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媽媽掰了兩根竹籤遞給我和姐姐。
「誰抽到長的那根,就去上高中。」
她將竹籤率先遞到了我的面前,「來,妹妹先抽。」
我抽到了短的那根。
猶豫了片刻後,我扔掉我的高中錄取通知書,過完了我那短暫又忙碌的一生。
可重來一世,我才發現。
自始至終,媽媽手裡的兩根都是短籤。
1.
我那一生,過得實在是不精彩。
前頭十幾年,縮在連風扇都不舍得開的小房間裡挑燈夜讀時,我時時幻想自己能考上一個重點高中,考到自己心儀的城市裡讀大學,找到一份喜歡的工作支撐起這個家。
一切都止於母親遞來的那根竹籤。
媽媽和姐姐心疼我年幼,
可家裡實在是負擔不起兩個孩子的學費,無奈之下,她們選擇將抽籤權優先給了我。
「囡囡,莫怪媽媽,媽媽也是迫不得已。」
在看到我抽出來的那根短籤後,媽媽閉眼,將剩下的那根籤子丟進垃圾桶,抱著我和姐姐掩面哭泣。
十五歲那年,我將自己夢寐以求的高中錄取通知書塞在枕下,翌日就毅然南下廣深,從臨時工開始,一步步承擔起了這個家。
直到二十二歲那年,我小有積蓄,也換到了一份真心喜歡的工作。
彼時我的姐姐也剛大學畢業,我和相戀五年的男友也即將步入婚姻的殿堂。
一切又急轉直下。
和我回了一趟家後,男友漸漸變得魂不守舍。
他開始對我們的婚期支支吾吾。
直到婚禮前夜,他酒後言明了真相,「時月,
我是真的想不到,你姐姐和你長著一模一樣的臉龐,氣質卻截然不同,見了她以後,我時常幻想這樣的詩書氣出現在你身上會是什麼樣子,我知道這樣想不對,可我真的克制不住對她的感情。」
好不容易找到根系的浮萍又被心底升起的狂風吹散。
我的內心不堪重負,掙扎片刻後奪門而出。
同我的父親那樣,在本該是我最幸福的一晚裡,結束了我這短暫又可悲的一生。
可我S後並沒有意識消散。
我的靈魂被禁錮在了這片我生長的土地上。
我看到了匆匆奔回家處理喪事的母親和姐姐,看到了第二日酒醒後哭得頭昏腦漲的男友,他們和我的幾個好友聚在一起,為我突然遭遇的事故難過。
可我內心並無波動,我低頭看著自己沒有落在地面上的雙腳,心底隻有疲憊。
等眾人都散去後,
我的母親獨自在房內沉默了許久。
「媽媽,別哭了……」
我伸出手,想替母親拭去眼角的淚水,卻聽到了母親的喃喃自語。
「囡囡,你說媽媽要是當初沒有故意偏心,將上學的機會給姐姐,你會不會就過得不這麼苦了?」
什麼?
我如遭雷擊。
身後的門板裡也傳來一聲躁動。
還不等我查看仔細,我的腦海突然一陣暈眩。
再睜眼時,我又回到了媽媽讓我們抽籤的那天。
2.
鬼神之說我向來是不信的。
可不論是我偷偷掐自己,還是咬自己的舌尖,那股強烈的疼痛感都在告訴我,我真的回到了過去。
眼前依舊是一臉悲傷的母親。
「囡囡,
你和姐姐準備好了的話,媽媽就去拿籤子給你們抽籤。」
此時的媽媽依舊年輕,鬢邊還沒有爬上那麼多白發。
但是她的腰還是和七年後那樣佝偻。
我呆呆地坐在桌前,和神色同樣凝重的姐姐倚著肩膀坐下。
七年後的媽媽的話還在我的腦海裡盤旋。
我現在已經做不到七年前時的那樣沉著了。
找兩個竹籤子其實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可媽媽依舊在房中找尋了許久,像是多了這幾分鍾的掙扎,就能為她的兩個女兒多幾份選擇的機會。
可是媽媽,你這幾分鍾的掙扎,究竟是為了你的兩個女兒,還是單純姐姐一個人?
我抿了一口杯子裡的水,感受著自己劇烈的心跳緩緩平息。
終於,那雙和七年前一樣的手伸到了我的面前。
「囡囡,
你是妹妹,姐姐讓著你,你先選。」
那雙向來溫柔注視我的眼睛第一次不敢和我直視。
我深吸了一口氣,握住了媽媽攥緊的另一隻手。
「媽媽,其實籤都是短的,對嗎?」
「什麼短的長的,月月你怎麼可以這麼想媽媽?」
短暫的心虛過後,媽媽將手又遞到了姐姐面前,「那陽陽先抽,媽媽絕對公平公正。」
我靜靜地坐在原位,像一個徹頭徹尾的局外人一樣,看著我的姐姐伸手從媽媽那抽了一根竹籤。
「月月,姐姐抽到了長的。」
媽媽眼角的淚水像是排練好了一樣,在姐姐拿到籤子的那一刻噴湧而出。
這回剩下的那根籤子沒有被丟進垃圾桶。
我細細摩挲手心裡的短籤,手指在不平的那一頭反復剐蹭。
似乎這樣就能將那扎人的木刺削平。
我拒絕了媽媽撲過來的擁抱,蹲在地上仔細翻找。
「月月?」
在媽媽不解的眼神中,我撿起了半根竹籤。
和我手裡短的那根完美契合。
「媽媽,你不應該在房間裡就把竹籤掰斷了嗎?這根是什麼?」
媽媽支支吾吾回道:「興許是這兩天地板沒打掃幹淨吧。」
「如果你一開始就想讓姐姐繼續讀書,為什麼還要故作公平地進行這場抽籤?」
姐姐在我鋒利的眼神中緩緩低頭。
「這樣母女倆合起伙來戲耍我一個人,有意思嗎?」
「什麼叫合伙,陽陽她壓根不知情。」
媽媽掙扎了片刻,繼續說道:
「你姐姐又沒你聰明,她從小學習就要靠著爸爸媽媽監督才能做好,不像你,養在奶奶家,
從小就獨立慣了,一個人就能把自己照顧得妥妥帖帖。你姐姐她還是個孩子心智,她要是有你的半點成熟,媽媽也不至於出此下策。」
「月月你是個聰明孩子,媽媽知道你想考大學,你可以以後工作了有錢了自己去考成人大學,媽媽打聽過了,和普通大學沒什麼不一樣,那個時候你想讀,媽媽也供著你讀。」
姐姐此刻低頭摳手指的樣子天真極了,也惡毒極了。
她確實不需要成熟,因為她的不成熟有的是人給她兜底。
懂事、獨立、成熟……
這樣的詞匯究竟還要貫穿我的人生多久?
小時候,因為懂事不哭鬧,我被「放心」地丟在了奶奶家;
小學時,因為獨立聰明、會自己完成作業,家長會上他們爭相跑去姐姐的班裡和她的班主任溝通;
初中時,因為成熟穩重,他們更是半點沒將心思花在我身上。
我想起了上輩子那個十五歲就敢一個人勇闖他鄉的自己。
如果不是知道自己沒有人兜底,誰會想做成熟的那一個?
「媽媽,你對我真的是太殘忍了。」
我舉起我的高中錄取通知書,「你情願要我放棄我的重點高中,也要姐姐去讀她那所普通高中?」
前世,因為有我按時打回家的生活費,姐姐甚至可以在高三時專門請一個大學生上門家教。
可即使一補再補,她也隻是擦了本一線進了一所公辦本科。
如果是我呢?
前世,我有七年的時間去構思自己的未來。
每次午夜夢回時,我都會幻想,如果讀書的那個人是我,我會走到什麼高度?
想到這,
我聲音顫抖,「媽媽,我們家真的是一分錢都拿不出了嗎?」
「當然啊。」
這句話的底氣略顯不足。
我心中也大致猜到了七八分。
上一世,在我答應放棄讀書以後,媽媽曾找我談過一個多小時,在這一個多小時裡,她給我看了卡裡幾乎透支的餘額、看了家裡的水電費賬單、看了一次次向親戚們借款時的無奈。
這些都在明晃晃地向我昭示家庭的困難,向我訴說母親的難過。
這一次,在母親拿出這些之前,我先聲奪人。
「那爸爸的賠償金呢?」
爸爸是因為車禍去世的,那人逃逸時,爸爸剛好走在了斑馬線上,路邊的監控清清楚楚記住了那人的車牌號,賠償的金額完全足夠他的兩個孩子完成學業。
可這些我還是從一個遠房親戚口中得知的。
我的母親,在我一個人漂泊他鄉的那些年裡,從未對我說過隻言片語,我卻會因為母親偶爾發的紅包感動一整晚。
這些我前世已經無心再執著的真相,在我的腦海裡編織成了一張張蛛網,抽絲剝繭,無不向我展示出了一個清晰又殘酷的現實:我的媽媽根本不愛我。
她仗著一個孩子對母親的天然信賴,與對法律知識的不夠了解,將那個孩子當成小醜一樣戲耍了七年,在孩子S後,也隻敢一個人躲在房間裡懺悔。
裝了許久鹌鹑的姐姐終於說出了她今晚的第一句話。
「妹妹,你一定要這麼咄咄逼人嗎?」
「明明就是玩不起,對這個抽籤結果不滿意,還裝作一副爭取公平的樣子,整日一副誰虧待了你的樣子。」
「大不了我不上了,出去打工又沒什麼。」
她的話又不知道刺痛了媽媽的哪根神經,
媽媽猛地開口打斷了姐姐的話,「什麼叫出去打工沒什麼,你還是那麼小的一個孩子,你萬一在外面出了什麼事……」
說到一半,她忽然反應過來,不敢直視我的神情。
是啊,明明她和我同一天出生,她還是個孩子,我就得被迫成熟。
我不再收斂話語裡的鋒芒,「你就說,錢究竟夠不夠我們兩個人讀書。」
媽媽掙扎片刻,終是怯怯開口道,「夠,隻是這樣的話……」
「夠就行了,媽,我也要讀書。」
我打斷她即將脫口而出的訴苦,撂下這句話後就徑直走回自己的房間。
我知道她想表達的是什麼。
錢隻夠一個人富裕地讀完書,分給兩個孩子的話就得緊緊巴巴地湊合。
那又如何?
這一世,我不會再蠢到主動放棄自己的未來,去無私地成全另一個人的未來。
高一開學還有一個多月。
我沒有像上一世那樣逃避與同學們的溝通,反而是主動加入了各個班級群,我享受這般青春的年紀。
媽媽那邊隻松口替我們負擔三年的學費。
所以在那剩下的一個多月裡,我不是在兼職,就是在忙著兼職的路上。
很多次我看見媽媽坐在我的床邊欲言又止,我不知道她是又想勸說我放棄,還是說又開始覬覦我的存款。
懷著滿心的鬥志,我踏上了曾經夢寐以求的高中院校。
姐姐去的隻是一所普通高中,我們兩所學校差了十幾公裡,自從知道媽媽所謂「公平」底下的偏心後,我就沒再奢求過這個家的任何溫暖。
在我的百般擔保下,
老師同意了我節假日也照常住校的請求,前提是我得每天向學校籤到報備我的安全。
很快,這種如夢如幻的開學生活就過去一個禮拜了。
我原以為日子會按照我的預期越來越好。
直到我們班新來了一個轉校生。
3.
班主任介紹那人時,我還在從頭惡補語數外的知識,聽到那人的名字時,我的第一反應是重名,可在抬頭與那人對視一眼後,我心底湧上了極大的荒謬感。
那人是我前世的男友、差一點就步入婚姻的殿堂的準未婚夫——孟齊。
他也重生了?
不、不對。
孟齊看向我的眼神裡沒有半分熟悉,就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一般。
我忽然想起來孟齊曾和我說過,他曾在我的老家讀過一段時間書,
還將這個作為我倆的小緣分同我分享。
知道他不是重生的後,我狠狠地松了一口氣。
高一的知識點沒那麼集中,即使那麼久沒碰過書本,跟上班級的授課內容也並不是什麼難事。
班主任給我介紹了校內的兼職,在節假日時,我可以在校圖書館充當圖書管理員,專門接待那些前來參觀的孩子,一個月的工資也足以承擔我的生活費用。
不得不說,孟齊那張臉蛋,足以讓他在哪兒都是風雲人物。
我們學校對手機的管理不是很嚴格。
他轉來不過短短半天,校園牆內關於他的討論帖就已經築成了千層高樓。
不知為何,望向校園牆上別人投稿的他的半張側臉,我心底總是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這種預感一直持續到林時陽也轉到了我的班級。
家境富餘的家長會為了更好的高中的學習氛圍,
花大價錢讓自己的孩子去一所好高中裡旁聽,學籍還在自己的原學校,可吃穿住行全在那所旁聽的學校。
我從不認為我家屬於那種「富裕」的情況。
可我媽居然願意花錢讓林時陽轉來我的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