。


 


到了鎮上中學,交了那點可憐的住宿費,

找到分配好的宿舍。


 


一個大房間裡擺著七八張上下鋪,已經來了幾個女生,她們的父母正忙著給她們鋪床,嘴裡不停地叮囑著。


 


我一個人,默默爬到靠門的上鋪,把包袱放好。


 


床板很硬,鋪上自帶的舊褥子,也還是硌人。


 


但躺上去的那一刻,我看著頭頂有些剝落的天花板,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這裡的空氣,沒有雞屎味,沒有尿布味,也沒有那種讓人喘不過氣的壓抑。


 


第一個晚上,熄燈鈴響了之後,宿舍裡漸漸安靜下來。


 


隱約能聽到有女生在小聲抽泣,想家。


 


我把臉埋進帶著霉味的枕頭裡,卻一點想哭的感覺都沒有。


 


隻覺得渾身上下,從裡到外,都松快了下來。


 


不用早起掃院子,不用放學後急著回家洗尿布,

不用聽著弟弟的哭鬧和父母的嘮叨吃飯。


 


這裡,隻有我。


 


林晚。


 


周末,我還是得回去。


 


剛進院子,我媽看見我,愣了一下,好像才想起家裡還有我這麼個人。


 


隨即就把一個簸箕塞到我手裡。


 


「回來了?正好,把這些玉米剝了。


 


「耀耀一會兒醒了要吃的。」


 


她又開始念叨。


 


「你這一星期不在,家裡活兒都堆成山了。


 


「你爸地裡忙,我一個人帶著你弟,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我接過簸箕,坐到小凳子上,開始剝玉米。


 


金色的玉米粒一顆顆蹦進盆裡,發出清脆的聲響。


 


我看著院子裡跑來跑去的弟弟,聽著我媽永無止境的嘮叨,

感覺剛剛在學校度過的那五天,像是一個短暫而又不真實的夢。


 


現在,夢醒了。


 


我又回到了這個朝北的房間裡。


 


隻是,心裡有什麼東西,好像不一樣了。


 


我知道了一個地方,在那裡,我可以暫時不用做姐姐,可以隻是林晚。


 


那個地方,叫學校。


 


7


 


又是一個周末。


 


我磨磨蹭蹭地收拾著書包,比起其他急著回家的同學,我的腳步要沉重得多。


 


推開院門,一股熟悉的雞屎味兒混著塵土氣撲面而來。


 


弟弟正在院子裡追著那隻老母雞跑,弄得雞毛亂飛。


 


我媽在灶房裡剁豬草,咚咚咚的聲音又急又響。


 


她看見我,手裡的刀沒停,扯著嗓子喊。


 


「還知道回來?愣著幹啥?


 


「缸裡沒水了,快去挑!挑完水把豬喂了!」


 


我放下書包,默默拿起靠在牆角的扁擔和水桶。


 


水井在村東頭,來回一趟得十幾分鍾。


 


等我晃悠著把兩桶水倒進灶房門口的大水缸裡,肩膀已經被扁擔磨得生疼。


 


剛喘口氣,我媽的聲音又追過來。


 


「水挑完了?豬喂了嗎?一天天眼裡就沒點兒活!」


 


我拿起豬食桶,走到豬圈。


 


那頭半大的黑豬餓得直拱圈門,哼哼叫著。


 


我把餿水混著糠倒進槽裡,看著它狼吞虎咽。


 


晚飯的時候,氣氛有點不對。


 


我爸沉著臉,一口接一口地抽著煙,沒動筷子。


 


我媽也板著臉,給弟弟喂飯的動作格外用力。


 


我小心地端起碗,盡量不發出聲音。


 


「媽的!」


 


我爸突然把煙頭狠狠摁在桌子上,發出「滋啦」一聲。


 


「王老五那個狗東西,說好的一起去鎮上找活兒,臨了變卦!


 


「害老子白等一上午!」


 


他胸口起伏著,眼睛掃過飯桌,最後落在我身上。


 


「看什麼看?」


 


他猛地瞪向我。


 


「都是你!喪門星!自從生了你,老子就沒順過!幹啥啥不成!


 


「要不是養你這麼個賠錢貨拖累,老子早發財了!」


 


我端著碗的手僵住了,米飯堵在喉嚨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心髒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又冷又疼。


 


「你衝孩子吼啥?」


 


我媽難得地頂了他一句,但聲音沒什麼力氣。


 


「不衝她吼衝誰吼?


 


我爸的火氣好像找到了更具體的出口。


 


「一天天拉拉個臉,給誰看呢?讀書讀書,讀個屁


 


「!讀再多書也是個賠錢貨!早知道這樣,當初生下來就該……」


 


後面的話他沒說,但比說出來更刺人。


 


我低下頭,看著碗裡幾根發黃的鹹菜,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混進飯裡。


 


我趕緊用手背抹掉,不敢出聲。


 


一頓飯在令人窒息的沉默裡吃完。


 


我收拾碗筷的時候,手都在抖。


 


晚上,我躺在朝北屋子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戶紙被風吹得哗啦響。


 


我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用舊作業本裁開、再用針線縫起來的小本子,還有半截鉛筆頭。


 


就著窗外透進來的一點微弱的月光,

我一個字一個字地寫。


 


【今天爸又罵我了,說我是喪門星,是賠錢貨。我不知道我做錯了什麼。是因為我挑水挑慢了嗎?還是因為我吃飯出聲了?為什麼他一不高興,就要罵我呢?我在學校裡,老師還誇我作文寫得好呢……】


 


筆尖劃在粗糙的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音。


 


隻有在這個時候,我心裡那些無處可去的話,才能找到一個縫隙,偷偷鑽出來。


 


第二天,我起來做早飯。


 


我媽紅腫著眼睛走進灶房,一看就是沒睡好。


 


她一邊往灶膛裡塞柴火,一邊開始念叨。


 


「晚啊,你爸他……他也不容易。


 


「在外面受人氣,回來心裡不痛快,說你兩句,你別往心裡去。」


 


我沒吭聲,

默默攪著鍋裡的稀飯。


 


「你都不知道,養你們倆有多難。」


 


她嘆著氣,聲音帶著哭腔。


 


「你弟身子弱,三天兩頭生病,抓藥就得花錢。


 


「你爸掙那幾個錢,哪夠啊……


 


「我這腰,疼了半個月了,也舍不得去看看……」


 


她說著,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媽就指望你了,你好好讀書,將來有出息了,也能幫襯幫襯家裡,幫襯幫你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