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過我跑一趟到這兒挺遠,要不你跟我飄回去,我把姜給你好不好,然後咱們兩不相欠、此生不見!」


女子蹙起眉想了想,搖頭:「不行」


 


「天快亮了,我得走了」


 


我暗暗松了口氣。


 


女子的聲音又響起:


 


「明晚我再去找你」


 


我一口氣哽在喉頭。


 


東方的天空已從黢黑變成深藍,


 


眨眼間,面前隻剩一座光禿禿的牌樓。


 


唯有褲兜裡的倆土豆,


 


提醒我一切不是夢。


 


我這一天過得渾渾噩噩,


 


補了一上午覺,


 


醒來見到李師傅的搭檔在值班室盯著監控,齊野和李師傅出去看熱鬧了。


 


有一處陵寢因為地下水滲入墓室,考古隊正在搶救性修補。


 


我心念電轉:「是靖太祖的墓嗎」


 


李師傅的搭檔怔了下:「不是,

是他兒子靖太宗的墓,怎麼,姜同學對大靖歷史感興趣?」


 


我撓撓頭,不置可否。


 


總不能說我昨夜遇見靖太祖的殉葬宮女了吧。


 


但他點醒了我,


 


我得了解一下今晚來找我的人,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認真瀏覽了 AI 整理出的資料後,


 


我一無所獲。


 


她就是個不值一提的小宮女,


 


景點介紹上用三語寫著的「殉葬宮女若幹」,恐怕已是她的人生高光了。


 


夜幕降臨,


 


我在值班室如坐針毡。


 


1300 元工資到賬的聲音都沒那麼悅耳了。


 


12 點一過,


 


敲門聲準時響起。


 


我鼓起勇氣拉開門,那張慘烈的臉實在是常看常震撼。


 


小宮女接過我給她的一大包新鮮生姜和一管凍瘡膏,特別高興。


 


雖然我在鹹魚上找了個大師咨詢,她這種行為屬於心理執念,所有的殘缺早在她咽氣那刻就定格了。


 


可她不知道。


 


她美滋滋地往根本不會有變化的爛手上抹凍瘡膏。


 


「這裡像你這樣的...人,還有很多嗎」,我小心翼翼地問。


 


她愣了下,點點頭。


 


懸著的心終於S了,


 


1300 的高薪果真有詐啊!


 


我艱澀地咽了咽口水:「你們為什麼一直在這兒,沒有去——


 


我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畢竟截止昨天我還是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


 


「投胎?」,她接話,神色暗淡下來。


 


「我們活著是主子的人,

S了是主子的鬼」


 


「有鎖魂符壓著,我們走不了的」


 


05


 


根據十度百科,殉葬制度從奴隸社會開始,斷斷續續延續至封建王朝終結。


 


皇帝老兒們相信帝王命、天上星,


 


可誰也保證不了他們能魂歸天上,


 


於是便做好繼續在地下當皇帝的兩手準備,自己嘎了也要拉上妃嫔奴僕們跟著去伺候。


 


有個別陰暗批,還在隱秘處封上鎖魂符,令身為凡夫俗子的妃嫔奴僕們永世不得超生。


 


小宮女的說法,和百科內容差不多。


 


她在宮中如履薄冰地待了十年,好不容易熬到將滿二十五歲、可以被放出宮去,


 


老皇帝卻因吸食五石散暴斃。


 


殉葬的旨意下來時,她正在四處借姜,想著早些治好凍瘡、免得爹娘見了傷心。


 


靠!


 


什麼該S的陋習!


 


靖太祖在史書中算得上一個有為之君,但此刻我對他敬仰不了一點。


 


推翻帝制沒人通知他是吧,


 


還在這剝削勞動人民呢?


 


在宮裡幹活好歹還發工資,在地宮裡可是純純白幹幾百年!


 


不能忍,完全不能忍。


 


我脫口而出:「符在哪!我今晚就去搗毀這個非法拘禁的窩點!」


 


小宮女驚喜地抓住我的手:「真的嗎?」


 


「就在太祖陵後的妃子園,供桌下頭的石磚掀開便是」


 


我被她冷得一激靈,腦子也清醒幾分。


 


...妃子園不是對外開放區域,園門都是上鎖的。


 


可她已經把一大包姜甩到背上,踉踉跄跄地飄遠,


 


嘴裡還興奮地嘀咕:「皇天後土保佑,

保佑我別再生在亂世,不必與人為奴也可溫飽一生」


 


「最好能託生男子,若是女子,便像太子妃那樣好命,出身高門、嫁給竹馬太子、當上皇後,哎呀會不會太貪心了」


 


呵呵。


 


忘記告訴她咱這兒的皇帝已經被無產階級消滅了,


 


想當皇後得漂洋過海。


 


還有她所謂的這位太子妃的下場...


 


不說也罷,至少,這個時代能給她的,遠好過用一條白綾將她化作塵埃的大靖。


 


輪到我巡邏時,


 


我偷感很重地偏離主路、翻過妃子園的矮牆。


 


院子裡亂草橫生,隱約顯出幾十座連墓碑都沒有的墳包。


 


角落的祠堂亦是蛛網滿牆,灰塵大得嗆人。


 


好在這裡也沒監控。


 


否則我撅著屁股吭哧吭哧地撬地板磚就真說不清了。


 


地磚下的確有張特殊材質的符紙,數百年仍未朽爛。


 


我點燃打火機,燒了個幹淨。


 


符紙徹底化為灰燼的一刻,我恍然覺得院中事物褪了層色。


 


好像沒什麼變化,


 


又似乎隻是一個個尋常的土堆了。


 


經過一個小墳包時,我差點被一個東西絆一跤。


 


俯身撿起,是一塊幹巴的姜。


 


四周的松樹柏樹被風吹得哗啦啦作響,


 


我大概是耳鳴了,恍惚聽見此起彼伏的「謝謝」。


 


我拍拍褲子上的土,很苦命地對著空氣強顏歡笑。


 


希望他們都有光明的未來,


 


更希望我之後可以隻打陽間這份工,


 


陰間的是另外的價錢!


 


我悲憤地往值班室走,


 


路過最後一站——今天開墓搶修的那座陵寢時,


 


居然遠遠看見齊野在路邊等著。


 


他看完熱鬧回來就推說頭疼、一直昏睡,


 


這會兒失眠了?


 


還是說,他見我遲遲不歸,大發慈悲地出來找我?


 


可我越靠近越覺得不對,


 


齊野背對著我,口中念念有詞,


 


仿佛在和一個看不見的人說話。


 


更怪異的是,


 


他的腳尖,


 


竟是踮起來的...


 


06


 


有限的玄學知識一下湧進我的腦海,


 


齊野中邪了!


 


我兩步上前,一個過肩摔將他掀翻在地,


 


左右開弓給了他幾個大耳刮子。


 


「髒東西快從我搭子身上下來!」


 


齊野在清脆的巴掌聲中嗷嗷叫:


 


「姜彩彩你有病啊!


 


「我在打電話,用藍牙耳機打電話!」


 


與此同時,被我扇飛的耳機,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


 


掉進地下水的排水溝。


 


我手忙腳亂地站起,壯士斷腕般咬了咬牙:


 


「對不起...耳機多少錢,我賠你!」


 


齊野一骨碌爬起來,俊朗的臉都腫了。


 


「不用,是我哥送我的生日禮物。你怎麼回事,你不是不信這些神叨叨的嗎?」


 


他狐疑地眯了眯眼。


 


「你不會就是想打我吧?」


 


我百口莫辯。


 


齊野的確是出來找我的。


 


順便和他遠在英國的表哥通電話。


 


他表哥一家幫了他家很多,出國後也在關心他媽媽的身體情況。


 


回到值班室,


 


我默默搜索同款耳機,

忍著肉疼下單。


 


並在心裡怒罵他表哥何必給他買這麼貴的耳機!


 


我怎麼就沒有這種富貴親戚!


 


「誰讓你踮腳站著的!我能不多想嗎」,我嘴硬地挽尊。


 


齊野的表情像是受了天大委屈:「我腿抽筋了啊!拉伸下腿也有錯?!」


 


我徹底閉嘴。


 


但心裡的疑惑並未消散。


 


因為我剛才確實看見,


 


有個披頭散發的影子在他身前一晃而過。


 


可齊野無知無覺,還在碎碎念:


 


「而且我帶著你的朱砂手串,還揣了兩塊生姜,都是能闢邪的至陽之物,你...你笑什麼」


 


人無語的時候真的會笑。


 


朱砂手串是 1 床室友從拼夕夕上買的。


 


生姜嘛,


 


他早點帶上說不定還能上演中國版人鬼情未了呢。


 


夜半的敲門聲再沒響起,


 


我的值班生活恢復平靜。


 


我秉持著好人做到底的原則,又十度百科了一下。


 


大靖的第二位皇帝靖太宗廢除了活人殉葬制度,此後改為用陶俑陪葬。


 


也就是說,這裡應該不會有大冤種四處遊蕩了。


 


我巡邏的腳步都輕快起來。


 


除了走到圍了一圈施工圍擋的靖太宗陵寢時,心裡會咯噔一下。


 


上次我就是在這兒看見那道影子的。


 


「沒事的,沒事的,被迫打黑工的人民都被我解放了,世界又是唯物主義者的了」


 


我一邊給自己打氣,一邊迅速前進。


 


眼前忽然模糊了下。


 


石板路的前方,


 


驀地出現一個披頭散發、瘦骨嶙峋的女人。


 


她的打扮卻和她狼狽的模樣極不相稱,


 


一身華麗的袞服,


 


胸前用金絲繡成的鳳鳥熠熠生輝。


 


分明就是展館陳列的畫像中,靖太宗那位有名的賢後崔氏,


 


也是小宮女羨慕的好命太子妃。


 


她幹裂的嘴唇翕動,嗓音如泣如訴:


 


「慘...我好慘...你也要和我一樣慘」


 


07


 


我兩腿一軟,不自禁地後退一大步。


 


離我還有四五米遠的崔皇後,竟忽地移動到眼前。


 


我幾乎能感受到絲絲涼氣撲到臉上。


 


「冤有頭債有主!誰害你的你就去找誰好嗎!」


 


我用殘存的理智跟她講道理,並胡亂解鎖手機,


 


點開 2 床室友給我的電子護身符。


 


大悲咒的音樂舒緩地響起:


 


「蘭博基尼~和那梅賽德斯奔馳、LV、Gucci 普拉達~」


 


「歐元美元日元韓元澳元,

全都與我有緣,入我家入我家哎」


 


我淚目了。


 


2 床不愧跟我關系最好,了解我需要什麼。


 


發我的大悲咒都是萬物富版。


 


真的會謝。


 


幾乎和我額頭頂著額頭的崔皇後都愣了:「...樂曲有些熟悉,這唱詞倒是新鮮」


 


我暗戳戳地和她拉開距離,


 


發現她的視線牢牢粘在五彩繽紛的手機屏幕上後,計上心來。


 


我滑動屏幕,她驚訝地喔了一聲。


 


嘁,老古董,


 


這才哪到哪。


 


我打開小視頻軟件,不到五分鍾她就眼花繚亂。


 


飛機、高鐵、跑車、遊樂園、水族館、機器人扭秧歌...


 


防不勝防地,隻裹了個圍裙還帶著毛尾巴的擦邊男映入眼簾。


 


「you make me over drive,

嗯嗯嗯嗯嗯嗯」


 


我慌亂地想劃過去,卻點了個贊。


 


崔皇後慌亂地抬手捂臉,從指縫裡看。


 


「哎呀,成何體統!這、這神器能不能給本宮一個?」


 


好辦,紙扎店裡真有賣的。


 


但我還有些事想不通。


 


崔皇後三十多歲的人生,


 


在史書中雖隻有寥寥幾筆,但正如小宮女所說,基本是一生順遂。


 


她出身於世家大族,


 


嫁給自幼相識的五皇子後,父兄用戰功託舉非嫡非長的五皇子當上太子。


 


太子繼位,她自然是皇後。


 


崔皇後賢良淑德,還為靖太宗誕下了第一子,


 


數年後她染病離世,靖太宗痛哭多日,餘生再未立後。


 


她怎麼會是眼前這幅慘狀?


 


「一生順遂?


 


崔皇後目光發直,扯了下嘴角,露出一個似哭似笑的表情。


 


「本宮也曾覺得自己是天下最幸運的女子,直到那個賤人出現」


 


「陛下看她的眼神,本宮從未見過。她隻是掉了滴淚,陛下便奪去我的六宮理事之權。父兄為我求情,居然被陛下借機翻舊賬、將奪嫡時彈劾他們的折子翻出來一一問罪,那些錯處,哪個不是為了助他上位犯下的!」


 


「父親在獄中一命嗚呼,兄長想要戴罪立功,反而因急功近利再次犯錯、滿門抄斬」


 


史書惜字如金,對這些一句未提。


 


我聽得唏噓。


 


多麼老套卻依然能把人血壓拉高的一個農夫與蛇、郝建與老太太、小楓與白眼狼王的故事。


 


崔皇後像是許久沒機會傾訴,自顧自地講下去:


 


「那個賤人見我勢微,

就使出S招,汙蔑我以巫蠱之術詛咒陛下」


 


「可我的兒子、我活下去唯一的指望,竟立刻與我劃清界限、懇求皇帝對我從嚴處置」


 


「病S?史書寫得可真體面」,她自嘲地笑起來,「我是被軟禁中宮,活活餓S的」


 


我拳頭都硬了,最終隻剩一聲長嘆。


 


「那些人全都成了一抔黃土,你又何苦用怨恨困住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