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江衍之從小就孝順,從江伯母自盡之後更是不曾忤逆過她的話。
「既是中了秀才,就要更加注重自己的言行,沒事離青青遠點,不要私相授受,免得受人指摘。」
明明定親之後,他的鞋襪裡衣都是我做的。
新鞋做好,我再給他,他就不肯要了。
後來江伯伯去了。
下葬的時候,江伯母哭得很傷心,要隨江伯伯一起去,還是周圍鄉鄰給拉住的。
家裡隻剩我們三個。
上京之前,江伯母要我與江衍之同行,照顧他的日常起居。
我私心想著,江衍之還是不中狀元的好。
因為江衍之實在是太聽江伯母的話了。
又暗自唾罵自己,江家把我養大,我怎麼能盼著江衍之落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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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鬧市,馬車疾馳而過,行人躲避之間,不小心撞翻了我的攤子。
燒紅的炭火上擱置的是一口小鐵鍋,鍋裡是滾燙黏膩的糖水。
糖水翻了,有幾滴灑在行人的腳上。
那人四十來歲,長相兇狠,瞪著一雙眼要我賠他五兩銀子治傷。
我小聲辯解:「是你撞翻了我的攤子,又不是我把糖水倒你腳上的,要賠,也該是那輛馬車的主人賠。」
「再說了,我也沒有那麼多錢,一兩行不行?」
他咒罵一聲,伸手就抓住我的衣領,拳頭舉得很高,作勢要揍我。
我抬頭,乞求地看著對面繡金樓二樓那個熟悉的身影。
我的未婚夫,新科狀元江衍之,此刻正在對面,聽卿卿姑娘彈曲。
若他往外看,就能看見,
我處境十分艱難。
可是他不曾轉頭。
有個高大的身影衝了過來,是常來我這裡買糖畫的秦小公子。
「你、你、你快放開青青。」
「放開?那你替她賠!」
「多少銀子?我給你就是,傷人總歸是不對的。」
那人松開了我的衣領。
「五兩。」
秦小公子摸了摸腰間:「哎?我的荷包呢?剛才還在呢!」
那人瞬間火了:「你敢耍老子!」
說罷揮舞著拳頭,就衝了過來。
秦小公子把我護在懷裡,口中兀自說著:「傷人是不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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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小公子為了護我挨了頓打,腰間的玉佩被那人搶走了,一隻鼻孔流了血,滴到袍子上,除此之外,袍子上還有很多大腳印子。
整個人狼狽不堪。
終於趕來的管家把他扶了起來。
我掏出帕子去幫他擦臉上的血,他邊抽氣邊口齒不清地問我:「青青,你傷著沒?」
管家直嘆氣:「我的小公子哎,你都傷成什麼樣了,還有闲心管旁人。」
我搖了搖頭,他把我護得很嚴實。
秦小公子松了口氣:「你沒受傷就好,受傷真的好疼啊!」
「怎麼辦,糖水撒了,今天吃不了青青的糖畫了。」
管家急地拍大腿:「我的小主子,快隨我走吧,我還得回去領罰呢!」
說著就拽著秦小公子的袖子,把他拽走了。
我大聲道:「明天我還在這擺攤,今後你來吃糖畫,不收你的銀子。」
收拾好東西再抬頭,二樓已經不見了那個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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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直到收攤,秦小公子也沒有來。
一個看起來八九歲的小姑娘伸開手掌,掌心裡是三個銅板。
「姐姐,我要一個糖畫。」
我看著鍋裡所剩不多的糖漿,臉上帶著歉意地笑:
「不好意思,今天的糖畫賣完了。」
最後的糖漿,我畫了一個仙姑圖,收了攤子,去了秦家。
管家開門見到我,如同見到了救星。
「青青姑娘,你總算是來了,小公子正在家鬧呢。」
院子裡,秦大公子在喝茶,秦小公子坐在他對面,頭被包扎起來,鼻青臉腫,看起來慘兮兮的。
椅子上像是生刺了一般,刺得他一直扭動。
見我進來,秦小公子扭動得更厲害了,但他不敢動,也不敢說話,隻是委屈地看著我,仿佛有很多話從眼睛裡溢出來。
待看清楚我手上拿的糖畫,
眼睛又變得亮亮的,但還是沒動,也沒說話。
秦大公子邀我坐下,親自給我倒了一杯茶。
開門見山道:「苗姑娘,聽說你跟新上任的江監丞江大人並非親姐弟?」
「嗯,我從小在他家長大,他喚我一聲阿姊。」
「阿姊?怎麼聽說你二人之間有婚約?恕秦某冒昧,青青姑娘可否替秦某解惑?」
「以前是有,不過現在已經沒了。」
「如此甚好。」
好什麼?
「那秦某擇日便替小觀上門提親。」
「提親?」
秦小公子?
和我?
秦家是皇商,當家的是秦大公子秦放,小公子秦觀天生痴傻,很少出現在人前。
我無意間將迷路的秦小公子送回家,此後他就經常來我攤位上買糖畫。
我怔愣間,秦放手中的茶盞往案上一擱,眼睛也眯了起來:「怎麼,你嫌棄舍弟?」
一旁一直當個擺件的秦觀突然站了起來,擋在我面前:
「哥哥,不、不要欺負青青。」
秦放一下就生氣了:「秦觀,你給我坐好了不許動。」
一旁的管家挪到我身後,小聲道:「這還是老奴第一次見小公子違背大公子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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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觀顯然是害怕秦放的,他瑟縮了一下,連手都在顫抖。
但還是挺直了脊背:「哥、哥哥,我、我……」
我了半天才說:「等你不兇青青,我就坐下。」
秦放嘆了口氣:「我這弟弟,從小到大最怕的就是我,如今媳婦兒還沒娶呢,就先護上了。」
「她叫青青,
不是我媳婦兒,我不是跟你說過嗎?大哥怎麼這麼笨?」
說完,秦觀的耳朵蔓延上紅紅的顏色,就像院子裡的海棠,在他耳尖盛開。
從秦放的口中,我知道了秦觀的一些事。
比如,他每日從我那裡買的糖畫都沒吃,都好好放在冰窖裡。
又比如,秦放在家之時,聽到最多的名字就是青青,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還比如,秦放以前要秦觀讀書,秦觀不肯之時,就磨磨蹭蹭地假裝看書,現在秦放告訴他,青青喜歡才子,江家她的阿弟是個狀元,秦觀就立刻說自己也要考狀元。
「青青姑娘,我沒有辦法陪小觀一輩子,之前也曾想要給他娶親,可是他都很排斥。」
「我知道讓你嫁給小觀,對你來說很難接受,畢竟他不是個正常人,但是秦家很有錢,我今生不會娶妻,房屋地契銀票古玩字畫不計其數,
皆可交由你打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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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衍之散值回來,換了衣裳就要出門。
我看著一桌的飯菜,問他:「今日又要去繡金樓嗎?」
他嗯了一聲,走出兩步又轉身:「對了,娘明天會到。」
「嗯,我已經給她備好了房間。」
「阿衍,我……」
我還想跟他說別的,他早已邁步走了出去,背影匆匆。
江伯母是次日傍晚才到的。
看見江衍之,拉著他的手,又是一番心疼。
「青青,你看看,阿衍都瘦了,是不是你做的飯菜不合他的口?」
江衍之確實瘦了,但他吃慣了我做的飯,並未曾說過不合口,此時,他也不曾為我辯解。
江伯母才到第二天,
就有媒人上門。
正好江衍之休沐在家,江伯母就將他喊了過來。
「阿衍,快,媒人來給你說親了。」
媒人愣了愣:「不是給大人說親,是給小姐說親。」
江衍之看了看我,很詫異:「阿姊?」
媒婆舌燦蓮花:
「秦家,那可是富可敵國啊!大公子聽說未曾發跡時娶過妻,但那姑娘命不好,早就去了。」
「所以,要阿姊做繼室?」
江衍之皺眉。
江伯母冷哼一聲:「她能做秦大公子的繼室已是燒高香了,還有什麼不滿的?」
媒人搖頭:
「不,是為二公子說親。若是小姐願意,就將生辰八字交給我,秦家急著納吉。」
江衍之略一思索:
「秦家二公子?聽說生來痴傻,
不是個正常人,阿姊怎能嫁他?」
「呃,那秦二公子是單純了點,但這樣的人恰恰不會有別的心思,保管對青青姑娘掏心掏肺的。」
江伯母笑了:「那是,青青雖不是我女兒,但我自小把她當親生的疼,能嫁到秦家,是她的福氣。」
「青青,你的意思呢?」
我乖順地低頭:「伯母,我願意。」
江衍之脊背一僵,怔愣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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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人走後,江衍之在灶間找到了我。
「阿姊,你若不想嫁那什麼秦二公子,我去秦家給你退了這門婚事。」
柴火燃得很旺,燻得我的臉有些熱:「別,秦二公子挺好的。」
他或許是覺得有些好笑,便笑了:「阿姊,我可替你擇一個更好的夫婿。」
「裕同怎樣?他未曾娶妻,
也無通房妾室,家有良田千畝,雖然這次不曾上榜,但依我之見,下次科考定然榜上有名。」
我搖搖頭:「秦小公子便很好。」
江衍之上前,彎腰捉住我的手,將我拉至他的身前,正想說些什麼,江伯母來了。
「阿衍,君子遠庖廚,你在這做什麼?」
江衍之松開了我的手:「沒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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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又有另外一個媒婆上門了。
見了江伯母,一個勁地道喜。
「恭喜老婦人、恭喜江大人。王首輔欣賞大人之才,有意將嫡出的女兒許配給大人,特差我前來議親。」
江衍之面上一派平靜之色,江伯母倒是很開心。
「阿衍,快來看看,這是王小姐的畫像。」
粗粝的手輕輕地撫摸著畫像:「你瞧瞧這通身的氣派,
這容貌,便是進宮做娘娘也使得!」
媒人也誇贊:「可不是嗎?不僅如此,王小姐琴棋書畫無一不精,就連女紅也是一等一的好。」
江伯母拉著媒人的手:「王小姐如此才情,與我兒甚是相配。」
江衍之握著茶盞,淡淡道:「但憑娘做主。」
媒人看了看我:「不過新婦就要進門,這長姊還未打發出去,怕是不合適……」
正說著,外頭鑼鼓震天,昨日的那個媒婆帶著長長的隊伍一路敲打著指揮人往家裡抬東西,邊忙碌邊衝著江伯母道歉。
「嗨,秦小公子性子急了點,讓您見笑了。來來來,這筐金條放這裡。」
柿子街的房子是賃的,小了點,秦家的聘禮送來,差點沒放下。
婚期定在十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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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在漿洗江伯母的衣物,
一個身影立在我的旁邊。
「是我疏忽了,這些年娘說家裡有阿姊在,便沒有採買下人,明日我就去採買幾個丫鬟,到時候阿姊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無妨,我做慣了的。」
秦家的婚期定得急,不過十日,我就要嫁了。
江衍之聲音帶著幾分輕快:「阿姊,秦家是皇商不錯,但再有錢,也隻是商賈,更別提秦二公子痴傻。我已見過王小姐,她是個大度的人,不計較我納妾。」
他收斂了笑容,神情認真:「阿姊,嫁我如何?我去跟娘說,讓她許你進門做妾。」
我手下的動作停了下來:「阿衍,之前是我沒說清楚,秦小公子在我心中是最好,便是你也不及。」
我有些氣,第一次扔下正在洗的衣裳,跑回了房間,把江衍之關在門外。
我透過窗戶,看見他在門外站了很久。
江衍之一夜未歸,再回來時,是王小姐派人給送回來的。
那小廝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頗有些怨言。
「江大人昨日在繡金樓鬧得厲害,把卿卿姑娘折騰了一夜,讓她唱了一晚上的曲子,嗓子都啞了。」
「既是要與我家小姐議親,還望大人今後不要再做出如此出格的事情。」
江伯母對著小廝,點頭哈腰,神色窘迫。
我把醒酒湯端過去給江衍之的時候,他仍舊不清醒,也不知昨晚到底喝了多少酒。
拽著江伯母的袖子口齒不清:「阿姊,不要走,衍兒難受,你唱歌謠哄哄衍兒可好?」
江伯母滿是心疼:「這孩子,嘟嘟囔囔在說什麼呢?怕是正跟王小姐議親高興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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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衍之挨打了。
江伯母罰他跪在院子裡,
掃帚高高舉起,又輕輕落下。
「不議親了?那可是首輔家,輪得到你說議親就議親,說不議親就不議親?」
「那王小姐可是名滿京城,才華品貌皆是最好,更何況娶了她你就有嶽家助力,官場之上,何愁不能提拔?」
江衍之眼角泛紅,直直地跪著:「我不喜歡王家小姐,我不想娶她。」
「那你喜歡誰,那個繡金樓的卿卿?」
「哎呀,我的兒,成了親,再納她為妾有何難?」
「何至於就不同王家小姐議親了?」
「娘,我喜歡阿姊。」
「我要以正妻之位娶她。」
「阿衍,不可胡說,我要嫁給秦小公子,你也要同王小姐商議婚事了。」
江伯母怔愣了一瞬,才反應過來,哭著叫嚷:「我就知道,她是個喪門星,當初就不該同意你爹把她養在家裡。
」
「一個賣糖畫的和一個千金小姐之間,你竟昏了頭不知道選誰?」
說著手中的掃帚狠狠地落在了江衍之的背上,江衍之咬著牙不出聲。
江伯母打得心疼了,不忍下手,就轉頭衝向我。
江衍之卻比她更快,擋在了我面前。
我沒事,江衍之的右邊臉卻被劃破了一道長長的口子,往外滲血。
他直勾勾地看著江伯母,看起來有幾分可怖。
江伯母驚懼生氣之下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