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殿外傳來腳步聲。
蕭徹踏著暮色走進來,很自然地在我身側坐下。
“鎮北侯夫人來過了?”
我替他斟了茶:“按陛下說的,打發了。”
他接過茶盞,指尖不經意擦過我的手背。
窗外,最後一縷天光沒入宮牆。
而屬於我們的夜晚,才剛剛開始。
鎮北侯夫人離開後,宮闱似乎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蘇婉被打入冷宮最偏的靜思院已有半月。
起初還傳來她哭鬧絕食的消息,後來便漸漸無聲無息。
宮人們都說,冷宮那種地方,任誰住上幾日,都會被那無邊的S寂逼瘋。
春寒料峭的三月,一個雨夜,
靜思院出事了。
那夜雨下得極大,雷聲滾滾,掩蓋了許多不該被聽見的聲音。
直到次日清晨,一個渾身湿透的小太監連滾爬爬跑到鳳儀宮外,抖著聲音說,靜思院的蘇才與人私通。
被抓了個正著。
蕭徹下朝後,消息已經傳遍了前朝後宮。
他臉色鐵青地走進鳳儀宮,身後跟著同樣面色慘白的鎮北侯夫人。
侯夫人一進殿便跪倒在地,額上都是冷汗:“婉兒做出這等醜事,已不配為蘇家之女。臣婦懇請陛下按宮規處置。”
按宮規,私通者,S。
蕭徹眉頭緊鎖,許久,才緩緩開口:
“她是你的親生女兒。”
侯夫人伏得更低:“正因是親生,才更不能因她一人,
辱沒蘇家滿門清譽,牽連陛下聖名。”
蕭徹忽然笑了,那笑意卻未達眼底:“柳氏,你好狠的心。”
侯夫人肩頭一顫。
“當年清辭初入宮,你遞血書逼宮,口口聲聲說女兒情深不能自抑。如今她犯下S罪,你倒是第一個要她S。”
蕭徹的聲音越來越冷:“你這郡主之位,是靠蘇侯軍功掙來的。如今見嫡女無望,便想扶庶女上位,好繼續鞏固你蘇家在後宮的地位?”
這話說得直白,侯夫人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卻一句辯解也說不出來。
我輕輕放下茶盞。
瓷底碰著檀木案幾,發出清脆一響。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我。
我聲音平靜:“臣妾今晨召了太醫。
”
蕭徹眼神微動。
“太醫說,臣妾已有了兩個月身孕。”
殿內霎時寂靜。
蕭徹怔了半晌,忽然大步走到我面前,
我點頭,抬眼看他:“陛下要有嫡子了。”
下方跪著的侯夫人,臉色已經從白轉青,又由青轉灰。
蕭徹連說兩個好字,才勉強平復情緒。
他轉身看向侯夫人,聲音卻比方才更冷了幾分:
“王後有孕,這是南靖天大的喜事。你那點心思,趁早收起來。”
他頓了頓,又道:“至於蘇婉。既然你這位生母都開了口,那就按宮規辦。”
侯夫人癱軟在地。
我這時緩緩開口:“陛下,
臣妾倒有一事相求。”
“青黛這些日子侍奉得力,行事也穩重。四妃之位尚有一缺,不如晉她為妃,也好替臣妾分憂。”
蕭徹幾乎沒有猶豫:“準了。”
侯夫人被宮人攙扶出去時,腳步虛浮,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蕭徹扶我起身,手掌輕撫上我的小腹,動作溫柔得不可思議。
我靠在他肩頭,唇角微彎。
這深宮的路還長,但至少此刻,陽光正好。
蘇婉被賜S的旨意,是雨停後第三日下的。
靜思院那邊傳來消息,說蘇才人接了旨,不哭不鬧,隻要求再見陛下一面。
蕭徹將折子扔在案上,冷笑:“她配麼?”
我正靠著軟枕繡一隻小小的虎頭鞋,
聞言抬眼:“陛下還是去一趟吧。”
他皺眉:“清辭,那種地方晦氣。”
我放下針線:“她是將S之人,陛下去了,是恩典,也是斷了旁人日後嚼舌根的由頭。免得說陛下涼薄,連最後一面都不容。”
靜思院在南宮最深處,一路走去,宮牆斑駁,雜草叢生。
蘇婉被關在最裡間。門推開時,一股霉味混著劣質燻香的味道撲面而來。
她坐在破舊的木榻上,頭發卻梳得一絲不苟,甚至還簪了支半舊的銀簪。
見我們進來,她緩緩起身,行禮的動作標準得挑不出錯。
“罪妾蘇氏,拜見陛下,拜見王後娘娘。”、”
蕭徹沒叫她起身,隻冷冷道:“你還有何話說?
”
蘇婉抬起頭。
半個月不見,她瘦得脫了形,颧骨高聳,直勾勾盯著我:
“臣妾隻想問王後娘娘一句。您夜裡睡得可安穩?”
我微微一笑:“託妹妹的福,本宮如今有孕嗜睡,一夜到天亮。”
她瞳孔縮了縮,忽然吃吃笑起來:“娘娘,您真以為,陛下愛的是您這個人?”
“他愛的是您背後的沈家水師!您和我,有什麼區別?不過都是棋子。”
“閉嘴!”
蕭徹上前一步,我輕輕按住他的手。
我對候在外面的慎刑司太監道:“送蘇才人上路。體面些,用白綾。”
蘇婉掙扎著嘶喊:“沈清辭!
你以為你贏了嗎?我告訴你,這宮裡永遠不會有真心!”
走出靜思院時,陽光正好。
我眯了眯眼,聽見身後傳來細微的、絞緊的聲音。
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三日後,蘇婉的S訊正式公布。
說是急病暴斃,按才人禮下葬。
鎮北侯府沒有一點聲音,連喪儀都辦得悄無聲息。
倒是蘇柔遞了帖子進宮謝恩。
她跪在鳳儀宮正殿,一身素衣,眼圈微紅:“臣女替嫡姐謝娘娘全她體面。”
我讓春禾扶她起來:“你是個明白人。本宮已向陛下請旨,讓你弟弟蘇徹即日去兵部報到。你好生照顧姨娘,蘇家的將來,還得靠你們兄妹。”
她退下後,蕭徹從屏風後走出來,
從身後環住我:“你對蘇家,太仁慈。”
七日後,朝中大洗。
與鎮北侯府過往甚密的三位官員被貶,兩個將軍調離京畿。
空出來的位置,一半填了蕭徹的心腹,另一半是我沈家的人。
聖旨下達那日,父親從東南水師遞來密信,隻有八個字:
“吾女漸成,父心甚慰。”
我把信在燭火上點燃,看它化作灰燼。
窗外春深,海棠花開得正好。
蕭徹下朝回來時,帶了一枝最新鮮的,簪在我鬢邊。
“好看。”他端詳我,眼底有光。
我握住他的手,輕輕放在小腹上:“陛下,他今日動了。”
蕭徹渾身一僵,
隨即眼中迸出難以置信的驚喜。
他小心翼翼貼著我的肚子,像捧著舉世無雙的珍寶。
那一刻,他不再是南靖王。
隻是一個即將為人父的普通男子。
而我知道,這場始於盟約的婚姻,終於在這一刻,真正扎下了根。
至於蘇婉臨S前那些話?
我笑了笑,抬手撫過鬢邊的海棠。
真心這東西,深宮裡或許真沒有。
但並榮辱與共的夫妻。
比所謂真心,可靠得多。
我腹中的孩子一日日安穩長大,蕭徹幾乎將鳳儀宮當成了第二個養心殿,奏折搬來大半。
那日晨起,我忽覺有些反胃。
春禾忙端來梅子,青黛也匆匆趕來,
“娘娘可是不適?要不要傳太醫?”
我搖頭:“孕中常事,
不必興師動眾。”
話音未落,殿外傳來通傳:太後宮裡的容嬤嬤來了,送來了新制的安胎藥膳。
容嬤嬤笑吟吟道:“太後娘娘親自盯著小廚房燉了兩個時辰,說王後近日勞神,該補補。”
我謝過,讓春禾收下。
容嬤嬤卻沒有立刻走,站在一旁,像是要親眼看著我喝。
青黛端起玉盅,舀了一勺,輕輕吹涼,遞到我唇邊。
湯勺碰到唇瓣的瞬間,我忽然頓住了。
味道不對。
那鮮甜裡,藏著一絲極淡的澀。
若非我自幼隨父親在水師嘗遍百草,尋常人根本辨不出。
我抬眼,看向容嬤嬤。
她依舊笑著,眼神卻有一瞬的閃爍。
我推開湯勺,淡淡道:“先放著吧,
本宮歇會兒再喝。”
她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殿門關上,我立刻抓住青黛的手:“這湯有問題。”
周太醫來得很快。
他細細查驗那盅藥膳,又用銀針試了,銀針未黑。
“娘娘,這湯裡確實被加了東西。若連服三日,胎兒即便能保住,出生後也多半體弱多病,難成年。”
我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一片寒冰:“好手段。”
不要我的命,隻要我孩子的命。
若我真喝了,哪怕日後查出來,也頂多是“疏忽”,推個替S鬼了事。
兩個時辰後,周太醫回來,帶回一個名字:
“藥膳最後一道過手的人,
是太後宮裡負責看管藥櫃的宮女,叫碧荷。但微臣查到,碧荷的兄長,三日前剛在鎮北侯府名下的賭坊還清了欠債 。”
鎮北侯府。
柳夫人。
我冷笑:“果然沒S心。”
“娘娘,要不要立刻稟報陛下,拿下碧荷和柳氏?”
我走到窗邊,看著庭院裡開得正盛的芍藥:“柳氏一個失勢的侯夫人,手伸不進太後宮裡。她背後還有人。”
“娘娘的意思是……”
我輕輕撫摸小腹:“等她下一次動手。”
三日後,太後宮中設小宴,邀幾位宮妃賞芍藥。
我目光掃過席間。
青黛在,另外兩個妃子也在。
宴至一半,宮女端上一道甜品:冰糖燉雪蛤。
太後親自將第一碗遞給我:“這雪蛤是北邊進貢的極品,最是滋補。你懷著身子,該多吃些。”
我接過白玉碗,指尖觸及碗壁,溫熱的。
袖中的香囊,忽然散發出一絲極淡的苦味。
這香囊是周太醫特制的,若遇毒,會微微變色散味。
雪蛤裡有毒。
我手一顫,瓷碗“哐當”一聲摔在地上,碎成幾片。
”太後驚得站起身:“快,快傳太醫!”
一片混亂中,我捂住小腹,臉色蒼白地倒向青黛懷中。
閉眼前,我看見亭外廊下,一個面生的宮女匆匆退走的背影。
好。
終於,都引出來了。
周太醫趕來時,我已昏迷。
他診脈後,面色鐵青地向匆匆趕來的蕭徹稟報:
“陛下,雪蛤中摻了夾竹桃汁液,此物劇毒,娘娘若真入口,隻怕一屍兩命。”
蕭徹手中的茶杯,生生捏碎了。
他聲音啞得可怕:“查。給朕徹查!”
那一夜,太後宮中徹夜未眠。
十七個宮人被押入慎刑司,三個老嬤嬤受不住刑,吐了名字。
線索像藤蔓,從太後宮蔓延出去,纏向宮外某個本該閉門思過的侯府。
而我躺在鳳儀宮的榻上,在蕭徹緊緊握著的掌心裡,輕輕動了動手指。
他渾身一顫,俯身看我。
我睜開眼,
對他微微一笑:
“陛下,臣妾抓到老鼠了。”
窗外,夜色正濃。
而真正的狩獵,才剛剛開始。
夾竹桃的毒查了七日。
慎刑司的刑房裡日夜傳來慘叫,血水一盆盆端出來。
太後氣得病倒,直說自己的宮裡出了這等事,無顏見我。
蕭徹守在我床前三天,眼底熬出血絲。
第四日清晨,慎刑司掌事太監跪在殿外稟報:
“陛下,招了。”
是趙氏。
“她說王後娘娘當初處置蘇婉太過狠絕,如今又專寵六宮,若誕下嫡子,這後宮就再沒別人的活路了。”
殿內S寂。
我靠在軟枕上,輕輕撫著已經顯懷的小腹,
忽然笑了。
我聲音平靜:“蘇婉S前說,這宮裡永遠不會有真心?”
“她錯了。這宮裡不是沒有真心,是真心太珍貴,得用血洗出一條路來,才護得住。”
他眼眶倏地紅了。
次日,聖旨下:
趙氏一族滿門抄斬,女眷沒入奴籍。
太後宮中上下清洗,換了一批新人。
青黛捧著新制的嬰兒衣裳進來,小衣服繡著精致的龍紋。
“娘娘看看,可還喜歡?”
七月初七,乞巧節。
夜裡,蕭徹在鳳儀宮庭院裡設了小宴,隻有我們兩人。
他替我剝葡萄,一顆顆放在玉碟裡。
我吃著葡萄,忽然說:“陛下,
給孩子取個名字吧。”
他想了想:“若是皇子,便叫‘承稷’。蕭承稷。”
承繼江山社稷。
“若是公主呢?”
他笑了,眼神溫柔:“便叫‘歲安’。蕭歲安。”
歲歲平安。
我點頭,覺得這兩個名字都好。
宴至一半,宮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傳令兵一身風塵衝進來:
“陛下,北襄王病重!”
我手中的葡萄掉在地上。
姐姐的信緊隨而至,隻有短短幾行:
“王病篤,朝局恐變。姐安好,
勿憂。護好自己與孩子,等我消息。”
我捏著信紙,指尖冰涼。
蕭徹攬住我的肩:“清辭,你姐姐是北襄王後,手握實權,不會有事的。”
我靠在他懷裡,沒說話。
那夜我夢見姐姐。
夢裡她還是少女時的模樣,站在沈家後院的梨花樹下,回頭對我笑:
“辭兒別怕,天塌下來,姐姐替你扛。”
醒來時,枕畔湿了一片。
蕭徹沒睡,在燈下看北襄的諜報。
見我醒了,他吹熄蠟燭,將我摟進懷裡。
“睡吧。”他吻了吻我的額頭,“有朕在。”
我在他懷裡閉上眼。
是,
我還有他。
九月十五,子夜。
腹中的疼痛將我驚醒。
一聲響亮的啼哭,劃破夜空。
穩婆喜極而泣:“是位小皇子!母子平安!”
我脫力地癱軟下去,視線模糊中。
蕭徹將那個小小的嬰兒抱到我枕邊。
我虛弱地笑,伸手碰了碰孩子柔軟的臉蛋。
十日後,北襄傳來消息。
北襄王病逝,姐姐扶幼子繼位,垂簾聽政。
信使還帶來一箱禮物,說是給外甥的滿月禮。
我打開最上面的錦盒,裡面是一枚虎符。
虎符下壓著一張紙條,姐姐的字跡凌厲如刀:
“此符可調北襄邊軍十萬。給我外甥的玩具,也是給我妹妹的底氣。”
我拿起虎符,輕輕放在熟睡的兒子枕邊。
蕭徹走進來,看見虎符,微微一怔。
我抬眼看他:“陛下怕麼?”
他誠實地說:“怕你姐姐太厲害,哪天你覺得南靖不好,帶著兒子回北襄去了。”
我笑出聲。
他低頭吻我,吻了很久才松開:
“所以朕得對你好一點,再好一點。好到你舍不得走。”
不,承稷在睡夢中咂了咂嘴。
深宮的路還很長。
但從此以後,是三個人一起走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