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拿盞燈走。」裴明誠叫人拿來了燈籠和披風。
裴明誠拿著披風,示意我彎腰。
我沒拒絕,俯身任由裴明誠細心專注地將披風替我系好。
不過片刻的功夫,我便穿戴一新,手持燈籠往外走。
我走出院門回頭看,裴明誠還坐在原地。
他似是察覺到了我的視線,朝我揮揮手,露出一個笑來。
我抿了抿唇,沒有再多說什麼。
我什麼都沒有問。
沒有問他,為什麼大半夜的在我院子裡等林昭。
也沒有問,他今天晚上對林昭說的那些話,有何用意。
就如同,他也沒有問,我同林昭的過往種種。
翌日,聽聞侯府裡夜裡打S了個奴婢。
那奴婢不是家生子,是外頭買來,籤了活契的。
她哥嫂得了消息,
拉著那奴婢的屍身,在侯府外頭哭成了一團,不停嚷嚷,說什麼侯府濫用私刑,草菅人命,惹得不少人觀望。
聽說那天林侯氣得怒火衝天,把林昭吊起來打得半S,活生生抽斷了兩根棍子,如果不是探親回來的侯夫人及時將人救下,沒準林昭就真的被活生生打S了。
徐令宜同我講這些事的時候,表情格外痛快!
當時我一劍砍去,沒S了司巧巧,被林昭帶回府裡醫治,讓她苟延殘喘地活了下來。
而昨日之事後,林昭查清了真相,憤怒交加之下,竟生生打S了她。
難怪,林侯會如此生氣。
直到幾天後,侯夫人派人來請。
我才知,林昭傷得比我想象中還嚴重。
他雖是被救下來了,卻因為傷勢過重,高燒不退,灌藥也灌不進去。
好些天了,
林昭的氣息越來越微弱,嘴裡還不停地喊著我的名字。
侯夫人沒辦法,才遣了人來請我。
她回來後也知曉了我和林昭的事,什麼也沒多說,隻求我去見林昭一面。
我沒有遲疑,換了衣服,讓人備了馬車要去侯府。
我出門時,正好撞上被內侍簇擁著入宮的裴明誠。
他在門口稍停,問我:「去哪?」
「出入多帶幾個人。」
我應了聲道:「去趟侯府。」
裴明誠似是也聽到了那個林昭被打得半S的傳言,微停頓。
他的手不自覺地在湯婆子上轉了個圈,而後也沒多問,隻是笑著叮囑道:「早些回來。」
我點頭,看著裴明誠上了宮裡出來的馬車後,才轉身上了備好的車。
到了侯府,門口早已有人等著,
一見到我便火急火燎地衝進去通報。
侯夫人出來見我時,雙眼早已哭到紅腫,一看我又落下淚來。
「阿寧,你快隨我去看一眼那孽障吧。」
我連連點頭,攙扶著她,一同去見了林昭。
林侯舔著老臉去求了皇帝,將御醫院院正請過來救治林昭。
我們到的時候,院正給林昭刮完腐肉,正在替他施針。
侯夫人看不得這個,隻看一眼豆大的眼淚就止不住地往下落。
我急忙攙扶著她坐下,正欲說些安慰的話,哪知林昭那邊的小廝忽地驚聲喊道:「世子爺醒了!」
侯夫人霎時連眼淚都顧不得擦,急急忙忙湊上前去,握住了林昭的手哭著喊道:「我可憐的兒啊,你這是要嚇S為娘啊!」
林昭費力睜開眼睛,視線在侯夫人的臉上停留片刻,又無力地垂下了眼睛。
侯夫人眼見不對,急忙把我推進來喊道:「我的兒,你快看看,阿寧回來了!」
林昭要合上的眼睛,在聽見我的名字後,忽地用力睜開。
在看見我的那一瞬,眼睛突然亮了起來。
「許...簡寧。」
林昭吐字有些艱難,卻還是費力地喊出了我的名字。
我被侯夫人用力推到他的面前,看著如此模樣的林昭,心情復雜。
我見慣了他鮮衣怒馬、嬉笑怒罵時的模樣。
再見他如今S氣沉沉地躺在床上的樣子,心裡五味雜陳。
我不知該和他說些什麼,便閉嘴不言。
林昭則不肯放開我的手,艱難對我道:「我懲治了說謊的人。」
「原諒我……好不好?」
我垂下眼眸,
不再開口。
侯夫人急了,直接替我答道:「她答應你,答應你。」
「阿寧,你原諒他了,對不對?」
「你點個頭,就當同意了!」
我沉默下去,沒有動作,林昭眼裡的光也一點點地消失。
侯夫人再也克制不住,SS攥著我的手,就差同我跪下,求我應他一聲。
就連一旁的院正也忍不住道:「你就應了他吧,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啊!」
一旁伺候的下人們也齊刷刷地朝我跪了下來,齊聲喊道:「姑娘,求你救救世子爺吧!」
「姑娘,世子爺對你多好,我們大家都有目共睹的,求你救救他吧!」
林昭的小廝不停地朝我磕頭。
所有人都在逼我開口。
好似我隻要開口了,林昭就會好起來。
我被推到了道德制高點。
若是我不開口,便真成了那無情無義的無恥之徒。
我輕嘆口氣,沒有開口說原諒,也沒有開口說不原諒。
我隻是看向林昭說:「我從未記恨過你。」
沒有恨過,又哪來的原諒一說呢。
當初他救我於水火,我還了他一命。
我們二人扯平了。
話音落下,我看見林昭的眼皮一顫,眼珠子似是在轉,眼皮卻始終沒有睜開。
「隻是從今往後,我不願再見你了。」
林昭的眼睛猛地睜開,視線精準地在人群中找到我,滿臉急切。
下一秒,他猛地噴出一口血,惹得房間內眾人瞬間都亂了起來。
我起身,從這混亂的場面中抽身離開。
這次,我沒有回頭去看。
隻是將記憶裡那個朝我伸手、對我笑得肆意、帶我爬樹放風箏,
說著會一輩子對我好的少年從我腦中剔去。
從此往後,真正的一別兩寬,各自珍重。
26
裴明誠回來時,我與他請辭。
他沒有反應過來,蹙眉問:「你說什麼?」
話問出口,才覺得有些唐突,咳嗽一聲又問:「你要去哪?」
「我要回江南一趟。」
我平靜道:「接了我母親的牌位後,我欲乘船繼續南下,四處遊歷走走。」
裴明誠忍不住劇烈咳嗽起來,我忙去給他拍背順氣,將茶水捧到他嘴邊。
他抬眸看了我一眼,並未伸手來接,隻是就著我的手,低頭淺淺啜飲了一口。
良久,我聽見他輕嘆一聲,眉宇間染上幾分悵然。
我原以為裴明誠會出言挽留。
卻沒想到他問我:「南下之後呢?
」
我一怔,片刻才明白他是在問我今後的打算。
我低頭,對上裴明誠投來的目光。
他眸中情緒難辨,卻並無阻攔之意。
我定了定神,將思慮已久的計劃和盤託出:「我在京城開了幾家茶樓,此番出行,亦想到各處走走看看,尋訪些別致的茶葉與茶點方子。」
「若遇到合適的地方,我或許會盤下鋪面,再開分店。」
我想將分店開往各地,想遊遍這世上所有的山川湖泊。
去哪都行,總歸,不願在京城多待了。
裴明誠靜靜地聽著,蒼白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並未立刻言語。
良久,他微微側首,對侍立在旁的房管家吩咐道:「去將我書房那隻紫檀木匣取來。」
房管家應聲而去,很快捧來一隻色澤沉潤的木匣。
裴明誠示意他將木匣遞給我。
「打開看看。」他道。
我依言打開,裡面並非金銀珠寶,而是一疊整理得一絲不苟的紙頁。
最上面最上面是幾張繪制精細的漕運水路圖,而後是數十張各州府的地契,最後則是沉甸甸的銀票。
這裡頭的東西可抵得上我如今的全部身家。
我一愣,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裴明誠卻垂眸,避開了我的目光:「既答應了你母親要看顧你,總不能讓你毫無準備地去闖蕩。」
「我的這些私產,或許能讓你在外過得更舒服些。」
我攥緊手裡的東西,張了張嘴,正欲開口,卻被他打斷。
「你想去看看外面的天地,憑自己的能力立身,這很好。」
「隻是,你若在外受了委屈,或是倦了,
」
他頓了頓,復又看向我:「不必硬撐,隨時可歸。」
「我會在這等你。」
我怔愣地看著他。
良久,我起身,朝他行了個大禮。
他沒有來扶我,隻是閉了閉眼,艱難道:「去吧。」
27
自那天以後,我們也很少說話。
我出發前,裴明誠沒有來送我。
隻是臨走前的那天晚上,我替他再做了一份安神湯。
裴明誠回贈了我一支釵。
簡單普通的一支玉釵。
是他親手所做。
離開前,我將其簪在發間,朝裴府盈盈一拜後,與徐令宜等人一同離開。
身後似有微弱的咳嗽聲傳來。
隻是,被風吹遠。
而我也沒有回頭去看,
亦沒有停留。
外面有更廣闊的天地在等我。
這次,我不會為誰再停留。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