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鹹魚上的大師告訴過我，除了執念，怨恨過重也可能導致一靈不泯。
隨即他給我發了一個標價 8888 的桃木劍鏈接，問我是不是遇到了什麼難事。
我光速退出聊天。
他的標價就是我遇到過最難的事。
崔皇後的眉眼騰地壓低：
「什麼成了黃土，那個賤人不就在你背後嗎」
08
我沒有尖叫。
不是不怕了，而是人麻了。
我平靜地轉過頭，
背後是個身形婀娜，臉上卻七竅流血的女人。
「...靖太宗，口味挺重啊」，我沒忍住 diss 出了聲。
她大怒：「我是喝下毒酒才這樣的！老娘以前是京中第一美人！」
我反應過來她是誰了。
靖太宗的寵妃，
僅比皇後低半級的皇貴妃柳氏。
史書記載，靖太宗對她的偏愛，不亞於前朝的明皇對楊妃，帝位亦是傳給了她的兒子。
她對靖太宗也是情真意切，
靖太宗殯天時，她拋下幼子、服毒殉情。
崔皇後冷哼一聲：「樂伎出身的賤人，以色侍人的玩意，你還驕傲上了？」
柳貴妃唰地穿過我，開麥就是噴：「你罵誰賤人！你不過是個兔S狗烹、鳥盡弓藏的蠢貨，我的手下敗將而已！」
我進退兩難地站在原地。
「那個...還有人需要我嗎，沒有我走了哦」
「不準走！」，兩張不成人樣的臉一齊轉過來。
我的脾氣一下上來了。
拿我當宮女是不是？
給銀子了嗎就吼我！
「有事說事，誰再吵吵誰是狗！
」
我義正辭嚴地打斷她倆的無效溝通。
《治安調解與公共關系》也是警校的必修課程，今天我就給她們上一課。
「柳貴妃，你到底有沒有陷害過崔皇後！」
手電筒的光圈像舞臺上的聚光燈一樣，打在柳貴妃的臉上。
柳貴妃可能是肌肉記憶裡的演出癮犯了，慌忙整理了下頭發衣襟，夾著嗓子：「有又怎樣！陛下幾次三番暗示我，皇後母族功高震主，他想換個皇後、更想擺脫世家的掣肘，我隻是順勢而為罷了」
崔皇後錯愕地瞪大雙眼：「你胡說！你怎麼敢把髒水潑到陛下身上！」
我用手電筒晃她：「不要插話，讓她講完」
柳貴妃仿佛打開了塵封已久的話匣子，從靖太宗如何對她見色起意，到讓她做白手套、除掉皇後及其手握兵權的父兄，再到把崔皇後的好大兒從太子位上拉下來，
徹底擺脫他的世家母族將來反撲、染指皇權的可能。
崔皇後像被抽幹了最後一點心氣，頹然坐倒在地。
「他竟然連我們的兒子都不放過...他好狠的心」
我撇了撇嘴，心想你的大孝子為了他的前途獻祭你，這不是他應得的報應麼。
光圈又繞回柳貴妃：「皇後對你有怨恨就算了，你怎麼還在這？難道你也恨她嗎」
柳貴妃的視線掠過我，
陰森地望向我身後的帝陵。
「我不恨她，我恨的——
是那個狗皇帝」
09
柳貴妃說，她原本是農戶的女兒，是個良家女。
家鄉遭了旱災，鄉民們顆粒無收，不少人賣兒賣女。
她亦因此進了煙花地，眼淚隻往肚裡流，
學著怎麼唱、怎麼笑、怎麼讓人把自己贖出去。
她學得格外用心，很快成了豔名遠揚的花魁。
好運似乎才剛剛開始，看中她的貴人一個比一個顯赫，最後竟然遇到了萬人之上的那個。
她很聰明，讀得懂他眉宇間的煩悶，說得出他想聽的言語。
最要緊的，是她不像那些世家貴女，她可以毫無顧忌地去做他的手中刀。
她也得到了過去想都不敢想的榮華富貴，她生的兒子，居然要成為天下之主了。
「殉情？」
柳貴妃不可置信地念出這兩個字，幹笑一聲。
「多悽美的詞，不該與我有關的」
「我在花樓也唱過長恨歌，那時我就說，明皇待楊妃或許有情，楊妃對他，恐怕隻有逢迎，沒有一分真意」
「我做的所有事，全是為了活下去，
更好地活下去」
隨著靖太宗病入膏肓，她繃緊的心前所未有地放松下來。
快了，
很快就可以自由地生活了。
不用再看著他人臉色、揣度他人心思、日夜防備明槍暗箭了。
沒想到，
和皇帝殯天的消息一同來的，是一杯鸩酒。
她發瘋似地問太監，皇帝不是廢除了殉葬嗎，是什麼人打著皇帝的名號戕害她。
太監隻是定定地望著她，柔聲道：「沒有人叫您殉葬，是您傷心欲絕，要追隨先帝於地下」
她太聰明了，馬上就明白，
這是靖太宗忌憚她這把被自己親手磨快的刀，
要給他們的幼子留下一個絕不會有太後幹政的朝堂。
「姐姐，我笑你是兔S狗烹，我又何嘗不是被吃幹抹淨，你解氣了麼」
柳貴妃淡淡地看著崔皇後，
對方已啞口無言。
我慶幸自己不是比慘大會的裁判，否則根本判斷不出誰更慘。
你們古代，到底有沒有女人過上好日子啊！
我算知道為什麼穿越女都拼S想要回家了。
我咳嗽一聲，打破調解雙方眼看要抱頭痛哭的氣氛。
「柳貴妃，你恨的靖太宗早成了被水泡爛的骨頭沫沫」
「吃人的奴隸主也被無產階級推翻，不願做奴隸的人們都站起來了」
「現在沒有戰爭、沒有飢荒，沒有君為臣綱、夫為妻綱，女人也能讀書做官幹生意，你想種地更沒問題，農活都機械化了」
我給她們看皇宮裡人山人海的遊客、男生女生坐在一個教室裡考試、大姨一個人開著拖拉機收割幾畝地。
兩個靖太宗一朝最尊貴的女人，不理解但大為震撼。
「男人還能娶小妾麼」，
腦子還沒放開的崔皇後問。
我：「法律上不能，但想吃屎的狗你管不住」
柳貴妃朝她翻了個白眼：「你都能做官經商了，還操心男人娶不娶小妾？哎，女人能有面首不？我老早想著當上太後就養面首，可惜被狗皇帝攪黃了」
我：「...能的，姐，能的」
我給她看商 K 點模子哥以及夜場肌肉男熱舞的視頻。
柳貴妃嘖嘖感嘆花樓的進步日新月異，崔皇後面頰凹陷的臉都像打了水光針一樣豐盈了。
調解圓滿結束，
雙方當事人都表示一點怨恨也沒有了，一味急著去投胎。
10
我非常舒適地度過了接下來的半個月。
雖然走在沒有任何「驚喜」的巡邏路線上，偶爾有些悵然若失。
齊野也顯得如釋重負。
我差點懷疑他也能看見什麼，旁敲側擊下，他說是他爸媽終於離婚了。
齊野他爸有幾家小貿易公司，其實不窮，
隻是錢都沒花在自家妻兒身上，全撒在外面了。
齊野小的時候，
他媽一方面是為了他堅持不和他爸離婚，另一方面是那個年代的人終歸覺得離婚不光彩。
就在齊野上大學那年，
他媽鬱結成疾，被查出乳腺癌。
他爸連夜銷聲匿跡，
齊野為了他媽的醫藥費東拼西湊借了不少錢，一邊讀書一邊玩命打工還債。
直到前幾天，他爸又出現了。
原來是小三懷孕逼婚，據說是對雙胞胎兒子，他爸急著給寶貝小兒子上戶口才回家辦離婚。
齊野他媽早已心如S灰、一口答應，
隻是有個條件，
要求他爸還清娘倆的債務、再平分家產，不然就要以重婚罪起訴他。
稍微找律師了解一下就知道，他媽提出的條件屬實很仁義了，並非對他爸心軟，而是太想早日擺脫爛人爛事。
齊野他爸總算在今天同意了，倆人已經籤好協議去民政局辦了離婚登記。
齊野晚上和他媽視頻時，阿姨往日有氣無力的聲音，雀躍得像是剛領了五斤免費雞蛋。
「恭喜阿姨！五十歲正是開始新生活的年紀！」
齊野讓我跟他媽打招呼時，我沒控制住地喊道。
阿姨笑得爽朗：「你是常跟小野一起打工的彩彩是吧？年後有空到家裡來，阿姨已經出院了，給你們做好吃的！」
還有件意外的事，
李師傅那位搭檔，居然是帶著考古隊來搶修靖太宗陵寢的老教授。
我這才知道，
之前安防員這個崗位已經嚇跑了好多人。
不僅夜班招不到人，白班都沒人願意來。
所以白天隻有李師傅一個人在撐，老教授聽說後，義務幫李師傅代一代班。
「我老骨頭老腿的，也不能在寒風裡站太久，剛好在你們值班室裡暖和一會」
老教授去年從大學退休了，本以為能在家喂貓遛鳥，沒想到靖太宗陵寢出了地下水滲透這種麻煩。
我國對古墓葬的保護原則，是非必要不發掘。
沒有什麼比原始的密閉空間對文物的維護更有效。
如何在不發掘墓葬的前提下進行修補，就得請老專家出山了。
我的兼職到最後一天時，靖太宗陵寢的排水和修補也全部完工，
外層墓門重新封上，我們未能窺探到的墓內風物依然滯留在數百年前的時光裡。
老教授友情為我們做了一回講解員，細細講解展館中各件文物的內容和由來。
大部分文物都是在發掘一個被盜墓賊嚴重破壞的墓葬時獲得的，少數來自國內外個人的捐贈。
景區閉園時，我們也和老教師告別。
他臨走前，我支支吾吾地問他對網上瞎傳的那些靈異事件怎麼看。
老教授對這種問題見怪不怪，
和藹地告訴我古墓葬群本來磁場就比較特殊，如果碰上近來這種雨雪、霧霾天氣，再加上人自己的心理暗示，的確會看見幻象。
「皇宮的宮女行走事件聽說過吧，就是因為紅牆的塗料裡含有四氧化三鐵，遇到雷電，就可能折射出曾經在那裡出現過的畫面，像是錄像重播一樣，都是可以用科學解釋的」
我點點頭，
看著他身旁三個笑著朝我招手的「幻象」，
安靜如雞。
11
「你們怎麼又回來了，難道還對把人變成鬼的舊社會有留戀？！」
齊野前腳出門巡邏，我後腳厲聲訓斥小宮女、柳貴妃和崔皇後。
小宮女怯怯開口：「不是，鬼差說我們屬於積案舊案，要先取號排隊、一一核實」
她給我看了個號碼牌，上面的數字比我的電話號碼都長。
柳貴妃和崔皇後也好不到哪去。
我真服了。
地上地下都缺公務員是嗎？
我相信公務員們也巴不得她們趕緊辦成事，不S心地問：「有沒有能加速的辦法？」
柳貴妃的眼睛亮了一下：「有的！若有懷上胎兒的夫妻一方的名字和生辰年月，且自願投進那家的，可以走綠色通道」
隨即她的目光黯淡下來：「可我們連這塊陵園別的地方都沒去過，
哪裡認識現在的人」
是的，她和崔皇後老老實實地在地宮裡對噴了幾百年，就像她們仍被圈在皇宮的紅牆裡一樣。
人吧，有時候真是自己給自己畫地為牢的。
我的視線落在齊野丟進垃圾桶的兩頁離婚協議上。
他媽讓他幫忙看看協議條款有沒有什麼紕漏，他為了看得仔細，打印出來了。
協議上有他爸的名字和生日。
我陷入糾結。
剛才我問過齊野，對他爸要給他添兩個弟弟作何感想，他一臉別來沾邊的表情。
「他的遺產愛分給誰分給誰，我隻想我媽好好的、以後別再受他的窩囊氣」
「而且他不可能收心的，以後他們家有的鬧了」
看來他是完全不打算插手他爸的事。
那我隻要再聽聽當事人的意見。
崔皇後輕嗤一聲：「本宮不才，也曾是拿捏了將軍府從父親到庶妹的宅鬥冠軍」
柳貴妃更來勁：「除了沒有達成屠龍的成就，我亦稱得上是宮鬥冠軍了」
...她倆這幾天是沒少看宮鬥劇宅鬥文。
行吧，
祝齊野他爸好運吧！
我把協議上有他爸信息那塊撕下來給了柳貴妃和崔皇後，倆人手拉手走了。
小宮女可憐巴巴地望著我。
那兩個「主子」在，她不敢搶。
我邪魅一笑：「別怕，我給你留了個最合適的」
齊野的表嫂懷孕了,他前天還問我想提前給小侄女或者小侄子準備禮物,要買什麼好。
說著說著又嘆氣，說他表嫂胎心不穩、他表哥很焦慮這個孩子能不能保住。
小宮女一下站起來：「我身體好,
我一天能洗八盆衣裳,是浣衣局最能幹的！」
我略顯為難：「我是擔心你吃不吃得慣炸魚薯條...」
話說回來,
那裡還真有王室,跟她許的願對上了。
命運，妙不可言。
齊野要幫他表哥辦什麼手續，電話裡提過一嘴他表哥的名字和生日。
小宮女拿著我寫的紙條,千恩萬謝地走了。
我也風平浪靜地完成了最後一次巡邏，
離開景區,回到學校。
12
一起返校的路上，
齊野突然說,覺得我哪裡不一樣了。
「好像變得快樂了？」
齊野字斟句酌。
「別誤會,你一直很要強也很優秀，但總感覺...苦大仇深的」
我沒有反駁。
我以前隻盯著自己沒有的，
看到室友們和父母煲電話粥、逢年過節回家團聚、頭疼腦熱有家人關心...
我難免羨慕嫉妒，怨恨命運對我不公。
可我現在看到了自己擁有的,
我能夠借助國家補貼讀書成長、遇到很多善良的同學老師，
畢業後還可能會有一份辛苦但有意義的工作,
成為一個像當年解救我們這批被拐賣兒童的女警那樣的警察。
作為一個普通人,尤其是普通的女人，
我已經生在了最好的時代。
以上,也是我在新學期貧困生補助金申請會上的發言詞。
評審老師們十分感動,
然後淘汰了我。
「姜同學，你這股精神頭,做什麼都會成功的。補助金還是留給更需要的同學吧！」
我憤憤地吃了三碗飯。
在食堂遇到了另一個憤憤幹飯的人，齊野。
逼婚他爸的小三和他爸領了結婚證後，生下一對雙胞胎女兒。
他爸大崩潰，
認為⼩三是撒謊騙婚，
一邊和小三吵得不可開交,⼀邊又想和齊野這根⽼齊家的「獨苗」緩和關系,天天發信息煩他，齊野怒而將其拉黑。
我把臉埋進飯盆，
⼼想⽼登的福氣還在後頭呢。
⻬野話鋒一轉，愉快起來：「不過我表嫂的胎像平穩下來，夫妻倆格外高興,孩⼦還沒見著,嬰⼉房就已布置得滿滿當當了」
我也真誠地感到高興。
雖然齊野的表哥表嫂是在國外白手起家的第⼀代,家境遠不如齊野他爸優渥,
但有這麼期盼她到來的父⺟,她⼀定會有很長很好的⼀生。
诶？
說到⽼⻬家的獨苗，
我後知後覺意識到，⻬野姓⻬,和⼤靖皇族⼀樣。
「你會不會和大靖皇帝是本家？」，我突發奇想。
他冷笑⼀聲：「我？我算什麼皇帝，打工皇帝？」
「對了,我又找到一個高薪兼職，博物館值夜班，一天 1800！你去不去？」
「我——
我必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