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再說了,除了我這,她還能投奔去哪?」
「裴家?她不過是裴明誠母家八竿子打不著的窮親戚,如今裴明誠生S未知,你讓她去裴家,你瞧裴家的那位新夫人理她嗎?」
「回江南,她父親那?」
「哈,那更是笑掉人的大牙了!」
林昭的聲音漸行漸遠,直至徹底消失後,我猛地吐出一口血。
春燕整個人都嚇傻了,哭著要去叫人,被我制止。
「不礙事。」我顫抖著用帕子,一點擦去嘴角殘留的血跡,艱難地朝她扯出一抹安撫的笑道:「扶我回去吧,莫聲張。」
07
其實林昭說的不對。
我並非除了侯府外,無處可去。
被接到侯府的這些年,我同林昭一同長大。
他跟在侯爺身邊,讀四書五經,習君子六藝。
我也跟在侯夫人身邊,學琴棋書畫、管家查賬。
十歲那年,我用娘親給我留下的嫁妝,盤下了京城的一家瀕臨倒閉的茶樓。
我花半年的時間,不僅在幕後盤活了這家茶樓,還接連開了幾家分鋪。
這幾年來,除卻愈加紅火的茶樓外,我手中還有數十家每月盈利可觀鋪子。
我拿著銀錢,在京城置辦了宅子,買了百畝良田,還在郊外買了個林昭垂涎已久的溫泉莊子,準備在林昭生辰那日,送他做禮物。
所以,我不是無處可去的。
我有銀錢傍身,我想去哪裡都行。
隻是,今日之前,我從未生出過要離開侯府的想法。
侯爺雖兇卻講理,夫人待我如親女,幾乎是手把手教我為人處世。
而林昭,自他騎著馬闖入喜堂,一把撈起我的瞬間,
我的腦子裡便生出過要一輩子跟在他身邊的念頭。
我知道這個念頭很傻,也從未述之於口。
直至今日,這個念頭,忽地動搖了。
夜半,我睡不著,赤腳繞過在床邊熟睡的春燕,坐到梳妝臺前,打開了臺面上那個紫檀木匣子,將裡面珍藏的東西,一件一件地擺了出來。
這裡面是林昭從小到大給我送的小玩意。
有他興致勃勃時,畫的我二人倚靠在一起的小像。
有他特意尋來的,未曾雕琢的粉色玉石。
還有他親手打的牡丹花釵、他的貼身玉佩。
還有幼時他把我弄哭後,親筆寫下的那張「我林昭發誓,有我在一日,便絕不會再讓許簡寧再流一滴淚」的字條。
我的指尖拂過這張字條,眼前仿佛又看見了當時林昭鄭重保證的臉。
可轉眼間,
一切化為霧氣,慢慢又凝聚成我娘那張慘白到泛著青色的臉。
她滿臉猙獰,滿嘴的鮮血,卻還SS抓著我的胳膊,一字一句地對我說:「阿寧,往後的路你要自己一個人走了。記得,別信任何人!」
「哪怕,他是曾跟你許諾過,生同衾,亡同椁的枕邊人!」
從前年紀小,我還不懂母親臨終前這段話的含義。
如今,我好似有些懂了。
天色漸明,春燕不知何時醒了,正擔憂地站在我身側,小聲喊我:「姑娘。」
「你在想什麼?」
我回了神,將那張紙條放回匣中,扯出一抹笑問她:「春燕,你可願同我一起出府嗎?」
春燕一愣,有些不敢置信地問我:「姑娘你說什麼?」
「出府。」我笑著重復了一遍:「我帶你離開侯府,到外頭去換個活法,
你可願意?」
春燕沒有絲毫猶豫,撲通一下跪在我的面前,結結實實地給我磕了個頭,哭著喊道:「願意!姑娘去哪,奴婢就跟到哪!」
我笑著摸了摸她的腦袋,把她扶了起來:「好,那咱們一起走。」
我囑咐春燕收拾了東西,趁著日頭還不大的時候,往林侯的書房去。
路過花園,瞧見了林昭和司巧巧。
林昭躺在草地上,叼著根草,不知在想些什麼。
司巧巧則著一身彩衣,正在花叢中撲蝶。
她面色紅潤,頭戴金釵,與前幾日的形象大相徑庭,讓我有一瞬間的失神。
很快,司巧巧追著一隻蝴蝶,不知怎的,直接撲到了林昭的懷中。
在看到林昭並未推開她,而是反手抱住的剎那,我收回了視線,對一旁憤憤不平的春燕道:「走吧。
」
一路暢通無阻地到了書房,小廝進去替我通報。
沒多久,我便在小廝的指引下踏進了林侯的書房。
聽了我的訴求後,林侯放下手中的信件,抬起眼來,深深看了我一眼。
「你應當知曉,當初我並不歡迎你。」
林侯的聲音在我頭頂響起。
我垂著眼眸,一派乖巧,並未作答。
「一個小小女子,引我兒當眾忤逆我,還勾著他整日圍著你轉,簡直不成體統!」
「原本我是準備把你送去莊子上的,是夫人攔下了我。」
我睫毛微顫,又聽見林侯滿是威嚴的聲音繼續道:「後來你養在夫人跟前,日子漸長,我才看到你的品性。你是個好的。」
我抬頭,對上林侯略帶疲憊的眼。
「你若真要走,我不會強留。
」
我聽完林侯的話,怔愣了一瞬,隨即跪在了他的面前。
從林侯書房出來時,正值午時,日頭正曬。
春燕打了傘要替我遮陽,走過石板路,在轉角處撞上了面無表情的林昭。
他站在曬得要灼傷人的陽光下,沉著臉問我:「你去找我爹說什麼?」
「怎麼說了那麼久?」
我朝他露出一個笑來,讓林昭沒由來地頓了頓。
直到我下一句話,瞬間讓林昭的臉陰沉了下來。
我笑著說:「我同侯爺說要離府去。」
「他同意了。」
「你說什麼?」
林昭不敢置信地驚喝一聲,猛地上前SS攥住了我的手。
「你把剛才的話重新再跟我說一遍?」
08
「許簡寧,
沒有我的同意,你怎麼敢走的?」
林昭臉色難看,盯著我的臉,咬著牙問:
「再說了,離了侯府,你無人可依,又能去哪?」
我的手被林昭掐得生疼,可面上卻沒顯露出半點,隻是朝林昭笑笑,輕聲開口道:
「天地廣闊,我一個女子吃不了多少米面,到哪都能活的。」
「世子爺不用為我擔憂。」
說著,我朝林昭福了下身,用巧勁撫去了林昭抓著我的手。
「世子爺?」林昭SS盯著我,用不敢置信的語氣重復了這句話,隨即笑出了聲:「好好好,你叫我世子爺。」
「也是,你我本就雲泥之別!」
他明明在笑,眼裡卻沒有半點笑意。
「我何必管你去哪裡。」
「要走你就走吧,往後你就算是S在外面,
也不關我的事!」
林昭氣得拂袖而去,卻在不遠的門廊上撞上了抱著風箏朝他跑來的司巧巧。
「世子爺,快來瞧瞧我找到了什麼!」
司巧巧滿臉堆笑,興奮地將手裡的風箏送上前去,一句「咱們今日出去放風箏啊」還未說完,就被難言怒火的林昭一腳踹到了肚子,直把司巧巧踹得倒地不起。
「滾開!」林昭滿眼猩紅,怒斥一聲,抬腳便走,沒再分一個眼神給她。
司巧巧滿臉痛苦地蜷縮在地上,眼裡的淚要落不落,看上去很是可憐。
我伸手要去扶她,卻被她一巴掌打落。
「你少在這假惺惺!」司巧巧滿臉是淚,憤恨地盯著我:「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就是嫉妒我,恨我奪了世子爺的寵愛,這才設計害我!」
這句話倒說得有些可笑了。
明明是林昭傷的她,
可司巧巧卻錯都怪在了我的身上。
罷了,我嘆了口氣起身,不再理會倒在地上哭嚎不停的司巧巧,從她身側走過。
司巧巧反倒是一把扯住了我的裙擺,仰著頭厲聲喊道:「我告訴你,不論你用什麼陰謀詭計,你都不可能把世子爺從我身邊奪走的!」
「他說過,你對他來說不過是一個……」
「我從未想從你手裡搶奪什麼。」
我出聲,打斷了司巧巧未完的話,垂眸看她,眼裡無波無瀾。
「勞煩你松松手,別誤了我出府的時辰。」
司巧巧一愣,手被春燕打落,不敢置信地盯著我的背影,止不住地呢喃道:「怎麼可能,她怎麼舍得離開侯府?」
司巧巧越想越覺得不可能,以為我在诓騙她。
於是她從地上一溜煙地爬起來,
朝著我的院子狂奔而去。
片刻後,她鬼鬼祟祟地躲在假山後面,瞧著我和春燕換了身簡單的行頭,素衣簡妝,隻背了個小包袱,互相攙扶著上了角門那輛寒酸的馬車。
府裡沒有人來相送。
那輛馬車就這麼悄無聲息地駛離了侯府。
直至角門合上,落了鎖,司巧巧才回過神來,喃喃道:「真的走了?」
「侯府的榮華富貴,她一點都不留戀?」
「不!」司巧巧用力抓著假山石,咬著唇深思:「她絕不可能舍得丟下這一切,這肯定是她的計!她不敵我,便想以退為進,離開侯府,讓世子爺對她魂牽夢繞。」
「好深的心思,我差點就被她騙了!」
司巧巧咬著手想了很久,隨後深深看了角門一眼,快步跑開。
09
車軸碾過青石板,
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響。
車廂內,春燕用力抱著自己的小包裹,整個身體很緊繃,看上去格外忐忑。
我用手撐著臉笑她:「往日你不是總對院裡的小丫鬟說你的雄心壯志。」
「說若你能離開侯府,你必定要在外頭幹出一番事業,讓那些男人都瞧瞧,女人也能闖出一片天嗎?」
「怎麼如今真帶你出來了,你反倒怕了?」
「姑娘!」春燕羞得整張臉都泛著紅:「你就別笑話我了!」
她攥著自己的小包袱,羞愧難當的模樣,把我逗得止不住笑。
離開侯府的愁緒,也在笑聲中漸漸消散了些。
車緩緩停下,春燕先下車,轉身要來攙扶我,可回頭看見氣勢非凡門頭,還有站在府外的一眾人後,還沒驚呼出聲,便看見領頭的高大男人帶著身後的人齊刷刷跪下。
在馬車側方,算早已等候許久的女人眼睛一亮,立即衝上前來,一把將她擠開,隨後恭敬地朝我伸出胳膊,脆生生地喊了句:「姑娘,可算把您盼來了!」
「自得了您要出府的口信後,我便帶著人早早在這等著,總算是等到了!」
「姑娘,請讓令宜扶您下車。」
一通話說得春桃瞪大了眼。
她雖不明白我和徐令宜的關系,卻不妨礙她看明白了對方正在搶自己的工作。
春燕咬牙過去,試圖用屁股把人撞開:「不必用你,我伺候姑娘三年,姑娘離不開我,還是讓我來吧。」
徐令宜凝神看了她一會,噗嗤一聲笑了起來,惹得春燕氣惱地看她。
直到徐令宜揚聲道:「我伺候姑娘五年,為姑娘在外打理店鋪又三年,若論資歷,我比你深,若論先後,仍舊是我比你先。
」
「小丫頭,到後頭去吧。」
春燕怔住,聽著她的話委屈壞了,不肯走,可憐巴巴地瞧著我。
徐令宜就更不願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