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家裡拆遷三套房,父親分給弟弟妹妹一人一套。
最後一套,留給繼母帶過來的小兒子。
我不服氣,拉著妻子找父親理論。
他喝著酒,叫囂道:
「老子的東西,想給誰就給誰。」
弟弟妹妹也勸我別爭:
「財產是爸的,大哥你沒有資格指手畫腳。」
異父異母的弟弟更是冷嘲熱諷:
「要錢自己掙,廢物才會跟親爹大聲嚷嚷!」
後來,父親病重。
弟弟妹妹說長兄如父,讓我和妻子一力承擔。
我還沒答應,就聽見老父親叮囑他們:
「老大最老實,也最孬種。」
「你們把我往做生意的面館門口一放,捅破天,他也不敢把我趕走。
」
1
跟家裡斷了來往的第三年。
小妹周如萍打來電話。
「大哥,求你別掛。爸病得很重,想跟你再見一面。」
我擰掉後廚的火爐。
走到巷子後頭。
小妹的聲音抽抽噎噎。
她說爸後悔了,當初不該跟我鬧那麼僵。
再怎麼說,我也是家裡的長子。
「哥,從小到大,你就是我們的主心骨。」
「沒了你,全家真的要散了。我不想沒有爸,更不想沒了你這個大哥……」
風冷飕飕地吹。
我蹲在地上,抽起戒了很久的煙。
林娟走出來,話卡在嗓子眼。
我是個老實人。
她是老實人的妻。
我們很少與人起爭執。
這輩子說過最硬的話,大概就是分家那天。
母親早走,父親在工地摔瘸一條腿。
我十七歲輟學打工。
從後廚跑腿當起,在火辣辣的大灶旁學幫廚,供弟弟妹妹讀完本科。
林娟嫁給我,操持起一大家子的起居。
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誰曾想,一朝拆遷。
我爸執意把白得的三套房,分給弟弟妹妹,還有繼母兒子。
妻子為我打抱不平。
被父親狠狠踹了一腳。
那天,我抱著痛得蜷縮成一團的林娟,咬著牙,丟下一句:
「這個家,我不會再回來了。」
2
見我一臉愁容。
林娟牽住我的手:
「外頭冷,
進屋再說!」
「娟,周如萍說老頭病了,想送到咱家照顧。」
她愣了愣,過了許久,才抿著唇道:
「向南,你是當家的。」
「孝道大於天!如果放不下就留下,我都聽你的。」
娶妻娶賢。
妻子嫁給我時,才二十歲。
弟弟妹妹剛上初中。
每日的早飯晚飯,是她在家張羅。
一家子換下來的衣服,滿滿幾大桶,也是她清洗、晾曬、折疊收好。
可分家那天,妻子被父親踹得吐血。
平日裡大嫂長、大嫂短的小妹,隻顧著翻白眼,說她演戲。
破了褲洞求著大嫂縫補的弟弟,直言她要S滾遠點,別耽誤周家發大財。
分家後,我們掏出全部存款,在步行街附近租了農民房。
再弄了個鋪子開西北面館。
種類很多,配料豐富。
毛細、三細、二柱子、蕎麥稜、薄寬、大寬。
腱子肉、滷蛋、香菜、蒜苗子、辣子。
生意還行,就是太累人。
我撫了撫林娟鬢邊的碎發。
眼角有了細細的皺紋。
可她終究不過三十出頭。
歲月偷走了妻子的青春芳華。
卻留下一如既往的柔軟心腸。
3
面館的電話一直不停。
簡直不想讓人做生意。
我拉黑了全家的手機。
弟弟和妹妹知道面館的位置,也看到了招牌上的電話號碼。
輪流打個不停。
我吼了一句:
「打烊再說!」
送走最後一個客人。
弟弟周向安推門進來,蒼蠅搓手,擦了擦凳子坐下:
「哥,我在對面看了半天。沒想到你這生意挺好,翻臺率比別的店都高。」
我的面食手藝是妻子教的。
她無父無母,哥哥在西北開館子。
手藝從小學起。
滋味很地道,給的料很足。
回頭客特別多。
我沒有直接回應周向安。
他湊過來,嗅了嗅妻子熬的骨頭湯:
「哥,為了等你,我還沒吃晚飯,趕緊讓嫂子做碗牛肉面過來。」
周向安從小腦瓜子轉得快。
總能從林娟手裡騙到零花錢。
他小學拿第一,初中拿第二,高考進入全年級前二十。
我一路供這個弟弟讀最好的學校。
上了大學,
他能拿獎學金。
但每個月嫌生活費不夠,找我要兩千。
「怎麼,單位食堂的飯菜,不夠塞你的嘴?」
「哥,你不懂。國企雖好,可吃多了,也想出來打打牙祭。」
話裡有炫耀。
也有居高臨下的施舍意味。
我冷下臉來。
周向安覷了一眼,靈活地找補道:
「哥,別誤會。你和嫂子手藝這麼好,我時時刻刻就惦記著這一口。」
比起前些年直來直往的愣頭青。
圓滑不少。
4
我不想拿好面招待不速之客。
「有話直說。」
見場面冷下來。
周向安咽了咽口水,直言不諱:
「哥,如萍跟你說了吧?爸得了病,得花不少錢治療。
」
「你知道的,他手頭沒幾個錢,退休金給黃慧蘭用了不少。」
「我隻是拿S工資的公務員,妹妹老是換工作,沒幾個錢。」
……
我沉下聲音:
「你們的意思,是讓我掏錢?」
「怎麼可能!隻不過全家都知道哥最有出息,十七歲養活全家。」
「現在當上大老板,一天肯定賺不少。」
「爸跟著你,能少吃點苦頭。」
他全然沒提起三年前分家的事。
也沒提起,當時說過拿了三套房的人,必須負擔父親的養老。
得了便宜的人,容易健忘。
「如果我不同意呢?」
周向安還在逼逼叨叨。
猝不及防聽見這一句,表情像噎了隻蒼蠅。
「哥,你不會為了區區三套房計較吧?」
「若不是我們逼你一把,這面館未必開得起來呢!」
呵!
當初,我和妻子帶著女兒離開。
沒地方住。
討要醫藥費時,父親帶著繼母跑到我原來打工的飯館大鬧,罵我狼子野心。
自家婆娘生病,要公公出錢出力,還想讓後婆婆伺候。
我知道。
他想攪渾水。
趁我無暇顧及,把兩套房過戶給弟弟妹妹,還有一套立好遺囑安繼母的心。
老父親不是這般心思缜密的人。
背後有人支招。
他認定我沒錢沒工作,過不了多久,肯定灰溜溜回家。
繼續給一家子當牛做馬。
說什麼分家,就是一場笑話。
殊不知,妻子找大舅哥借了錢,帶著我和女兒自立門戶。
還真支稜起來了。
5
「哥,你是我們的大哥!」
「身為長子,理應肩負起父親養老的責任,給弟弟妹妹做個表率。」
臨走前,周向安丟下這麼兩句。
我的平靜。
妻子的沉默。
一如既往,給了他妥協的錯覺。
老實人就這樣。
平時不發飆。
逼急了嘴還是笨。
反駁的話,都顯得軟綿、蒼白、無力。
周如萍的電話接踵而至。
「大哥,二哥來找過你了吧?」
「爸住院兩天了,明天你讓嫂子過來。」
「以往爸生病,都是她照顧得最貼心。」
那可不。
父親的腿落下病根後,一到冬天,疼得不行。
林娟把他當成親爹伺候。
冬天倒好洗腳水,備好幹淨被褥,床尾放一個暖水寶。
暖乎乎的。
伺候病人鐵定是把好手。
可是,憑什麼呢?
我拒絕了:
「阿娟沒空。」
周如萍急了:
「那怎麼行?繼母感冒了,我明天還得上班。」
我的聲音很淡:
「接下來,你們打算怎麼安排?」
她覺得這是有戲的信號。
「我和二哥一組,繼母和她兒子一組,你和嫂子一組,輪流照顧。」
「你和嫂子都是個體戶,自己當老板。」
「不管誰在醫院,都由你們面館提供餐食,頓頓得安排肉,
我可太饞嫂子的紅燒大肘子和滷牛肉了。」
6
周如萍見我沒有拒絕,又補充道:
「老頭的錢不知被繼母藏哪了,我得趁她不在家翻翻存折。」
「大哥,爸剛進來就做了一堆檢查,花了兩萬多,你明天直接帶五萬存進去吧!」
「報銷的事,我找二哥商量再說。」
我看起來真的很好說話的樣子。
她得了寸,還想進尺。
嘀咕一句:「最好全包了。」
寒心的話聽夠了。
孝子的心S得七七八八。
半個月前,妻子的親哥跟我們說,他隔壁那條商業街,有旺鋪轉讓。
催我們趕緊過去。
我和妻子原本就有了離開的想法。
女兒馬上讀小學高年級了。
大舅哥那邊的師資更好。
三天前,我已經把手頭的店面轉讓了出去。
價格很不錯。
還是給兩個五大三粗的大小伙子。
能吃,能打,能罵。
弟弟妹妹不知道。
也不知道離開前,我和妻子能不能趕上一出好戲。
7
大清早,周如萍打電話過來。
「大哥,嫂子出門沒?」
「我拉著男朋友守了一個晚上,困S了。」
「讓她給我捎五個牛肉包子,再帶兩杯豆漿,半小時內馬上到,我們還得上班。」
她理直氣壯。
仿佛過去的嫌隙,一筆勾銷。
讀書那會兒,小妹總躲懶。
不幹家務。
成績爛成稀泥。
別人刷題,她跑去跟黃毛談戀愛。
妻子看得心痛。
她和大舅哥從小相依為命。
沒有上學的機會。
隻能到親戚家面館幫忙。
十六歲出來打工攢錢,全寄給大舅哥開鋪子。
看不得小姑娘放棄大好的讀書機會。
為了掰正周如萍的想法。
妻子用自身案例相勸:沒有好學歷,隻能到工廠打工。
每天三班倒,累得不成人形。
周如萍不以為意:
「大嫂,我比你聰明。你隻有初中水平,我好歹上了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