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可我等了四季輪換,始終不見他的人影。
第四年的春日,他終於回來了。
可身邊帶著的,是他的夫人同孩子。
他看著我,面上有著一閃而過的歉疚。
「阿娘過世,我特意回來祭奠。順便告訴你,阿寧,莫要再等我……」
多年蹉跎早已磨掉了我的心氣,唯一的念想便是等他歸來。
我心下一痛,竟直直嘔出一口鮮血。
再次醒來,我回到了他百般哀求我賣掉阿娘留給我唯一的镯子,換取他進京路費的那日。
這次,我笑著拒絕了。
1
「算了,我吃不下……」
方知友搖頭嘆了口氣,
將面前的粥碗推得遠了些。
緊皺起來的眉頭絲毫不加掩飾,生怕我看不出他正值煩心之際。
而後慢悠悠地站起來,再次重重地嘆了口氣,離開了飯桌。
隻是,那步伐走得極慢。
我知道,他在等。
等我像平常一樣,巴巴兒地湊上去,問他發生了何事。
同上一世一模一樣。
可這次,我沒有選擇這麼做。
我看著我面前的粥碗同他的。
兩個碗裡裝著的東西,當真是天差地別。
我碗裡的東西,說是粥,不如說是米湯。
裡面零星飄著幾粒兒可憐的米,肉眼便能數出來。
反觀方知友那碗,濃稠白粥散發著米香。
他卻說不吃就不吃了。
這麼多年,我好似已經習慣性地將最好的東西留給他了。
我深吸一口氣,心中暗暗罵著自個兒蠢貨。
索性伸手過去,將他那碗裡的粥全部倒到了自個兒的碗裡。
真香啊。
我好像很久沒吃這麼飽過了。
沒等到回應的方知友疑惑地回過了頭。
見我吃得狼吞虎咽,又見他自個兒的碗變得空空如也之後,隨即變了面色。
「你都吃了,我吃什麼……」
他快步走了過來,立在我面前不悅地看著我。
直到將碗中的最後一粒米舔幹淨,我才抬頭看向他。
「你不是吃不下嗎?糟蹋糧食可怎麼成?這屋子裡就我們倆人,你不吃,自然是我吃了。」
這些年收成不好,村子的農戶們其實都過得不太好。
自我阿爹阿娘去世後,
我便自個兒一人獨住。
好在我腦子靈活,經常去鎮上做些活計,或者倒騰點兒小東西拿出去賣。
雖不說能過上什麼錦衣玉食的好日子,但三餐溫飽還是可以的。
方知友父母健在,隻是年紀大了些。
他算是他們的老來子。
老天爺不賞飯吃,地裡便沒有收成,兩位老人年紀大了,也幹不了什麼糊口的營生了。
本來,這養家的擔子應當落到方知友身上的。
偏偏他隻愛讀書,其他的一律不管。
「你們懂什麼?生在這裡,隻有讀書才是唯一的出路。待我日後金榜題名,自會帶著我阿爹阿娘去過好日子。我難得有讀書的天賦,便不該被這些俗事絆住腳步。」
當一個人的生存都成了問題,那麼首當其衝的便應該想著是怎麼活下去。
而不是做那些遙不可及的夢。
最基本的生存,被方知友定義成了俗事。
上一世的我也是被豬油蒙了心,居然對他的這番歪理邪說沒有感到詫異。
甚至,憐惜他日日吃不飽,將自個兒的口糧分給了他。
最開始,隻是我送上門。
到了後面,到了飯點他便自個兒上門。
在我這裡吃完之後,還會搜羅些吃食給他阿爹阿娘帶回去。
我們兩家的房子相鄰,從小便是鄰裡。
在上一世的我心裡,方知友是我這一生的依靠。
我從未想到,他隻不過是一條喂不熟的狗罷了。
2
方知友見我如此理所當然的樣子,有些生氣了。
「你知曉我讀書最費腦子,若是不吃飽,我怎能有氣力讀書?!」
「我不過是心煩,
暫時吃不下而已。你不來替我解憂便算了,還將我的吃食搶走!阿寧,你會不會太自私了些?」
放縱他許久,讓他有些分不清是非了。
我輕笑著嘆了口氣。
「可是,你現在待的地方是我家,這些吃食都是我去賺回來的,怎麼就變成了你的吃食了?」
方知友怔住,看向我的眼神變成了疑惑。
他大抵想不通,為何我會同他如此說話。
他自詡讀書人,清高得很。
可生活上要年邁的父母照顧著,吃食上又要我幫襯著。
說好聽點兒是清高。
說得難聽些,那便是個活脫脫的廢物蛀蟲。
堂堂七尺男兒,毫無用處。
「你怎麼如此……」
「我就是如此。」
我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的話,
站起來開始收拾碗筷。
「既然不吃,就快快回去讀書吧。若是耽誤了你日後金榜題名,我可負不起這個責任。」
見我轉身就走,他忙將我的衣袖扯住。
「阿寧,你今日怎麼有些奇怪?可是誰惹你不開心了?」
「是怪我最近忽略了你,還是氣我沒有拒絕那蘇婉的東西?你也知曉,讀書人沒有幾件像樣的長袍是不像話的,正巧她在那鎮上的裁縫鋪子幫工的時候得了幾塊好料子,我實在是盛情難卻……」
蘇婉是我的S對頭。
蘇家的條件在村裡算好的,她便仗著自個兒有人撐腰,整天都欺負我。
而她自小便心悅方知友,見他同我走得如此近,便更厭惡我了。
阿爹阿娘落葬的時候,她帶人攔住了送葬的隊伍。
無理取鬧地說我是克星,
克S了自己的爹娘。
還說我們一家人都不祥,葬在村子裡會給村民們帶來禍事。
命苦之人最信神明,口說無憑的話亦有人信。
可我們家世世代代都住在這裡,何來不幸一說?
為了讓爹娘能夠入土為安,那一日我將額頭都磕破了。
最後村裡的長輩不忍心,出來做主後,才讓阿爹阿娘能夠順利落葬。
自此以後,我同那蘇婉算是徹底結下了梁子。
方知友說過,待他金榜題名後,便娶我。
可他明明知曉我同蘇婉之間的過節,在面對她的示好時,卻從來不曾推諉。
隻是現在,這事兒也不算什麼大事兒了。
見我不語,方知友幹脆自個兒給了自個兒臺階。
「實話告訴你吧阿寧,我之所以心煩,是因為我不想再待在村子裡了。
」
「我想去京城,認認真真地讀書去。」
方知友終於切入正題了。
3
上一世,我見他愁眉不展,便急切地去問他發生了何事。
他再三緘口,吊足胃口都不肯說。
最後我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他才佯裝著百般無奈的語氣緩緩道出緣由。
「阿寧,我不想再待在村子裡了。」
「我想去京城,認認真真讀書去。」
「你看咱們村子裡,隔幾年才來一個師傅,而那些師傅的學問,還不如我。」
我從未想過方知友會離開。
他說過,若是要走,會帶著我一起走的。
「可是……我不是在鎮上給你尋了個師傅麼……」
往日我隻用做一份工便好。
自從方知友來我家吃喝成了習慣後,我便要做兩份工了。
現在為了在鎮上給他請個教學師傅,我做起了第三份工。
「每日我往返鎮上都要花費四個時辰,這四個時辰若是用來讀書,我的學業定能精進一大截!更何況,鎮上的師傅怎麼比得上京城的?」
「阿寧,你知曉我從來都不甘心整世被困在這個小小的村子裡。我想要衝出去,我想要去見識更廣闊的天地。等我考取功名之後,便能帶著你和爹娘去京城過好日子了。到時候,咱們就徹底同這個地方告別,去過屬於我們的好日子。」
「阿寧,你忍心讓我一腔才華無處伸展嗎?阿寧……所有的人都不理解我,你是最理解我的,對不對?」
「我知曉,就算所有的人都不支持我,我的阿寧也會支持我的……」
這份認同感,
讓我情不自禁地點了點頭。
「可這路途遙遠,進京的費用是一筆開銷,到了京城落腳、尋師傅,都要花錢……」
我當即將所有的積蓄都拿了出來。
方知友搖了搖頭。
「還不夠.......」
「那我明日再多去找幾份工,或者問問現在的老板,能不能給我預支些。」
「哎,阿寧,來不及了,我預備後日便出發了……」
方知友將目光落在了我阿娘留給我的最後遺物上。
我感知到了他的目光,顫抖著捂住了手腕。
將那镯子捂得嚴嚴實實。
「這……這個絕對不行,隻是我阿娘留給我最後的念想了,不能動……」
阿娘之前富貴人家幫廚的時候,
曾意外救過那家的小姐一命。
那家子人都是心善的,讓小閨女認了阿娘當了幹娘,贈予了玉镯作為信物。
這玉镯材質上乘,是宮裡的物件兒。
是那家老爺往日去京城的時候,意外得來的。
阿娘病重時,將镯子戴在了我的手腕上。
我雖沒想著拿出這镯子去沾光,但這畢竟是我阿娘留給我最後的物件兒了。
日子再難的時候,我也沒想過動它。
方知友知曉此物件對我的重要性。
可隻要抵押了它,便能換來好多錢財。
「罷了罷了,我知曉這是你阿娘留給你的東西。」
「不該動它的……我不去就不去了,總不能惹得你傷心。我這種人,就算有一身的才華又如何呢?終究是出身比不過人家,
後天想努力,也比不過人家……」
「這輩子,我就像那被折斷了翅膀的鳥兒,隻能待在這村裡了……」
方知友頹喪地低下了頭,甚至紅了眼眶。
他知曉,我是最看不得他這副樣子的。
我咬了咬牙,將玉镯褪了下來,含淚開口。
「答應我,一定要快些回來,替我把玉镯贖回來……」
方知友立刻變了面色,欣喜地將镯子接了過去。
繼而將我攬在懷裡,對天發誓。
「阿寧放心,我一定會將這镯子贖回來的!」
「我答應你,來年春日我便回來接你。」
後來,他拿著镯子換了銀錢,進京去了。
我沒有在來年春日等到他。
第四年的春天,我終於盼到了他。
隻是,他不是一個人回來的。
他帶著妻兒,回來祭拜過世的母親。
我活生生地被氣S,再次睜眼便回到了這天。
男子啊,最是薄情寡義。
4
方知友自顧自地將上一世的這些話又說了一遍。
見我始終不為所動,他有些急了。
「阿寧,我在同你說話,你聽不見嗎?我說我想去京城讀書!」
我回過神來,奇怪地盯著他。
「你去就去唄,此事應當同你阿爹阿娘商量才是,同我說什麼?」
「對了,我正巧想跟你說,那鎮上的師傅收的學生都是天資聰穎的,我說了你的情況,他不肯收。正好,你要去京城了,定能尋到更好的師傅。」
方知友沉了面色:「不知好歹的老頭兒,
能收我這個未來狀元做學生,是他的造化!罷了罷了,反正我要去京中了,這老頭兒沒資格做我師傅。」
方知友還是那麼自信。
我在心裡暗暗嘲笑。
誠然,他並不算笨,在讀書這件事上,也算有天賦。
可也僅僅是在我們這裡。
他的這點天賦,跟京城裡那些自小受著良好教育的貴公子們,根本沒得比。
上一世的方知友,考了三年都沒考上。
最後隻中了一個小小的秀才。
若不是他生得一副好皮囊,被那宰相府的大小姐看中,召回府中做了贅婿。
怕是一世碌碌無為。
我點了點頭。
「你說的對,趕緊回去同你阿爹阿娘商量吧,我祝你成功。」
方知友不悅地看著我。
「你不管我?
」
我嗤笑一聲。
「我又不是你娘,我要怎麼管你?管了你這麼多年的吃喝還不夠?真賴上我了不成?」
一句話抵了過去,方知友整個人都愣住了。
憋了好久,才紅著臉開口。
「阿寧,你今日怎麼盡說這些話?罷了罷了,我明日再來哄你。反正我走也是這幾日的事情,明日再來同你說,你先好好平復一下心情。」
說罷,他掃視一圈,看到了我從鎮上帶回來的燒雞。
方知友的腹部發出幾聲嘀咕,他理所當然地把目光投向了我。
我走過去,擋住了他的視線。
「昨晚家中來了賊,若不是阿黃機靈將人嚇走,我大抵就不在這兒了。這是我特意買來獎賞它的,你別想了。」
「我還不如一條狗?!」
我點了點頭。
「簡直不可理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