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看著自己的掌心,忽感世事弄人。


 


「表哥,庫房鑰匙我是萬萬不可收的。」


 


「拿著吧。」裴明誠卻沒有給我拒絕的權利。


 


他吐出一口濁氣,輕聲道:「當初是我應承了你母親,要去接你。」


「隻是我沒想到,一去數年不得歸,讓你受了不少苦。」


 


「說起來,算是我對你有愧。」


 


我張了張嘴,想說自己過得其實並沒有那麼苦。


 


可裴明誠像是看穿了我心中所想,輕嘆一聲道:


 


「你若不苦,便不會傷痕累累地出現在我面前了。」


 


我呼吸一滯,指尖絞緊絹帕,一時無言以對。


 


我身上新傷疊著舊傷是事實。


 


被林昭逼得走投無路也是事實。


 


我嘆了口氣,到底是沒有再推脫。


 


裴明誠朝我笑笑,

似是還欲說些什麼,隻是忽地又咳嗽起來。


 


伺候的下人似乎是習慣了,有條不紊地替他拍背順氣,端茶倒水。


 


好一會兒,裴明誠才稍稍平復,卻更顯虛弱。


 


有御醫已經快步進來替他把脈。


 


屋內人來人往,將我二人隔開。


 


我留在這裡,就有些多餘了。


 


我同裴明誠告退,要走時,忽聽見身後傳來裴明誠的聲音。


 


他說:「多謝你做的安神湯。」


 


我回頭,可裴明誠已經被下人團團圍住。


 


我瞧不見他的人,隻依稀能透過人群,看見他的衣角。


 


19


 


裴明誠活著從陳國回來,是如今京中最熱門的消息。


 


聽聞當初是陳國國君欣賞他的才識,將他強行扣留,好吃好喝地留在陳國國都,試圖勸服裴明誠。


 


可數年都不得他松口,惹得陳國國君震怒。


 


他不願放裴明誠回到故土,便給裴明誠灌了一杯毒酒。


 


可誰都沒料到,裴明誠一杯毒酒下毒,非但沒有S,反倒因禍得福,被救了回來。


 


若真毒S了裴明誠倒還好,可偏偏他沒S,還帶了不少陳國的機密回去。


 


這下子可捅了陳國的馬蜂窩了。


 


據聞陳國國君發令,不惜一切代價,要他裴明誠的項上人頭。


 


宮裡那位為保護裴明誠的安全,直接派御林軍貼身守護。


 


裴明誠沒回尚書府,在外單住,平日裡也深居簡出,除了皇帝召見外,連自己吏部尚書的父親差人來請,也無動於衷,引得京中眾人猜測連連。


 


聽聞裴明誠的爹氣他不給自己面子,在書房砸了不少砚臺。


 


那些想見裴明誠而不得其門而入的人,

轉而將主意打到了我的身上。


 


畢竟,我曾寄居侯府,如今又落腳裴府。


 


還頂著裴明誠遠房表妹的名頭。


 


這幾重身份疊在一處,自然引來了不少審視與打量。


 


短短數日,送至我案頭的帖子便不下二十封。


 


更別提還有不少昔日同我走得近的貴女,單獨送來的信件。


 


其中尤以李家小姐最為執著。


 


自上次因林昭強納司巧巧入府之事,我早早從她的賞花宴上離去,她便一直耿耿於懷。


 


此番除了帖子,她還接連遣人送來了三封信,字句懇切又帶著埋怨,直言若我再不去赴宴,便是不認她這個朋友,日後也不必再來往了。


 


我沉思許久,提筆欲給她回封信。


 


可視線再落到那堆請我赴宴的帖子,忽覺得不對。


 


我將其一一鋪開,

把發出邀請的各位娘子與其父兄的朝廷官職仔細對照。越是深究,越是心驚。


 


這些人家雖非頂級的豪門顯貴。


 


但其背後的人際網絡卻盤根錯節,深不可測。


 


就拿李家小姐來說,其父雖隻是個從五品的鴻胪寺少卿,看似官職不顯。


 


可她有一姐姐,長得貌美。


 


前幾年靠著美貌,嫁給了崔氏的某個偏遠旁支子弟。


 


要知道,那崔氏不單單是世家大族那麼簡單。


 


其嫡系一脈,是如今朝堂上一言便能定人生S的崔相。


 


如此算來,李家也算與崔相府攀上了幾分關系。


 


可我記得,李家姑娘快要及笄,上次賞花宴便說過,那是她及笄前辦的最後一次宴會,她央著我去,直說及笄後便要待嫁,再也不能如從前般玩鬧了。


 


如今,她又要在郊外辦踏青會,

看樣子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我思索良久,沒敢輕易做決斷,隻帶著這些帖子去找了裴明誠。


 


裴明誠在書房的梨花桌案前,修長精致的手自這些燙金帖子上滑過,眼眸微垂,長而卷的睫毛在風中顫了顫,片刻後,我聽見他輕聲問我:「你想去哪個?」


 


我眨了眨眼,一時未能反應過來。


 


直到他抬眸,目光與我相接,我才驀然回神。


 


良久平復心緒後,我的指尖最終落在那份李家的帖子上。


 


「我與李家姑娘有舊。」


 


一句話,讓裴明誠了然:「那便去吧。」


 


三日後,李家的踏青會上,我與裴明誠一同出席,驚落了不知多少人的目光。


 


他們原隻想自我這裡旁敲側擊,得到裴明誠的一些消息。


 


誰能料到,我竟直接將這位正主請到了現場。


 


踏青會霎時間熱鬧了起來。


 


裴明誠由人小心引著往男席去。


 


我則在女席落座,還未品上一口茶水,便看見有不少丫鬟悄然往後退去。


 


我抿了口茶,垂著眼眸,隻當不知。


 


席中不少貴女想來同我說話,這邊還未說上兩句,那邊就又被人拽住了袖子。


 


我被人團團圍住,沾了滿身的脂粉香,被晃得眼花繚亂,好不容易借著換衣裳的名義躲開,躲在僻靜處長長舒了一口氣。


 


稍坐片刻後,起身回席,遠遠地瞧見男席那邊,裴明誠臉色似乎有些不好。


 


他單手扶額,眉頭緊鎖,唇色泛白,看上去格外虛弱。


 


我的視線再落到不遠處的溪邊,楊柳枝丫隨風微揚,輕點水面,帶起一片片漣漪。


 


我對身側的丫鬟吩咐兩句,回了馬車處,

再回來時,身後跟了七八個侍從,個個都是全副武裝。


 


我帶著一大群人闖入男席,引起不少人窺探的視線。


 


「許簡寧來了!」有人驚呼出聲。


 


聲音有些耳熟,我皺了皺眉,往出聲那人的方向看去,在看清他的臉後記起來了。


 


這人原是跟在林昭身邊陪他玩耍的劉家公子。


 


我與他見過幾面,故而他也認識我。


 


劉家公子見我看他,立即朝我招手喊道:「你可算來了!」


 


「林昭今日吃了幾塊魚便不舒服起來,渾身發熱長點子,你快來看看!」


 


說著他讓開了一些,讓我看見了正用手撐著桌面,呼吸不暢,臉色慘白的林昭。


 


林昭的視線朝我看過來,用力喘著粗氣,試圖朝我伸手。


 


「你之前制了藥丸的,快拿出來吧!」


 


劉家公子焦急地朝我伸手:「他快要不行了。


 


我卻後退一步,連眼皮都未抬一下:「公子還是快遣人去叫大夫吧。」


 


「我身上並未帶什麼藥丸。」


 


劉家公子一怔,不敢置信地問我:「你不是為林昭而來的?」


 


圍在林昭身邊的那群公子們也詫異地抬頭看我。


 


就連林昭,也用力握住了手上的筷子,慌亂地看向我。


 


要知道,當初我可是事事以林昭為先。


 


他若是冷了熱了,哪裡不舒服了,我是最急的那個。


 


可如今我再度倒退兩步,視線都沒往林昭的方向看一次。


 


「勞駕讓讓。」我冷漠出聲。


 


劉家公子怔愣片刻後,被我的視線逼退,下意識往旁邊讓了條路出來。


 


而我並未將他放在心上,帶著人自林昭面前走過,在他不敢置信的視線中走到了裴明誠的面前。


 


我將披風披在裴明誠身上時,他睫毛微顫,睜開眼,有些詫異地看向我。


 


「你……」裴明誠的話還未說完,瞧見侍從們在三面圍擋起來的屏風,又見我在他身側放了暖爐,還安排了兩個侍從坐在左右兩側舉著障扇,將風遮擋得嚴嚴實實。


 


他剩餘的話一時間被唇齒吞沒,靜若無聲。


 


我將暖好的湯婆子小心地放入他手中,輕聲道:「表哥,我將茶湯換成了姜湯,你若渴了便喝一杯暖暖身子。」


 


裴明誠怔怔地看著我,良久應了聲好。


 


我將一切都打理好,親眼見到他喝下一杯姜湯,臉色恢復些許紅潤後才起身離開。


 


林昭面無血色,SS盯著我。


 


身後傳來不少竊竊私語,更有不少視線在我身後流連。


 


我權當沒有看見,

直至走過轉角,聽到身後傳來劉家公子的尖叫。


 


「不好了,林昭暈過去了!」


 


我沒有回頭。


 


20


 


宴席過半,我便離開回了馬車上。


 


不知過了多久,車簾被掀開,裴明誠也回來了。


 


他臉色依舊蒼白,看到我恹恹地靠在車廂上,抿了抿唇,似是有話想說,可嘴唇微啟,最後又什麼都沒說出口。


 


車廂內一片沉寂,最終是我睜開眼問了句:「表哥,宴席散了嗎?」


 


裴明誠搖頭:「我身子不適。」


 


「哪裡不適?」我下意識詢問。


 


裴明誠卻隻是虛弱地靠在軟墊上,閉上了眼睛,截斷了我的話頭:「無妨,歇歇便好。」


 


馬車緩緩向前駛去,平穩安靜。


 


車廂內燃著寧神的香,暖意燻人,催人昏睡。


 


我用手撐著臉頰,也起了睡意。


 


偏就在此時,馬車一個劇烈顛簸,讓我從夢中驚醒。


 


裴明誠的身子因為慣性往前一倒,眼看他就要摔到車廂內,我眼皮一跳,撲上去堪堪墊在他身下,結結實實地承受了他摔下來的重量。


 


裴明誠被驚醒,有些呆愣,聽見我的悶哼聲後,猛地回過神來,急忙要伸手來拉我。


 


我的手剛搭上他指尖的那一瞬,馬車忽的又是一個劇烈顛簸,將我與裴明誠的手甩開!


 


車廂外同時響起了刺耳的金鐵交擊之聲。


 


我和裴明誠對視一眼,臉色均有些難看。


 


下一瞬,裴明誠用力摁了下車廂側邊的機關。


 


霎時間,整個馬車的車門以及窗戶被封S,將我們囚於這方寸之地,卻也暫時隔絕了外界的危險。


 


緊接著,

他毫不猶豫地打開車座下方一個隱秘的暗格,微喘著粗氣道:「進去!快!」


 


這是裴明誠最後一道保命之法。


 


我沒想到裴明誠會直接讓我進去。


 


我緊咬下唇,視線飛快掃過裴明誠,最後落在那處狹小的暗格上。


 


「許簡寧!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