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摸出手機，打電話過去。
那邊過了很久才接，語氣不耐煩：「說。」」
「左誼問你今天中午來吃飯嗎？」
電話那邊沉默片刻，語氣忽然變得古怪又柔和：「她問的？」
我瞪大眼睛，脫口而出：「我沒有。」
我搶過手機：「我是想說，咱倆鑰匙拿錯了，你如果今天中午來的話，就把鑰匙帶過來。」
那邊一陣窸窣聲，他說：「噢，找到了。」
我松了一口氣。
剛想叫他帶過來，又聽他故作遺憾道：「可是怎麼辦，我今天中午很忙。」
我咬牙。
偏偏就今天忙。
半晌，我認輸：「那我來你公司拿。」
「行。」
他利落地報出地址，
還貼心地提醒我帶傘。
我望著窗外連綿的雨幕，突然想起，他不是昨天還在發燒嗎？
中午，雨勢漸收。
我打包了一份海鮮粥，按著地址找到他的公司。
大學畢業時，我執意留學讀研。
他執意創業。
誰都不看好對方的選擇。
於是我一氣之下，說：「既然這樣那就分手吧，反正將來也要異國戀，遲早要分。」
他第一次用那麼冷漠盛怒的眼神看我。
「異國戀遲早要分？那你是不是早就想甩了我？」
我們就這樣為了各自的前途分道揚鑣。
雖然最終我在重重考慮下還是選擇留下讀研。
但這麼長時間以來，我一直在回避他的公司這個話題。
直到站在樓下，我看了許久，
才深吸一口氣，走進去。
停在二十四樓，映入眼簾的碩大的「小蝸」兩個字還是讓我愣了愣。
小蝸是我的小名。
江朔不知什麼時候站在我身邊。
語氣非常坦然：「別介意，分手的時候我已經申報了公司名。」
言外之意是，沒有別的意思。
我迅速撇開視線：「不會。」
他隻租下了這棟樓的一層，資源非常拮據。
就連他自己也沒有獨立的辦公室。
他把我帶到會議室。
「你幹什麼？」
他厚臉皮地提過海鮮粥，擺在桌上。
「你不是帶給我吃的？」
我啞口無言。
江朔嘗了兩口，露出滿足的神情。
「這麼多年，隻有你最懂我的口味。
」
我無法反駁這一點。
望著外面的 logo，我也開始想，分手的這兩年到底改變了我們什麼。
好像什麼都沒改變。
我懂他的口味。
他把我的痕跡留在生活裡。
思緒越來越遠，直到金色飛賊墜在眼前，拉回我的注意力。
我接過我的鑰匙扣，又把他的還回去。
江朔若有所思地看著金色飛賊，突然問：「為什麼你還沒換鑰匙扣？」
其實飛賊的翅膀已經掉了很多次，但我每次都用膠水粘了起來。
沒由來的，就是想這麼做。
會議室外，一群人嘻嘻哈哈地走過來，緊接著門被推開。
一片尷尬的沉默後，為首的人嬉皮笑臉：「對不起啊老大，你繼續，你繼續。」
能夠剖白的機會已經過去。
我頂著尷尬的注視，抓住鑰匙扣就走。
身後傳來江朔不太高興的聲音：「滾出去。」
7
起先，我以為江朔說的太忙隻是借口。
結果連著大半個月，他真的沒有來過實驗室。
我委婉地問席玉宸，他也隻是撓撓頭。
「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他們項目的核心機密被對家剽竊，現在招標在即，整個公司忙得焦頭爛額。」
我卻隻是想，他又不能好好吃飯了。
與此同時，我的課題組突破了重要性的進展。
師兄師姐們約著聚餐。
其實我有點想讓席玉宸把江朔喊出來。
我可以多出一份錢。
但想想他那麼忙，我還是放棄了。
席玉宸一如既往地沒心沒肺，一晚上喝了好幾瓶酒。
我生怕他吐我身上，恨不得給他一嘴巴。
就在這時，不知是誰驚呼：「外面下雪了！」
氤氲的火鍋熱氣中，喝下肚的兩杯啤酒似乎也被發酵，麻痺了頭腦。
我後知後覺地想起來，這是今年的初雪。
鼻子突然一酸。
以前的初雪，都是我和江朔，還有席玉宸這個電燈泡一起看的。
後來我就沒什麼興致了。
連 KTV 也沒去。
我早早地回了宿舍，打算洗完澡睡覺。
但在這之前，我還是站在陽臺愣愣地看了會兒雪。
看到手腳冰涼。
這時，手機突然響起一道通知。
「支付寶到賬，一萬元。」
我隻覺得莫名其妙，打開一看。
上面還有一條留言：「幸好還留著你的收款碼。
」
緊接著，又是一筆一萬的進賬。
「就算不是好友，也可以給你轉賬吧？」
我整個人還是懵的。
手機又響起：「支付寶到賬，兩萬元。」
留言：「小蝸，今天看了初雪嗎？」
隨後，是此起彼伏的收款聲。
「支付寶到賬，三萬元。」
「支付寶到賬，五萬元。」
「小蝸，雖然非常可恥，但我想見你。」
「我在你宿舍樓下。」
我撲到陽臺，一片雪白中，有一個黑點坐在路燈下。
我已經顧不上其他，隨手披了件大衣就衝下去。
「江朔，你是不是有病？」
剛下去，我就給了他一巴掌。
「收款碼給我，我把錢給你轉回去。」
他恍若未聞。
反而解下自己的羊絨圍巾，給我系上。
「我想見你，你也不用這麼著急。」
賤嗖嗖的樣子又來了。
手機裡躺著十多萬不勞之財，讓我非常心虛。
「你快點，我把錢給你轉回去。」
見他無動於衷，我有些氣惱：「你的公司最近這麼難，肯定需要用錢，你還這麼大手大腳！」
他單手插兜，自然地撥開我的碎發。
「不缺這點。」
我還想推辭，他又說：「明天官司開庭。」
「小蝸，能不能陪我坐會兒。」
我老老實實地陪他坐下。
想了想，我把圍巾解開，一人圍一半。
「你感冒剛好，別明天連庭都上不了。」
我吸了吸鼻子：「這麼晚了，你來幹什麼？
」
他笑了笑：「我陪你看初雪啊！」
我沒好氣道：「現在用不著履行承諾了，而且你去年不也沒陪我看嗎？」
頓了頓，他說：「去年我也在。」
8
一瞬間，我想起一年前商場前那個古怪的玩偶熊。
糟糕透頂的一天。
組會被罵、放棄留學的決定被爸媽質疑、出門還踩了一坑水。
忍著鞋襪全湿的不適，我買完設備，從商場走出，才發現外面下起初雪。
我坐在門口等爸媽來接。
那個笨拙的玩偶熊就在這時候出現。
他往我手裡塞了一個氣球，坐在那兒安靜地陪我等待。
直到我上車，他依舊坐在那兒。
江朔說：「那是我。」
因為初雪，因為承諾，
所以他迫不及待地來了。
我沉默無言。
看著他略顯憔悴的面容，我有些不忍。
「官司有多少勝算？」
他手臂搭著靠背，漫不經心：「沒什麼勝算。」
我擰眉：「你別給我賣慘。」
他這才正色道：「我真沒把握。」
我也急了：「這怎麼可能呢？你做事一直小心謹慎，什麼人能剽竊你的核心機密，到頭來還被倒打一耙說是抄襲。」
他緩緩吐出兩個字：「齊哲。」
我震驚得無以復加。
這是跟江朔一起創業的師兄。
可以說，他現在是背水一戰。
我直接上手掏他的手機：「快點，我把錢給你轉回去，打官司也得用錢，開公司更要用錢。」
他被逗笑：「真不缺這些。
」
他抓著我的手腕，盯著我：「如果真舍不得我花錢，能不能加回微信？」
我吐槽：「圖窮匕見。」
「如果不行，我就繼續用支付寶跟你聊。」
我被他的眼神燙到，不自在道：「就是原來那個，你自己加吧。」
他手指飛快地點了兩下，我的手機迅速出現一條好友申請。
他把剩下半邊圍巾系在我脖子上，催促我：「好了，回去睡覺吧。」
他隻穿著單薄的外套，鼻子被凍得通紅。
難道他在開庭前一天過來，就是為了陪我看場雪，花十幾萬交個好友？
我心情復雜。
剛想說什麼，他已經抬腳離去。
這一夜，我沒有睡好。
次日，因為公休，實驗室的人也不多。
席玉宸也不在。
我看著安靜躺在列表裡的江朔，很想問問官司結果。
可又不敢問。
隻好給陪同的席玉宸發去信息：「結束了告訴我。」
但其實心不在焉的狀態待在實驗室也是浪費時間。
又一次數據出錯，我幹脆收了實驗，背著包去了法院。
等我趕到時已經是正午。
席玉宸正好陪著江朔走出來。
席玉宸收了嬉皮笑臉，看我一眼：「敗訴了。」
我心重重一沉。
「怎麼會敗訴！」
江朔耷拉著眉眼。
「他們準備充足，打了我們一個措手不及。」
江朔的整個團隊都愁雲不展。
我什麼都沒說，把那條羊絨圍巾又系在他脖子上。
寒風凜冽。
聽席玉宸說，
這次的案子給了「小蝸」一個沉重的打擊。
江朔這一年多的努力全都白費了。
詭異的是，沒過兩天，導師把我叫到他的辦公室。
「小左啊，咱們系裡這次的交流名額，我是想留給你的。」
……
「成，你回去好好考慮，周一給我答復。」
曾經因為種種原因而放棄的留學名額，最終又回到了我的手裡。
偏偏是這個時候。
9
江朔已經好幾天沒出現了。
我突然發現，我們之間那麼多的見面，其實都是他主動的。
如果他後退一步，那我們就與陌生人無異了。
周日晚上，我敲響了江朔家的大門。
過了很久，他才來開門。
胡子拉碴，
桌上兩臺電腦，客廳一團凌亂。
他的表情變得很不自然，甚至著急忙慌地從鞋櫃裡翻出一隻口罩戴上。
我失笑，把他口罩取下來。
「行了，你什麼樣我沒見過。」
他眼裡都是血絲：「你怎麼來了？」
我微笑道：「外面又下雪了，不是初雪，你也可以陪我一起看嗎？」
他讓路。
這次我輕車熟路地換了拖鞋，收拾出一塊寬敞地。
我把打包的飯菜放在桌子上。
「一看你就沒有好好吃飯。」
「案子敗訴了還能上訴，你別灰心，也不用著急，不管怎麼樣飯都得吃……」
話沒說完，他從後面緊緊抱住我。
臉埋在我的脖頸間。
「多說說我。
」
「這樣好像我們還沒分手。」
我身子僵了僵，等了好一會兒才掙脫。
把筷子遞給他，沒好氣道：「少得寸進尺。」
電腦被移到一邊，我隨口問：「你在幹什麼？」
他似乎真是餓瘋了，狼吞虎咽的。
「準備上訴材料。」
「我不好過，他也別好過。有官司纏身，他也別想接項目。」
我拍著他的肩膀：「有志氣！」
「什麼時候上訴？」
「明天。」
我慢吞吞地數著米粒，說：「如果贏了，江朔，我們就復合吧。」
一片良久的S寂。
「什麼？」
我歪著頭看他：「復合，我說復合。」
「你不願意嗎？」
他望著我，
眼神滾燙：「你知道，我無時無刻不在說願意。」
我避開視線，忍住笑意。
第二天，席玉宸來實驗室，邊穿實驗服邊跟我八卦。
「小蝸你怎麼做到的？就見他一面，整個人生龍活虎，跟打了雞血似的，今天一大早就去公司了。」
「我說，席玉宸這麼關心你，就算是為了他，也得贏了這場官司。」
他大受感動：「咱做兄弟的，義不容辭。」
時間一天天過去，海外留學的名額已經定了下來。
隨之而來的，是江朔官司的二審開庭。
我和席玉宸坐在旁聽席。
席玉宸已經知道真相。
「他要是沒贏，你就不跟他復合了？」
我眨眨眼：「他會贏的。」
江朔為了他的事業所付出的努力，我全看在眼裡。
他值得一個公道。
庭審中，兩邊交鋒激烈。
我很少看見江朔那麼義憤填膺又冷靜沉著的時候。
這一刻，我意識到，就是他了。
來回糾纏，還是他，隻能是他。
心跳飆升到最高時，我幾乎耳鳴。
直到席玉宸猛地抱住我，興奮道：「贏了！他贏了！」
江朔從人群中擠出來,跑到我面前。
他喘著氣，有些緊張：「你說的,我做到了。」
我撲進他的懷抱：「恭喜你,男朋友。」
10
出了法院,一行人嚷嚷著要去聚餐慶祝。
席玉宸長舒一口氣：「真給我緊張S了，你倆復合也是來之不易，小蝸為了你還拒絕了去美國交流的機會。」
江朔愣了愣：「什麼意思？
」
席玉宸自覺失言，不再開口,跑遠了。
我真想給席玉宸這蠢貨兩個大耳光。
頂著江朔復雜的眼神,我牢牢牽住他的手。
「不是為你,是我自己考慮了很久,發現我已經適應了現在的環境，而且以我的水平還需要積澱，所以我拒絕了。」
江朔雙手捧著我的手，輕輕哈氣。
「小蝸,不要為了我放棄前途。所有困難，我能克服。」
畢竟過去，我們深陷對未來的迷茫和對感情的不確定,才會漸行漸遠。
我笑了笑：「真不是為你。不過就算我答應交流，我也會跟你復合的。」
他眼裡閃過一絲遲疑和驚喜。
我摸了摸他的臉：「你自己說的,能克服對吧。」
他點點頭，笑著緊緊抱住我。
聚餐結束，
我準備回學校。
卻看見江朔在前臺跟他小姑聊天。
「你這S孩子,心眼多就是好追姑娘啊。看見人家來看病，自己也跟著去掛號,還真讓你給追上了。」
江朔糾正她：「我真有病。」
他小姑笑著給了他⼀拳，⼜寒暄了幾句,就離開了。
江朔收了錢包,⼀轉身就對上我意味不明的笑容。
送⾛所有人,坐上車，我才開始跟他算賬。
「你沒病？」
他還想編花⾔巧語，被我一個抱枕撲臉。
「說實話。」
「沒病，我隨便掛了個號，讓醫⽣給我找個病出來。」
頓了頓，他補充：「為了跟你偶遇。」
我其實有些得意。
看著包包上掛著的⾦⾊飛賊,我突然想起什麼：
「那我的鑰匙扣……」
「是我藏的。
你落在辦公室,我本來可以⻢上追出去還給你，但是我沒有。」
後來也就更好理解了。
他借口找席玉宸吃飯,實際上⼜不⽌是吃飯。
「江朔，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多心思？」
他眼神柔和下來：「沒辦法,我怕你忘了我。」
我雙臂圈住他的脖頸,落下⼀個輕柔的吻。
「我當然不會。」
他愣了愣，⽴即回以更加熱烈的吻。
兩年的時間，我們為不成熟的過去買單。
各⾃開始新的生活才發現，原來他真的是命中注定的唯一。
哪怕金色⻜賊變得陳舊，翅膀一次又⼀次掉落，我們總是會找同一家店,買同⼀⽀膠水，把翅膀黏上。
某⼀天,我們總會重逢。
課題和實驗依舊讓我非常苦惱。
但江朔總能想辦法緩解我的焦慮和煩悶。
他的公司打贏官司之後，其實並沒有⼀⻜衝天。
這個⾏業隻是多了⼀個能夠填飽肚子的小公司。
但江朔說，這已經是很好的開始了。
我也這麼覺得。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