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兩個侍衛視若罔聞,冰冷的視線落在我身上,示意我滾出去。


 


我深吸一口氣,不敢在此時與他們起衝突,福了福身要往外退出去時,書房內忽的響起了一道陌生的男聲:「誰在外面?」


 


下一瞬,我便被侍衛粗魯地推到了對方面前。


 


我不敢抬頭直視,規矩地跪在地上。


 


「你手裡拿著的是什麼?」


那人出聲問,我答:「是給郎君的藥膳。」


 


「聞著倒是不錯,呈兩碗上來。」


 


我的嘴巴反應比腦子更快,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便吐出一句:「不行!」


 


聲音落下,書房中一時寂靜無聲,安靜得不像話。


 


我並未慌亂,而是打開食盒,輕聲解釋道:「這道藥膳內的數味藥材是專為郎君身體而添加的,恐與貴人貴體相衝。」


 


「若貴人要用,我可重做一份適合貴人的時令膳食。


 


我垂著頭,任由那人打量。


 


那人依舊未出聲,指尖輕點桌面,視線落在我的身上,似帶有千斤的威壓。


 


「好了。」頭頂忽然傳來裴明誠的咳嗽聲:「她膽子小,你別嚇著她。」


 


一句話,引得那人沒忍住笑道:「我可不見得。」


 


「你瞧瞧,朕隻說一句,你府中這位表小姐便要回我十句。」


 


裴明誠不理他,將我從地上扶起來,交代身邊的貼身小廝將我送出去。


 


我抬眸,看見裴明誠給了我一個安撫的眼神。


 


略有些浮躁的心就這樣被他安撫了下來。


 


我緩步往外走,忽聽見身後那人笑著說:「我可從未見過你對一個女子這般上心,若你喜歡她,不如朕替你二人賜婚如何?」


 


「畢竟你二人也算是生S與共過。」


 


我一怔,

下意識回頭,可書房大門也在此時關上。


 


不但隔絕了我的視線,也隔絕了裴明誠的話。


 


那人是何意?


 


裴明誠會如何作答?


 


我想不出來,又被賜婚二字驚擾。


 


可若真是那人的話,不論我是何想法,好像都無力反抗。


 


我想了會,便不再去浪費時間思考。


 


夜裡,屋外似有簌簌風聲,我被驚醒,打開窗戶想透透氣。


 


窗戶打開了一條縫隙後,我的目光便瞬間被院內靜坐的那人吸引。


 


坐在月光下的那人,赫然是裴明誠。


 


他垂著眼眸,手中似是在把玩著什麼東西。


 


離得有些遠,我看不清他手裡是什麼,隻瞧見裴明誠如玉的側臉。


 


我不知他深夜來我院中所為何事,剛想出聲喚他,卻見他陡然坐直了身子,

視線往不遠處的院牆上射去。


 


我在窗後,順著裴明誠的視線往那處看,在看見出現在牆角的那抹紅色身影後,呼吸驟然一頓,身子不敢置信地往前傾了傾。


 


我不小心撞到窗戶上,發出一聲輕響,好在那兩人都未曾察覺。


 


他們二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激起一陣火花。


 


「堂堂侯府世子,深夜爬牆,成何體統。」


 


裴明誠聲音雖輕,落在耳中卻格外清晰。


 


林昭騎在牆頭,臉色鐵青,張嘴便反駁道:「你將許簡寧藏匿在自己府中,不準我探望,又作何說法?!」


 


「你與她有何幹系?」


 


裴明誠聲音未變,一如往常,平穩沒有太大的起伏。


 


「她不會同你走的。」


 


「她是我的表妹,而你與她非親非故。」


 


「若非當年我走得匆忙,

託你幫我接她回京,她與你這輩子都不會有任何交集。」


 


裴明誠每說一句,林昭的臉就黑上一分。


 


林昭沉著臉,SS盯著裴明誠,若是眼神能S人的話,他怕是已S裴明誠百遍了。


 


而裴明誠沒有半點慌亂,抬眸,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道:「再者說,你一個外男……」


 


這一句,瞬間讓林昭暴起。


 


「你胡說什麼?!」


 


林昭氣得咬牙切齒,直接從院牆上往下跳。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什麼表哥表妹。」


 


「你們根本就是出了五服,是遠得不能再遠的親!」


 


「要真論起來,我同她同吃同住八年,比你這個遠出五服的表哥要親上百倍!」


 


裴明誠神情淡然,並未作答,隻是從輪椅側方拿出早已準備好的長弓,

拉弓搭箭,長箭瞬發,自林昭的臉上擦過,帶起一陣血珠。


 


林昭呸了口帶著血沫的唾沫,用手抹去臉上的血跡,冷笑著看向裴明誠道:「你生氣了嗎,裴阿兄?」


 


「因為我說的是對的,你便生氣了。」


 


「你如今不過是趁人之危罷了。」


 


「她如今是生我的氣,可她不會一輩子都生我的氣!」


 


裴明誠看著站在院牆下的他,嘆了口氣道:「是我太慣著你了。」


 


下一瞬,長箭再度飛出,這次對準的是林昭的腳。


 


可惜裴明誠似是後勁不足,被林昭輕松飛身避開,然後他一個加速,快步衝上前,眼神凌厲,動作兇狠,手作爪,赫然是要去抓裴明誠的脖子。


 


林昭的手沒輕沒重的,裴明誠那羸弱的身子可禁不住他這麼折騰。


 


在林昭的手要觸碰到裴明誠脖子的瞬間,

有六根閃著冷光的銀針從遠處射來。


 


林昭瞳孔驟縮,身子比腦子快一步,一個後仰躲開了這六根直衝面門的銀針後,朝銀針射出的方向看去,在看見我的瞬間,顫抖著出聲問:「你剛剛,是真的要S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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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沒事吧?」


 


我從陰影中走出,沒看林昭一眼,走向裴明誠,將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確定他沒有受傷後才松了口氣。


 


裴明誠側頭咳嗽兩聲,蒼白的臉上因方才的發力泛起不正常的紅暈,啞聲道:「沒事。」


 


我松了口氣,沒事就好。


 


「外頭風大,你受不得風,我先送你回去。」


 


裴明誠沒有意見,一切隨我。


 


就在輪椅轉動,即將碾過地上落葉的瞬間,林昭猛地跨前一步,擋住了去路。


 


「許簡寧!」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這套流星逐月是我親手所做,是我一針一針打磨出來給你防身用的,不是讓你為了別的男人對著我使的!」


 


他難掩痛苦之色,一步步朝我走近,連聲音都帶著苦澀的味道。


 


「這幾日我因著你的事,吃不好睡不下,度日如年,被痛苦折磨得快要S去。」


 


「我自認自己已經受到了教訓,我也同你認錯了。」


 


「你不喜歡司巧巧,我將她送走了!」


 


「為何,我做了那麼多,你還是不願意原諒我?」


 


他的質問一句緊似一句。


 


緊接著,林昭似是突然想到了什麼。


 


他攥緊雙手,忍不住問:「難道你真的如外界所言,為了攀附裴明誠,與他有了肌膚之親?!」


 


話音落下,空氣瞬間凝固。


 


我推著輪椅的動作猛地一頓。


 


裴明誠原本淡然的神情也驟然冷卻,

眸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寒的厲色。


 


但他並未立刻發作,隻是看我一眼後,垂下眼眸,隱下了眼裡的所有情緒,唯有搭在輪椅扶手上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而我深吸一口氣,目光迎向林昭,眼裡沒有他預想中的羞憤或慌亂:「早在三年前,就有人傳,我與你共睡一榻,早已有了首尾,這事你可還記得?」


 


林昭一愣,嘴唇翕動,似乎沒明白我為何突然提起這樁陳年舊事。


 


那謠言當年甚囂塵上,他自然是知道的。


 


「你可還記得,那時你是如何做的?」


 


林昭不語,而我往前一步,不顧他難看的臉色繼續道:


 


「當時,你提著劍,找到那散布謠言之人,當眾斬斷他三根手指,逼他跪在我院門前磕頭認錯,發誓再不敢胡言亂語。」


 


「你說,『許簡寧的清譽,豈容鼠輩玷汙?

』」


 


林昭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臉上的血色褪得幹幹淨淨,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我說著當年他說過的話,看著他慢慢回憶起當初的所作所為,看著他的臉色一點點由激動的紅轉為怔忡的白,我閉了閉眼睛。


 


眼前仿佛又浮現了那道堅定地站在我身前的紅色背影。


 


「那時你信我、護我,不容任何人欺我、辱我、輕賤我分毫。」


 


我睜開眼,目光落在他此刻的臉上,隻覺得無力:「可現在呢,林昭?」


 


「現在,欺我、辱我、輕賤我最深的人,是你!」


 


「拿著最骯髒的猜測來質問我的人,也是你!」


 


他根本從未認為自己有錯。


 


我又何來原諒一說?


 


「你如今所做的一切,跟那些人到底有何不同?」


 


我的話像一把鈍刀,

慢慢地割開血肉,不見迅猛的鮮血淋漓,隻有緩慢而持久的劇痛。


 


林昭踉跄著後退一步,仿佛被這些話重重擊中心口,臉上的血色褪得幹幹淨淨。


 


「不是,不是這樣的。」


 


林昭痛苦地搖頭,試圖為自己辯解。


 


我卻沒有給他機會,隻問了他一句。


 


「我昏迷十日,命若遊絲,春燕求到你面前時,你無動於衷的時候,在想什麼?」


 


林昭的身子驟然僵在原地。


 


「我……」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更多的聲音,臉色緩慢地灰敗下去。


 


隻一眼,我就知道了他未說出口的答案。


 


該說的,似乎都已說盡。


 


我緩慢地褪下手腕上的那枚镯子,放到了地面上。


 


而後我重新握緊輪椅的推手,

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平靜,帶著濃濃的疏離。


 


「讓開!」


 


林昭不肯,倔強地擋在我面前,費力解釋道:


 


「我當時確實想著晾你一段時間,讓你受受教訓。」


 


「可我絕不會讓你有事,我雖沒有露面,卻早安排了人日夜守在你院子門口,但凡你有點風吹草動,我是第一個知曉的。」


 


「我知曉你無事,所以在你的婢女自作主張過來演戲求我時,才叫人把她打了出去。」


 


林昭看我臉色變換,以為自己的話讓我有所觸動,頓時生起了希望,上前兩步繼續道:


 


「我並不是無動於衷!我隻是氣你,氣你不肯道歉,反倒是派個婢女來,逼我低頭。」


 


「今日我跟你低頭,我同你保證,我以後絕不會再這樣了。」


 


「許簡寧,你原諒我,同我回家好不好?


 


林昭說到此處,眼眶湿潤,試圖伸手來抓我的衣角,卻被我垂著眼眸避開。


 


面對他陡然僵在原地的動作。


 


我沒有什麼表情,隻深深地嘆了口氣。


 


「林昭,她沒說謊。」


 


春燕沒說謊。


 


那說謊的是誰呢?


 


我沒有再看他一眼,推著沉默的裴明誠離開。


 


徒留林昭,身子僵在原地,臉上表情變換不明,最後被趕來的侍衛押走。


 


25


 


我將裴明誠推回他的院子,將他交給小廝,轉身欲走,卻被裴明誠叫住:「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