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輟學供弟弟妹妹讀書的第十三年。


 


家裡拆遷三套房,父親分給弟弟妹妹一人一套。


 


最後一套,留給繼母帶過來的小兒子。


 


我不服氣,拉著妻子找父親理論。


 


他喝著酒,叫囂道:


 


「老子的東西,想給誰就給誰。」


 


弟弟妹妹也勸我別爭:


 


「財產是爸的,大哥你沒有資格指手畫腳。」


 


異父異母的弟弟更是冷嘲熱諷:


 


「要錢自己掙,廢物才會跟親爹大聲嚷嚷!」


 


後來,父親病重。


 


弟弟妹妹說長兄如父,讓我和妻子一力承擔。


 


我還沒答應,就聽見老父親叮囑他們:


 


「老大最老實,也最孬種。」


 


「你們把我往做生意的面館門口一放,捅破天,他也不敢把我趕走。


 


1


 


跟家裡斷了來往的第三年。


 


小妹周如萍打來電話。


 


「大哥,求你別掛。爸病得很重,想跟你再見一面。」


 


我擰掉後廚的火爐。


 


走到巷子後頭。


 


小妹的聲音抽抽噎噎。


 


她說爸後悔了,當初不該跟我鬧那麼僵。


 


再怎麼說,我也是家裡的長子。


 


「哥,從小到大,你就是我們的主心骨。」


 


「沒了你,全家真的要散了。我不想沒有爸,更不想沒了你這個大哥……」


 


風冷飕飕地吹。


 


我蹲在地上,抽起戒了很久的煙。


 


林娟走出來,話卡在嗓子眼。


 


我是個老實人。


 


她是老實人的妻。


 


我們很少與人起爭執。


 


這輩子說過最硬的話,大概就是分家那天。


 


母親早走,父親在工地摔瘸一條腿。


 


我十七歲輟學打工。


 


從後廚跑腿當起,在火辣辣的大灶旁學幫廚,供弟弟妹妹讀完本科。


 


林娟嫁給我,操持起一大家子的起居。


 


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誰曾想,一朝拆遷。


 


我爸執意把白得的三套房,分給弟弟妹妹,還有繼母兒子。


 


妻子為我打抱不平。


 


被父親狠狠踹了一腳。


 


那天,我抱著痛得蜷縮成一團的林娟,咬著牙,丟下一句:


 


「這個家,我不會再回來了。」


 


2


 


見我一臉愁容。


 


林娟牽住我的手:


 


「外頭冷,

進屋再說!」


 


「娟,周如萍說老頭病了,想送到咱家照顧。」


 


她愣了愣,過了許久,才抿著唇道:


 


「向南,你是當家的。」


 


「孝道大於天!如果放不下就留下,我都聽你的。」


 


娶妻娶賢。


 


妻子嫁給我時,才二十歲。


 


弟弟妹妹剛上初中。


 


每日的早飯晚飯,是她在家張羅。


 


一家子換下來的衣服,滿滿幾大桶,也是她清洗、晾曬、折疊收好。


 


可分家那天,妻子被父親踹得吐血。


 


平日裡大嫂長、大嫂短的小妹,隻顧著翻白眼,說她演戲。


 


破了褲洞求著大嫂縫補的弟弟,直言她要S滾遠點,別耽誤周家發大財。


 


分家後,我們掏出全部存款,在步行街附近租了農民房。


 


再弄了個鋪子開西北面館。


 


種類很多,配料豐富。


 


毛細、三細、二柱子、蕎麥稜、薄寬、大寬。


 


腱子肉、滷蛋、香菜、蒜苗子、辣子。


 


生意還行,就是太累人。


 


我撫了撫林娟鬢邊的碎發。


 


眼角有了細細的皺紋。


 


可她終究不過三十出頭。


 


歲月偷走了妻子的青春芳華。


 


卻留下一如既往的柔軟心腸。


 


3


 


面館的電話一直不停。


 


簡直不想讓人做生意。


 


我拉黑了全家的手機。


 


弟弟和妹妹知道面館的位置,也看到了招牌上的電話號碼。


 


輪流打個不停。


 


我吼了一句:


 


「打烊再說!」


 


送走最後一個客人。


 


弟弟周向安推門進來,蒼蠅搓手,擦了擦凳子坐下:


 


「哥,我在對面看了半天。沒想到你這生意挺好,翻臺率比別的店都高。」


 


我的面食手藝是妻子教的。


 


她無父無母,哥哥在西北開館子。


 


手藝從小學起。


 


滋味很地道,給的料很足。


 


回頭客特別多。


 


我沒有直接回應周向安。


 


他湊過來,嗅了嗅妻子熬的骨頭湯:


 


「哥,為了等你,我還沒吃晚飯,趕緊讓嫂子做碗牛肉面過來。」


 


周向安從小腦瓜子轉得快。


 


總能從林娟手裡騙到零花錢。


 


他小學拿第一,初中拿第二,高考進入全年級前二十。


 


我一路供這個弟弟讀最好的學校。


 


上了大學,

他能拿獎學金。


 


但每個月嫌生活費不夠,找我要兩千。


 


「怎麼,單位食堂的飯菜,不夠塞你的嘴?」


 


「哥,你不懂。國企雖好,可吃多了,也想出來打打牙祭。」


 


話裡有炫耀。


 


也有居高臨下的施舍意味。


 


我冷下臉來。


 


周向安覷了一眼,靈活地找補道:


 


「哥,別誤會。你和嫂子手藝這麼好,我時時刻刻就惦記著這一口。」


 


比起前些年直來直往的愣頭青。


 


圓滑不少。


 


4


 


我不想拿好面招待不速之客。


 


「有話直說。」


 


見場面冷下來。


 


周向安咽了咽口水,直言不諱:


 


「哥,如萍跟你說了吧?爸得了病,得花不少錢治療。


 


「你知道的,他手頭沒幾個錢,退休金給黃慧蘭用了不少。」


 


「我隻是拿S工資的公務員,妹妹老是換工作,沒幾個錢。」


 


……


 


我沉下聲音:


 


「你們的意思,是讓我掏錢?」


 


「怎麼可能!隻不過全家都知道哥最有出息,十七歲養活全家。」


 


「現在當上大老板,一天肯定賺不少。」


 


「爸跟著你,能少吃點苦頭。」


 


他全然沒提起三年前分家的事。


 


也沒提起,當時說過拿了三套房的人,必須負擔父親的養老。


 


得了便宜的人,容易健忘。


 


「如果我不同意呢?」


 


周向安還在逼逼叨叨。


 


猝不及防聽見這一句,表情像噎了隻蒼蠅。


 


「哥,你不會為了區區三套房計較吧?」


 


「若不是我們逼你一把,這面館未必開得起來呢!」


 


呵!


 


當初,我和妻子帶著女兒離開。


 


沒地方住。


 


討要醫藥費時,父親帶著繼母跑到我原來打工的飯館大鬧,罵我狼子野心。


 


自家婆娘生病,要公公出錢出力,還想讓後婆婆伺候。


 


我知道。


 


他想攪渾水。


 


趁我無暇顧及,把兩套房過戶給弟弟妹妹,還有一套立好遺囑安繼母的心。


 


老父親不是這般心思缜密的人。


 


背後有人支招。


 


他認定我沒錢沒工作,過不了多久,肯定灰溜溜回家。


 


繼續給一家子當牛做馬。


 


說什麼分家,就是一場笑話。


 


殊不知,妻子找大舅哥借了錢,帶著我和女兒自立門戶。


 


還真支稜起來了。


 


5


 


「哥,你是我們的大哥!」


 


「身為長子,理應肩負起父親養老的責任,給弟弟妹妹做個表率。」


 


臨走前,周向安丟下這麼兩句。


 


我的平靜。


 


妻子的沉默。


 


一如既往,給了他妥協的錯覺。


 


老實人就這樣。


 


平時不發飆。


 


逼急了嘴還是笨。


 


反駁的話,都顯得軟綿、蒼白、無力。


 


周如萍的電話接踵而至。


 


「大哥,二哥來找過你了吧?」


 


「爸住院兩天了,明天你讓嫂子過來。」


 


「以往爸生病,都是她照顧得最貼心。」


 


那可不。


 


父親的腿落下病根後,一到冬天,疼得不行。


 


林娟把他當成親爹伺候。


 


冬天倒好洗腳水,備好幹淨被褥,床尾放一個暖水寶。


 


暖乎乎的。


 


伺候病人鐵定是把好手。


 


可是,憑什麼呢?


 


我拒絕了:


 


「阿娟沒空。」


 


周如萍急了:


 


「那怎麼行?繼母感冒了,我明天還得上班。」


 


我的聲音很淡:


 


「接下來,你們打算怎麼安排?」


 


她覺得這是有戲的信號。


 


「我和二哥一組,繼母和她兒子一組,你和嫂子一組,輪流照顧。」


 


「你和嫂子都是個體戶,自己當老板。」


 


「不管誰在醫院,都由你們面館提供餐食,頓頓得安排肉,

我可太饞嫂子的紅燒大肘子和滷牛肉了。」


 


6


 


周如萍見我沒有拒絕,又補充道:


 


「老頭的錢不知被繼母藏哪了,我得趁她不在家翻翻存折。」


 


「大哥,爸剛進來就做了一堆檢查,花了兩萬多,你明天直接帶五萬存進去吧!」


 


「報銷的事,我找二哥商量再說。」


 


我看起來真的很好說話的樣子。


 


她得了寸,還想進尺。


 


嘀咕一句:「最好全包了。」


 


寒心的話聽夠了。


 


孝子的心S得七七八八。


 


半個月前,妻子的親哥跟我們說,他隔壁那條商業街,有旺鋪轉讓。


 


催我們趕緊過去。


 


我和妻子原本就有了離開的想法。


 


女兒馬上讀小學高年級了。


 


大舅哥那邊的師資更好。


 


三天前,我已經把手頭的店面轉讓了出去。


 


價格很不錯。


 


還是給兩個五大三粗的大小伙子。


 


能吃,能打,能罵。


 


弟弟妹妹不知道。


 


也不知道離開前,我和妻子能不能趕上一出好戲。


 


7


 


大清早,周如萍打電話過來。


 


「大哥,嫂子出門沒?」


 


「我拉著男朋友守了一個晚上,困S了。」


 


「讓她給我捎五個牛肉包子,再帶兩杯豆漿,半小時內馬上到,我們還得上班。」


 


她理直氣壯。


 


仿佛過去的嫌隙,一筆勾銷。


 


讀書那會兒,小妹總躲懶。


 


不幹家務。


 


成績爛成稀泥。


 


別人刷題,她跑去跟黃毛談戀愛。


 


妻子看得心痛。


 


她和大舅哥從小相依為命。


 


沒有上學的機會。


 


隻能到親戚家面館幫忙。


 


十六歲出來打工攢錢,全寄給大舅哥開鋪子。


 


看不得小姑娘放棄大好的讀書機會。


 


為了掰正周如萍的想法。


 


妻子用自身案例相勸:沒有好學歷,隻能到工廠打工。


 


每天三班倒,累得不成人形。


 


周如萍不以為意:


 


「大嫂,我比你聰明。你隻有初中水平,我好歹上了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