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江衍之中了秀才,我在鎮上賣糖畫,本就極不般配,遑論高中。


江衍之從小就孝順,從江伯母自盡之後更是不曾忤逆過她的話。


 


「既是中了秀才,就要更加注重自己的言行,沒事離青青遠點,不要私相授受,免得受人指摘。」


 


明明定親之後,他的鞋襪裡衣都是我做的。


 


新鞋做好,我再給他,他就不肯要了。


 


後來江伯伯去了。


 


下葬的時候,江伯母哭得很傷心,要隨江伯伯一起去,還是周圍鄉鄰給拉住的。


 


家裡隻剩我們三個。


 


上京之前,江伯母要我與江衍之同行,照顧他的日常起居。


 


我私心想著,江衍之還是不中狀元的好。


 


因為江衍之實在是太聽江伯母的話了。


 


又暗自唾罵自己,江家把我養大,我怎麼能盼著江衍之落榜?


 


8


 


汴京鬧市,馬車疾馳而過,行人躲避之間,不小心撞翻了我的攤子。


 


燒紅的炭火上擱置的是一口小鐵鍋,鍋裡是滾燙黏膩的糖水。


 


糖水翻了,有幾滴灑在行人的腳上。


 


那人四十來歲,長相兇狠,瞪著一雙眼要我賠他五兩銀子治傷。


 


我小聲辯解:「是你撞翻了我的攤子,又不是我把糖水倒你腳上的,要賠,也該是那輛馬車的主人賠。」


 


「再說了,我也沒有那麼多錢,一兩行不行?」


 


他咒罵一聲,伸手就抓住我的衣領,拳頭舉得很高,作勢要揍我。


 


我抬頭,乞求地看著對面繡金樓二樓那個熟悉的身影。


 


我的未婚夫,新科狀元江衍之,此刻正在對面,聽卿卿姑娘彈曲。


 


若他往外看,就能看見,

我處境十分艱難。


 


可是他不曾轉頭。


 


有個高大的身影衝了過來,是常來我這裡買糖畫的秦小公子。


 


「你、你、你快放開青青。」


 


「放開?那你替她賠!」


 


「多少銀子?我給你就是,傷人總歸是不對的。」


 


那人松開了我的衣領。


 


「五兩。」


 


秦小公子摸了摸腰間:「哎?我的荷包呢?剛才還在呢!」


 


那人瞬間火了:「你敢耍老子!」


 


說罷揮舞著拳頭,就衝了過來。


 


秦小公子把我護在懷裡,口中兀自說著:「傷人是不對的。」


 


9


 


秦小公子為了護我挨了頓打,腰間的玉佩被那人搶走了,一隻鼻孔流了血,滴到袍子上,除此之外,袍子上還有很多大腳印子。


 


整個人狼狽不堪。


 


終於趕來的管家把他扶了起來。


 


我掏出帕子去幫他擦臉上的血,他邊抽氣邊口齒不清地問我:「青青,你傷著沒?」


 


管家直嘆氣:「我的小公子哎,你都傷成什麼樣了,還有闲心管旁人。」


 


我搖了搖頭,他把我護得很嚴實。


 


秦小公子松了口氣:「你沒受傷就好,受傷真的好疼啊!」


 


「怎麼辦,糖水撒了,今天吃不了青青的糖畫了。」


 


管家急地拍大腿:「我的小主子,快隨我走吧,我還得回去領罰呢!」


 


說著就拽著秦小公子的袖子,把他拽走了。


 


我大聲道:「明天我還在這擺攤,今後你來吃糖畫,不收你的銀子。」


 


收拾好東西再抬頭,二樓已經不見了那個身影。


 


10


 


第二日,

直到收攤,秦小公子也沒有來。


 


一個看起來八九歲的小姑娘伸開手掌,掌心裡是三個銅板。


 


「姐姐,我要一個糖畫。」


 


我看著鍋裡所剩不多的糖漿,臉上帶著歉意地笑:


 


「不好意思,今天的糖畫賣完了。」


 


最後的糖漿,我畫了一個仙姑圖,收了攤子,去了秦家。


 


管家開門見到我,如同見到了救星。


 


「青青姑娘,你總算是來了,小公子正在家鬧呢。」


 


院子裡,秦大公子在喝茶,秦小公子坐在他對面,頭被包扎起來,鼻青臉腫,看起來慘兮兮的。


 


椅子上像是生刺了一般,刺得他一直扭動。


 


見我進來,秦小公子扭動得更厲害了,但他不敢動,也不敢說話,隻是委屈地看著我,仿佛有很多話從眼睛裡溢出來。


 


待看清楚我手上拿的糖畫,

眼睛又變得亮亮的,但還是沒動,也沒說話。


 


秦大公子邀我坐下,親自給我倒了一杯茶。


 


開門見山道:「苗姑娘,聽說你跟新上任的江監丞江大人並非親姐弟?」


 


「嗯,我從小在他家長大,他喚我一聲阿姊。」


 


「阿姊?怎麼聽說你二人之間有婚約?恕秦某冒昧,青青姑娘可否替秦某解惑?」


 


「以前是有,不過現在已經沒了。」


 


「如此甚好。」


 


好什麼?


 


「那秦某擇日便替小觀上門提親。」


 


「提親?」


 


秦小公子?


 


和我?


 


秦家是皇商,當家的是秦大公子秦放,小公子秦觀天生痴傻,很少出現在人前。


 


我無意間將迷路的秦小公子送回家,此後他就經常來我攤位上買糖畫。


 


我怔愣間,秦放手中的茶盞往案上一擱,眼睛也眯了起來:「怎麼,你嫌棄舍弟?」


 


一旁一直當個擺件的秦觀突然站了起來,擋在我面前:


 


「哥哥,不、不要欺負青青。」


 


秦放一下就生氣了:「秦觀,你給我坐好了不許動。」


 


一旁的管家挪到我身後,小聲道:「這還是老奴第一次見小公子違背大公子的命令。」


 


11


 


秦觀顯然是害怕秦放的,他瑟縮了一下,連手都在顫抖。


 


但還是挺直了脊背:「哥、哥哥,我、我……」


 


我了半天才說:「等你不兇青青,我就坐下。」


 


秦放嘆了口氣:「我這弟弟,從小到大最怕的就是我,如今媳婦兒還沒娶呢,就先護上了。」


 


「她叫青青,

不是我媳婦兒,我不是跟你說過嗎?大哥怎麼這麼笨?」


 


說完,秦觀的耳朵蔓延上紅紅的顏色,就像院子裡的海棠,在他耳尖盛開。


 


從秦放的口中,我知道了秦觀的一些事。


 


比如,他每日從我那裡買的糖畫都沒吃,都好好放在冰窖裡。


 


又比如,秦放在家之時,聽到最多的名字就是青青,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還比如,秦放以前要秦觀讀書,秦觀不肯之時,就磨磨蹭蹭地假裝看書,現在秦放告訴他,青青喜歡才子,江家她的阿弟是個狀元,秦觀就立刻說自己也要考狀元。


 


「青青姑娘,我沒有辦法陪小觀一輩子,之前也曾想要給他娶親,可是他都很排斥。」


 


「我知道讓你嫁給小觀,對你來說很難接受,畢竟他不是個正常人,但是秦家很有錢,我今生不會娶妻,房屋地契銀票古玩字畫不計其數,

皆可交由你打理。」


 


……


 


12


 


江衍之散值回來,換了衣裳就要出門。


 


我看著一桌的飯菜,問他:「今日又要去繡金樓嗎?」


 


他嗯了一聲,走出兩步又轉身:「對了,娘明天會到。」


 


「嗯,我已經給她備好了房間。」


 


「阿衍,我……」


 


我還想跟他說別的,他早已邁步走了出去,背影匆匆。


 


江伯母是次日傍晚才到的。


 


看見江衍之,拉著他的手,又是一番心疼。


 


「青青,你看看,阿衍都瘦了,是不是你做的飯菜不合他的口?」


 


江衍之確實瘦了,但他吃慣了我做的飯,並未曾說過不合口,此時,他也不曾為我辯解。


 


江伯母才到第二天,

就有媒人上門。


 


正好江衍之休沐在家,江伯母就將他喊了過來。


 


「阿衍,快,媒人來給你說親了。」


 


媒人愣了愣:「不是給大人說親,是給小姐說親。」


 


江衍之看了看我,很詫異:「阿姊?」


 


媒婆舌燦蓮花:


 


「秦家,那可是富可敵國啊!大公子聽說未曾發跡時娶過妻,但那姑娘命不好,早就去了。」


 


「所以,要阿姊做繼室?」


 


江衍之皺眉。


 


江伯母冷哼一聲:「她能做秦大公子的繼室已是燒高香了,還有什麼不滿的?」


 


媒人搖頭:


 


「不,是為二公子說親。若是小姐願意,就將生辰八字交給我,秦家急著納吉。」


 


江衍之略一思索:


 


「秦家二公子?聽說生來痴傻,

不是個正常人,阿姊怎能嫁他?」


 


「呃,那秦二公子是單純了點,但這樣的人恰恰不會有別的心思,保管對青青姑娘掏心掏肺的。」


 


江伯母笑了:「那是,青青雖不是我女兒,但我自小把她當親生的疼,能嫁到秦家,是她的福氣。」


 


「青青,你的意思呢?」


 


我乖順地低頭:「伯母,我願意。」


 


江衍之脊背一僵,怔愣出神。


 


13


 


媒人走後,江衍之在灶間找到了我。


 


「阿姊,你若不想嫁那什麼秦二公子,我去秦家給你退了這門婚事。」


 


柴火燃得很旺,燻得我的臉有些熱:「別,秦二公子挺好的。」


 


他或許是覺得有些好笑,便笑了:「阿姊,我可替你擇一個更好的夫婿。」


 


「裕同怎樣?他未曾娶妻,

也無通房妾室,家有良田千畝,雖然這次不曾上榜,但依我之見,下次科考定然榜上有名。」


 


我搖搖頭:「秦小公子便很好。」


 


江衍之上前,彎腰捉住我的手,將我拉至他的身前,正想說些什麼,江伯母來了。


 


「阿衍,君子遠庖廚,你在這做什麼?」


 


江衍之松開了我的手:「沒什麼。」


 


14


 


第二天又有另外一個媒婆上門了。


 


見了江伯母,一個勁地道喜。


 


「恭喜老婦人、恭喜江大人。王首輔欣賞大人之才,有意將嫡出的女兒許配給大人,特差我前來議親。」


 


江衍之面上一派平靜之色,江伯母倒是很開心。


 


「阿衍,快來看看,這是王小姐的畫像。」


 


粗粝的手輕輕地撫摸著畫像:「你瞧瞧這通身的氣派,

這容貌,便是進宮做娘娘也使得!」


 


媒人也誇贊:「可不是嗎?不僅如此,王小姐琴棋書畫無一不精,就連女紅也是一等一的好。」


 


江伯母拉著媒人的手:「王小姐如此才情,與我兒甚是相配。」


 


江衍之握著茶盞,淡淡道:「但憑娘做主。」


 


媒人看了看我:「不過新婦就要進門,這長姊還未打發出去,怕是不合適……」


 


正說著,外頭鑼鼓震天,昨日的那個媒婆帶著長長的隊伍一路敲打著指揮人往家裡抬東西,邊忙碌邊衝著江伯母道歉。


 


「嗨,秦小公子性子急了點,讓您見笑了。來來來,這筐金條放這裡。」


 


柿子街的房子是賃的,小了點,秦家的聘禮送來,差點沒放下。


 


婚期定在十日後。


 


15


 


我正在漿洗江伯母的衣物,

一個身影立在我的旁邊。


 


「是我疏忽了,這些年娘說家裡有阿姊在,便沒有採買下人,明日我就去採買幾個丫鬟,到時候阿姊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無妨,我做慣了的。」


 


秦家的婚期定得急,不過十日,我就要嫁了。


 


江衍之聲音帶著幾分輕快:「阿姊,秦家是皇商不錯,但再有錢,也隻是商賈,更別提秦二公子痴傻。我已見過王小姐,她是個大度的人,不計較我納妾。」


 


他收斂了笑容,神情認真:「阿姊,嫁我如何?我去跟娘說,讓她許你進門做妾。」


 


我手下的動作停了下來:「阿衍,之前是我沒說清楚,秦小公子在我心中是最好,便是你也不及。」


 


我有些氣,第一次扔下正在洗的衣裳,跑回了房間,把江衍之關在門外。


 


我透過窗戶,看見他在門外站了很久。


 


江衍之一夜未歸,再回來時,是王小姐派人給送回來的。


 


那小廝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頗有些怨言。


 


「江大人昨日在繡金樓鬧得厲害,把卿卿姑娘折騰了一夜,讓她唱了一晚上的曲子,嗓子都啞了。」


 


「既是要與我家小姐議親,還望大人今後不要再做出如此出格的事情。」


 


江伯母對著小廝,點頭哈腰,神色窘迫。


 


我把醒酒湯端過去給江衍之的時候,他仍舊不清醒,也不知昨晚到底喝了多少酒。


 


拽著江伯母的袖子口齒不清:「阿姊,不要走,衍兒難受,你唱歌謠哄哄衍兒可好?」


 


江伯母滿是心疼:「這孩子,嘟嘟囔囔在說什麼呢?怕是正跟王小姐議親高興傻了吧!」


 


16


 


江衍之挨打了。


 


江伯母罰他跪在院子裡,

掃帚高高舉起,又輕輕落下。


 


「不議親了?那可是首輔家,輪得到你說議親就議親,說不議親就不議親?」


 


「那王小姐可是名滿京城,才華品貌皆是最好,更何況娶了她你就有嶽家助力,官場之上,何愁不能提拔?」


 


江衍之眼角泛紅,直直地跪著:「我不喜歡王家小姐,我不想娶她。」


 


「那你喜歡誰,那個繡金樓的卿卿?」


 


「哎呀,我的兒,成了親,再納她為妾有何難?」


 


「何至於就不同王家小姐議親了?」


 


「娘,我喜歡阿姊。」


 


「我要以正妻之位娶她。」


 


「阿衍,不可胡說,我要嫁給秦小公子,你也要同王小姐商議婚事了。」


 


江伯母怔愣了一瞬,才反應過來,哭著叫嚷:「我就知道,她是個喪門星,當初就不該同意你爹把她養在家裡。


 


「一個賣糖畫的和一個千金小姐之間,你竟昏了頭不知道選誰?」


 


說著手中的掃帚狠狠地落在了江衍之的背上,江衍之咬著牙不出聲。


 


江伯母打得心疼了,不忍下手,就轉頭衝向我。


 


江衍之卻比她更快,擋在了我面前。


 


我沒事,江衍之的右邊臉卻被劃破了一道長長的口子,往外滲血。


 


他直勾勾地看著江伯母,看起來有幾分可怖。


 


江伯母驚懼生氣之下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