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而我隻是賣糖畫的。
江伯母說過,若是將來有一天他考中了狀元,這婚約便作不得數。
江衍之從小唯母命是從。
後來,我在街上被人欺負,一個痴兒救了我,我要嫁給他。
江衍之發了瘋,他忤逆了江伯母的話,退了和首輔千金的婚事,鬧著要娶我為妻。
他以為從前我對他好,想嫁給他是喜歡他,他錯了。
其實我隻是想讓江伯伯當我爹呀!
1
我十歲那年就和江衍之定了親。
他高中狀元之後,同窗來柿子街向他賀喜。
等我沏了茶端上去的時候,有個同窗笑著道:
「嫂子辛苦了。」
我連連擺手:「不辛苦……」
話還沒說完,
江衍之立刻糾正道:「裕同,這是我阿姊。」
有人笑他:「裕同,你該不會是落榜了哭得眼花了吧!這也能亂叫,別壞了衍之的桃花。」
「是啊,正是榜下捉婿的時候,我們衍之可是炙手可熱的人物,聽說就連王首輔都對衍之贊賞有加呢!」
裕同尷尬地道歉:「阿姊,抱歉,恕我眼拙。」
我窘迫的連手都不知道往哪裡放,隻是搓著衣角。
「阿姊,茶水不夠了。」江衍之開口了。
「哦,哦,那我再去燒水,馬上就好。」
等我再送茶水過去的時候,有個人說:「狀元郎的阿姊,定是柳絮才高。我們正在作詩祝賀江兄,不如阿姊也留下作一首?」
江衍之握著茶盞,一派文人的儒雅:
「她不會作什麼詩,隻會畫糖畫。」
不知是誰沒忍住,
撲哧笑了,又很快收了。
眾人想笑又礙於江衍之的面子不敢笑,忍得很是辛苦。
「呵。」江衍之勾了勾嘴角,那些人終於不再忍了。
我的臉燙得很,落荒而逃。
「灶間還燒著水,離不了人,你們玩,你們玩。」
身後是一片笑鬧聲。
2
我剛出生,我爹就S了。
但是娘說我爹是一個很厲害的人,他去保家衛國,戰S了。
爹沒了之後,娘和我就被家裡趕了出來。
他們說爹前腳剛走,娘就有了身孕,誰知是不是野種?
娘抱著我,走投無路,準備跳河的時候,在河邊遇到了前來打水的江伯伯。
江伯伯是書院的教書先生,他說書院現在正缺一位廚娘。
就這樣,我和娘活了下來,
有了安身的地方。
我漸漸大了,在我的記憶中,娘是一個很溫柔的人。
娘做飯,我就坐在小板凳上擇菜。
每每這時,娘就會摸著我的頭誇我:「青青可真厲害,這菜擇得真幹淨。」
是平靜又安心的生活。
但好景不長,我六歲那年,一場風寒,要了娘的命。
清晨我搬了小板凳,照舊坐在廚房門口擇菜,菜擇好了兩籮筐,起床的夫子、學子們來吃早膳,看到的卻是冷鍋冷灶。
「娘今天好困,我叫了她,她卻沒有醒。」
院長的夫人關切地進來,又倉皇地跑了出去。
昨晚還軟軟香香的娘變得冰冷僵硬,書院做主,給埋進了土裡。
我坐在娘的墳前,靠著墓碑打盹。
院長摸摸我的頭,喊醒了我。
「歸九,
人既然是你帶來的,那就由你把她送走吧。」
「書院也沒多餘的銀子,再養個孩子。」
我知道,院長和夫人是很好的人,多餘的錢都用來資助那些讀不起書的貧困哥哥了。
江伯伯帶著我走了很遠,把我送到了苗家。
到了苗家,有個五十多的婦人劈頭蓋臉地把江伯伯罵了一頓。
「我大兒子S了,我這個老婆子還得靠著小兒子供養呢!」
「哪裡來的沒人要的小花子?想送到我家來騙吃騙喝?」
「走走走,你說她是我兒子的種她就是?我還說她是你的種呢?」
罵完啪的一聲關上了大門,差點碰著江伯伯的鼻子。
江伯伯把我送去舅舅家,舅舅說:「我阿姊做出這種事來,怎麼還有臉把孩子送回來?」
我扯著江伯伯的衣角,
扯得緊緊地不敢撒手。
江伯伯無奈:「走吧苗苗,到我家去。」
3
娘說我招人喜歡,但是我卻不招江伯母的喜歡。
其實江伯母沒錯,沒人會喜歡家裡突然多了一張嘴。
「江歸九,這人哪來的給我送回哪去。」
「你看看咱家的米缸還有幾粒米?你亂當什麼好人?」
「衍兒昨日想吃個雞蛋,我都沒舍得給他吃,你倒好,一個月不回來,回來帶不了二兩銀子,卻給我帶回來一張嘴。」
江伯伯嘆了口氣:
「你不知,這孩子可憐。」
然後就將我家的事跟江伯母說了。
完了還把江伯母拉出去耳語了幾句。
江伯母板著臉,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去灶間做飯去了。
我站在門口,
不敢往裡頭邁步,看起來又呆又傻。
江伯伯對著三歲的江衍之說:「阿衍,以後你就多了個阿姊,高不高興?」
三歲的江衍之奶聲奶氣地過來拉我的手:「高興,我喜歡阿姊。」
等飯菜端上桌,江伯伯的大碗和江衍之的小碗都是滿滿一碗,江伯母和我的小碗裡隻有半碗。
而我的飯碗裡的粥,不僅少,還稀。
桌子上有一個用豬油煎的雞蛋,香噴噴的。
還有一盤鹹菜丁。
江伯伯帶了個人回來,自覺理虧,低頭吃飯不敢說話。
江衍之使筷子使得不甚熟練,顫顫巍巍地把雞蛋夾到了我的碗裡。
「爹給我講過孔融讓梨的故事,這雞蛋該是阿姊吃。」
江伯伯笑了一聲:「阿衍果然聰慧。」
江伯母突然把筷子拍在桌子上,
拎起江衍之,在他的屁股上打了兩巴掌。
江衍之委屈地直哭。
我又把雞蛋還給了江衍之。
江伯伯臊紅了臉,他把雞蛋分成了兩半,我和江衍之一人一半。
4
江衍之轉眼到了啟蒙的年紀,跟著江伯伯去了書院,一個月才回來一次。
我和江伯母在家喂喂雞,侍弄侍弄莊稼,空闲的時候也會給人洗洗衣裳,賺點錢。
雞喂了二十多隻,不多,我一個人忙得過來。
江衍之好不容易同江伯伯一起回來,要幫我的忙。
卻被雞啄了手,破了皮,一片紅腫。
他疼得蹲在地上抱著手哭得上不來氣。
江伯母心疼的一直在罵雞,眼睛卻是瞪我的。
「以後離雞遠點,喂雞就不是讀書人的事!」
江伯母要江伯伯S雞,
江伯伯提著刀,從門口過的鄰裡以為家裡發生了什麼事,慌忙來奪他的刀,知道他是準備S雞後,窘迫地離開了。
江伯母罰我不準吃雞肉。
江衍之看看我,再看看江伯母,這次沒有再敢給我夾。
還是江伯伯頂著江伯母怒視的壓力,給我夾了個雞爪。
趁著外頭有人喊江伯母,又把自己碗裡的雞頭也給了我。
他緊張地盯著門口。
「快吃,大口吃。」
5
天越來越冷了,江伯母從外邊拿回來的衣服也越來越多。
「冬天洗衣服的生意就是紅火,那些有點小錢又買不起丫鬟的人家,都要找人洗衣呢!」
她笑著把衣服都丟給我:「動作快點,主家著急要呢!」
我很期待江伯伯和江衍之從書院回來,每到那一天,
我都不用幹活。
我正坐在板凳上扣手,江伯伯和江衍之進來了。
「阿姊的手怎麼爛成這樣了?是不是很疼呀!」
江伯母笑道:「她那手是凍爛的,凍瘡隻會痒,不會疼。」
冬日,我的手泡在刺骨的河水裡,生了凍瘡後,又熱又疼又痒。
我總是忍不住抓,抓破之後,流了膿,結了痂,就更疼了。
江衍之點點頭,去吃江伯母一早就給他燉的肉骨頭了。
到了晚上,有人敲我的房門,是江伯伯。
他塞給我一罐凍瘡膏,叮囑我好好塗。
「是不是阿衍他娘又接洗衣裳的活了?你幫她洗衣裳手才凍壞的嗎?實話告訴伯伯。」
我搖搖頭:「沒有,是我貪玩,凍壞的。」
剛入冬的時候,江伯伯就提前跟江伯母說不要再接洗衣裳的活計了。
江伯母跟他大吵了一架,把江伯伯的臉都抓花了。
我不能再讓他們吵架了。
6
年下,我和江伯母去鎮上賣雞蛋,換了錢,江伯母買了衣裳料子。
給她自己、江伯伯和江衍之一人裁了一身新衣裳。
過年那天,江衍之說:「阿姊的衣裳補了又補,太難看了,像個小乞丐。」
「爺們在外邊,總要有身體面的看得過去的衣裳,她在家,又要長個子,穿平常的衣裳就行,長大了有的是機會穿新衣服。」
江伯母轟他去看書。
江衍之進屋溫習功課了。
江伯伯說:「過年呢,給孩子也做一身吧!」
江伯母叉著腰,罵道:「行啊,你給我銀子我就給她做,也不看看你每月賺多少?還讀書人呢,連二狗他爹一個小販賺得多都沒有。
」
江伯伯不出聲了。
其實江伯母對我很好。
我的衣裳小了,她就給我續上一截,窄了,就給我加寬,破了,就給我縫縫。
對比隔壁有了後娘的二狗,我真是幸福了不知多少。
至少有的吃,有地方睡,衣能蔽體。
但江伯伯再出來的時候,換下了身上的新衣,穿上了舊衣,帶我上街玩。
「伯伯沒用,買不起新衣。」
江伯伯賺的銀子,都被江伯母拿走了。
地上有兩個銅板,江伯伯撿起來的時候,臉都紅透了。
江伯伯是書院裡受人敬重的夫子,應該拾金不昧才是。
他捂著我的眼,把錢遞給了賣糖葫蘆的小販。
那兩個銅板被他買了一串很小的糖葫蘆,是我吃過最甜的東西了。
6
我養在江家,
有大人開玩笑說我是江衍之的童養媳。
漸漸地,有調皮的小孩也會在家門口喊:「江衍之,你小媳婦兒在割草喂雞,你怎麼不去給她幫忙呢?」
知道江伯母不喜歡,我說:「我不是江衍之的媳婦兒,我是他阿姊。」
有個小孩衝我吐了一口唾沫:「對對對,是親姊,我娘說,他是江夫子養在書院的姘頭生的閨女。」
我氣哭了,衝他們喊:「才不是呢,我是我爹的女兒,我娘說我爹是大英雄。」
但是對方人多,嘴巴也多,我一張嘴說不過他們。
不僅他們這樣認為,江伯母也這樣認為。
她懸梁了。
好在,我發現得及時,喊了隔壁二狗爹將她救了回來。
我託人去書院給江伯伯和江衍之帶消息,他們很快就回來了。
江衍之紅著眼眶照顧躺在床上的江伯母。
江伯母哭得幾乎上不來氣。
「你說她可憐,我隻當養了個丫鬟,到家就能幹活。隨便給點吃的,還能賺錢。」
「誰知你這個沒良心的,把外邊的私生女帶回來了。」
「你這是欺負我,想讓我去S啊!」
「那我就S給你看,今天懸梁不成,明兒我就去跳河!」
「娘,別去,你去了阿衍怎麼辦?你也想讓阿衍做沒娘的孩子嗎?」
江衍之抱著江伯母痛哭。
江伯伯捶著桌子,氣得仰倒。
「說了苗苗是廚娘的女兒,跟我沒有任何關系!」
我說:「我真的有爹的,隻不過我爹S了。」
江伯母半信半疑,她脖子上的血痕觸目驚心,虛弱地撐起身子:「若果真如此,你就跟衍兒定親。」
江伯伯遲疑地看著我:「那也得看青青和阿衍願不願意啊!
」
江伯母又開始哭鬧了。
「願意,青青願意。」
「阿衍聽娘的。」
我和江衍之的婚事,就這樣被定了下來。
就算如此,我知道,江伯母的疑心也一直不曾消散。
7
後來,江伯伯在冬夜摔了一跤,在床上躺了半年。
江伯母對他心有怨恨,不肯給他吃的。
我每天把自己的窩頭省下來,弄碎了用熱水泡開喂給江伯伯。
至於擦洗換衣,都是隔壁二狗哥幫忙的。
換下的衣物,時常帶著髒物,江伯母離得遠遠的,都是我洗的。
江衍之學業繁忙之中,也不忘向我道謝。
「阿姊,真是多虧了有你。」
我害羞地低頭:「小事罷了,我一直把江伯伯當自己的爹。
」
江伯母冷哼:「就怕是親爹才不嫌棄的。」
江衍之考中了秀才後,江伯母說:「我兒之天資百年難遇,若是有朝一日,他高中,你們之間的婚約便作罷。」
江伯伯伸出手指,氣得哆嗦。
自從他摔傷後,大夫說以後說話可能是個問題,這還是江伯伯摔傷後第一次開口:「婚……婚姻之約,父母之……之言,豈能兒戲?簡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