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確診那天,把化驗單折好,塞進了抽屜最底層。


 


回家的公交車上,我想起上周媽媽在電話裡嘆氣。


 


說這個月的債還沒湊齊。


 


晚飯是清水掛面,我把碗裡的荷包蛋夾給臥床的父親。


 


不敢把患病的消息告訴他們。


 


我把及腰的黑發賣了,悄悄去醫院做透析。


 


連打三份工,月末賺了人生中的第一筆1萬塊錢。


 


全部轉給父母,讓他們交房租還債。


 


母親發來擁抱的表情。


 


“女兒辛苦了,抱抱。”


 


我卻一點一點的把身體拖到晚期。


 


臨S前不想拖累他們,獨自來到湖邊自S。


 


卻在臨S前,收到父母的兩千萬轉賬。


 


【鈺鈺,其實我們家很有錢的。


 


【這些年之所以不說,是想鍛煉你的性格和意志,懂得憶苦思甜。】


 


聽著語音,我的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原來我的家裡很有錢。


 


可我也已經活不成了。


 


1,化驗單上,慢性白血病幾個字像針一樣扎進眼裡。


 


醫生的話很平靜,又很殘忍。


 


“需要長期治療,做好心理和經濟準備。”


 


我道了謝,把單子塞進包裡假裝不存在。


 


直到走出醫院,腦子才開始嗡嗡作響。


 


後續費用對我而言,是難以承受的天文數字。


 


對爸媽而言,也是沉重的負擔。


 


掏出手機,屏幕上是媽媽半小時前發來的微信。


 


【鈺鈺,這周末回家吃飯嗎?你爸念叨你了。】


 


我盯著這行字,

鼻尖微酸。


 


回家?怎麼回?


 


告訴他們,我患了重病需要治療?


 


我不敢,真的不敢。


 


好害怕讓本就勞累半生的爸媽,為我的事感到痛苦。


 


我抹了抹眼角的淚,打字回復。


 


【媽,我要加班,家裡還好嗎?錢還夠用嗎?】


 


信息幾乎是秒回。


 


【家裡你別操心,好好工作。】


 


【就是你爸上次住院借的王叔那筆錢……算了,你別有壓力,媽和你爸再想想辦法。】


 


爸爸前年那場病,掏空了家底還欠了好幾萬。


 


媽媽總說快還清了。


 


可我知道,那隻是安慰我的話。


 


她每天出門擺攤賺的不多,爸爸又沒辦法工作。


 


就算再省吃儉用,

也很難還清。


 


所以我時刻提醒自己。


 


這個家庭的重擔,隻能扛在我自己的肩上。


 


我開始瘋狂地找兼職。


 


白天在一家小公司做設計,下班後去便利店上夜班。


 


中途還會跑跑外賣,睡眠被壓縮到了極致。


 


身體很累,但隻要想到爸媽欠的錢。


 


想到抽屜裡那張沉甸甸的化驗單,就不敢停下來。


 


我悄悄去醫院,選了最保守的治療方案。


 


醫生不贊同,但我堅持。


 


透析暫時還不敢做,費用太高。


 


隻開最必要的藥,然後用賣了頭發的錢來支付最基本的花銷。


 


沒關系的,我告訴自己還能撐。


 


第一個月末,我收到了設計公司和便利店結算的工資,湊足了一萬塊錢。


 


看著銀行卡裡短暫出現的數字。


 


我幾乎沒有猶豫,全部轉到了媽媽的賬戶。


 


【媽,發了獎金和項目津貼,先拿去還債,別太省。】


 


沒過多久,媽媽的電話打了過來。


 


“鈺鈺,怎麼寄這麼多錢回來?你自己夠用嗎?別太拼了,身體要緊。”


 


“夠用,公司待遇挺好的。”


 


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輕松。


 


媽媽的聲音有些哽咽,“晚上回來吃飯吧?媽做你最愛吃的紅燒肉。”


 


我到家時,臉色煞白。


 


拿出事先準備好的廉價化妝品,盡可能讓自己看上去很正常。


 


進了門,飯桌上果然有一碗油光紅亮的紅燒肉。


 


爸爸的氣色比之前好了些。


 


看到我,

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


 


“回來了?快洗手吃飯。”


 


媽媽忙著張羅,不停地往我碗裡夾肉。


 


“多吃點,看你都瘦了,工作一定很辛苦吧?”


 


我笑著搖了搖頭。


 


看著碗裡堆起的肉,又看到父母碗裡滿是青菜。


 


心裡莫名的不是滋味兒。


 


我夾起一塊肉,是記憶中媽媽的味道。


 


但我不敢多吃,怕控制不住情緒。


 


更怕身體承受不住這種飲食,讓病情加劇。


 


2,“爸,媽,你們也吃。”


 


“我最近腸胃有點不舒服,醫生讓吃點清淡的。”


 


我把剩下的紅燒肉大半撥到他們碗裡。


 


媽媽愣了一下,

又給我夾了青菜。


 


“工作再忙也要按時吃飯,可別學人家瞎減肥。”


 


我埋頭吃飯,不敢看他們的眼睛。


 


晚上離開時,媽媽塞給我三百塊錢。


 


“在外面別虧待自己,該花就花。”


 


我捏著三張溫熱的紙幣,喉嚨堵得厲害。


 


漸漸地,我的身體越來越沉。


 


持續低燒伴隨全身骨骼和神經的刺痛,讓我生不如S。


 


我不得不再次走進醫院。


 


診室裡很安靜,隻有醫生翻動檢查報告的聲音。


 


他摘下眼鏡,沉重的目光中帶有一絲惋惜。


 


“情況惡化的速度,比預想中的要快。”


 


“如果再不進行手術治療,

恐怕……”


 


就算醫生沒有說完,我也能猜到最後的結果。


 


我知道時間已經不多了。


 


手術是不可能的,我現在確實需要錢。


 


需要還清爸媽欠下的債。


 


還要盡可能確保他們,在我走的日子裡能夠安穩下來。


 


哪怕能多賺十塊,二十塊也是好的。


 


口袋裡,手機震動了一下。


 


【鈺鈺,你王叔那邊又來問了,還差三萬。】


 


【媽知道你難,別太急,總能想到辦法的。】


 


三萬,看上去好像確實不多了。


 


可我還能堅持多久?


 


我把手伸向包裡,裡面有張銀行卡。


 


是我這個月的工資,以及做小時工賺的外快。


 


加起來大概有八千多。


 


原本是用來開藥的,想想還是算了。


 


不然又得好幾百出去。


 


何況現在的身體,也沒必要再吃了。


 


我把工資轉給了媽媽,一分錢也沒剩下。


 


回屋後拉開抽屜,拿出紙筆。


 


寫遺書時比想象中平靜。


 


沒有太多話,隻是告訴他們別難過,是我自己太累了。


 


最後一句,我頓了頓。


 


“這下,你們應該能輕松點了。”


 


我穿上最幹淨的那件外套,走出了門。


 


站在橋邊時,口袋裡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大概是轉賬到賬的提示吧。


 


我望著橋的另一邊,燈火輝煌的豪華別墅區。


 


想著他們的生活,應該很舒適吧?


 


不用每天為債款犯愁,

不用為沒錢治病犯愁,不用為吃了上頓沒下頓犯愁。


 


我又看向幾十米高的橋下,沒有絲毫的恐懼感。


 


有的隻是解脫和麻木,


 


我翻過護欄,在寥無人煙的深夜,直直墜入冰冷刺骨的湖水。


 


就在我松開手的瞬間,口袋裡連續傳來微信的提示音。


 


可我連最基本的思考力氣都沒有了。


 


隻想沉入湖底,永永遠遠的消失。


 


“鈺鈺,接下來這些話,你可能會很驚訝,不過媽說的都是事實。”


 


“其實咱家不缺錢,爸爸媽媽有家上市公司。”


 


“主要吧,你爸他想培養你的性格,還要讓你懂得憶苦思甜的道理。”


 


“現在考驗結束,你合格了,

也很孝順。”


 


“之前你不是一共給我們轉了兩萬嗎?這次我們決定給你兩千萬。”


 


“無論買房買車還是買包,想怎麼花都行。”


 


3,再度睜開雙眼時,視野很奇怪。


 


我飄在了橋的上方,夜風穿過我的身體卻毫無觸感。


 


下方的江水依舊沉默流淌。


 


沒有騷動,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這時,醒目的車燈由遠及近。


 


沒看錯的話,好像是一輛邁巴赫疾馳而過。


 


我認得那個標志,在打工的商場外見過。


 


車窗半開,副駕駛座的年輕人讓我一怔。


 


那不是我爸六年前,經常掛在嘴邊的林銳嗎?


 


說他這輩子做過最正確的事。


 


就是幫助過一名從大山裡走出的孤兒。


 


說他聰明懂事,成績好。


 


而後座上那個談笑風生的中年,正是我爸。


 


不是記憶中被病痛和債務壓得愁眉不展的父親。


 


他面色紅潤,眉宇舒展。


 


正笑著拍林銳的肩膀,嘴裡說著什麼。


 


林銳也笑著回應,神態親近自然。


 


車子很快駛過,留下我在冰冷的空氣中凝固。


 


我隨著那輛邁巴赫穿過大橋。


 


沒多久,便來到了自S前羨慕奢望過的別墅區。


 


車子在一棟典雅的三層別墅前停下。


 


我爸和林銳剛下車,別墅門就開了。


 


出來的是名中年婦人。


 


穿著典雅,舉手投足顯的十分貴氣。


 


我呆呆地看著貴婦,那人正是我媽。


 


她臉上帶著輕松愉悅的笑容。


 


自然而又親切的,替林銳整理領口。


 


“張姐,再加個松鼠鳜魚,小銳最愛吃了。”


 


“他考上了這麼好的大學,說什麼都要好好的慶祝一下。”


 


母親的聲音傳來,對我而言清晰又殘忍。


 


他們三人說笑著走進大門。


 


透過落地窗,我能看到寬敞而又豪華的客廳。


 


華麗的水晶吊燈,和餐廳裡擺滿精致菜餚的餐桌。


 


他們落座,舉杯歡笑。


 


“銳銳,你可真棒,不愧是媽媽的好兒子。”


 


“連那麼難考的學校都考上了,說,這次想要什麼獎勵媽都答應!”


 


父親的笑聲緊隨而至。


 


“我就說咱們銳銳肯定能成,

真給我們長臉。”


 


“這樣,開學前我送你輛私人跑車。”


 


“牌子你盡管選,可別想著替我們省錢啊!”


 


我呆呆的看著餐廳裡的全家福,內心五味雜陳。


 


也意識到了,自己才是最多餘的那個。


 


從小到大,從懂事到乖順。


 


默默走著他們裝窮後,給我設計好的所有路線。


 


讓我從小受到排擠不敢說。


 


讓我長大生了病也不敢說。


 


讓我寧可選擇S亡,也不敢連累他們。


 


原來這些都隻是他們故意營造出來的假象。


 


目的就隻是為了……磨礪我?


 


晚餐結束。


 


我媽拿起手機,走到客廳的落地窗邊。


 


她按著語音鍵,臉上還殘留著淡淡的喜悅。


 


“鈺鈺,估計你還在忙呢,沒看到媽發的語音。”


 


“也沒什麼急事,就是想告訴你一聲。”


 


“我和你爸在湖中墅3號,你要是下了班直接過來就行。”


 


我靜靜地看著她,自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好想告訴她,“媽,我再也回不去了。”


 


4,我坐在客廳巨大的水晶吊燈上,默默注視著下方。


 


吃了晚飯,父母和林銳還在聊天。


 


桌上的水果換過兩輪,紅茶續了不知道多少次。


 


話題從大學專業選擇,延伸到未來的職業規劃。


 


“銳銳,畢業了就直接來公司,

從總助做起,讓你爸親自帶你。”


 


“都是一家人,公司將來總要交給你們年輕人的。”


 


媽媽削著蘋果,語氣還是那樣的溫柔。


 


“謝謝媽,謝謝爸。”


 


林銳坐的筆直,臉頰微紅,“我一定努力,不辜負爸媽的栽培!”


 


“這孩子,說什麼栽培。”


 


我爸笑著擺手,語氣十分親昵。


 


“等你徹底穩定下來了,婚事也該好好考慮。”


 


“咱們這樣的人家,不求門當戶對,但一定要知根知底。”


 


“必須人品好,還要懂事才行。”


 


爸媽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又目光溫和地落在林銳身上。


 


林銳的臉更紅了。


 


低下頭,卻沒說出任何拒絕的話。


 


像是默認了爸媽隱晦提出的親事。


 


何況他是孤兒,渴望著有個能夠落腳的家。


 


我平靜的看向三人,逐漸露出笑容。


 


林銳,他確實是我喜歡的類型。


 


個頭挺高的,白白淨淨帶了點書卷氣。


 


關鍵接觸過很多次,人品絕對沒話說。


 


最後一次見面,遇到了想佔我便宜的老頭兒。


 


沒想到他二話不說就衝上去評理。


 


哪怕為此進了派出所,也沒有半分後悔的意思。


 


事後還安慰我,請我喝奶茶。


 


看著燈光下和睦的畫面,一個虛妄不受控制的念頭浮現出來。


 


如果我沒有生病,

或者能晚點生病該多好。


 


他們應該也為我規劃好了人生吧?


 


讓我進公司,還會讓我和的林銳在一起。


 


結婚,住在附近,幫他們管理生意,再生個孩子。


 


周末,全家五口人在這寬敞的別墅裡聚餐,孩子們在花園裡玩耍。


 


多美滿的圖景,像個精致而易碎的夢。


 


然而冰冷的現實,將夢擊的粉碎。


 


我自嘲一笑,深知已經S了。


 


S在冰冷的湖裡,S在為他們還債的路上。


 


他們的計劃都和我無關了。


 


而剛才的幻想,總歸隻是個再也無法實現的奢望。


 


凌晨三點,客廳終於安靜。


 


林銳回到二樓自己的房間。


 


跟他緊挨著的那間,應該就是為我準備的吧?


 


裝修風格是我喜歡的類型。


 


還有從小到大我提到過的卡通形象,如今都變成了玩偶。


 


正靜靜地,圍滿了整張床。


 


我媽拿起手機,眉頭微蹙,又給我發了語音。


 


【鈺鈺,怎麼還沒回消息?】


 


【你電話也不接,是不是在生爸媽的氣?】


 


她語氣軟下來,有些無奈的教育我。


 


【爸媽這也是為了你好。】


 


【從小讓你覺的家裡難,是希望你懂得憶苦思甜,才能好好珍惜現在的生活。】


 


【不過沒關系,等你睡醒了,再給媽媽回話,好嗎?】


 


她放下手機,嘆了口氣。


 


“這孩子,以前挺懂事的,這次怎麼這麼拗?”


 


爸爸靠在沙發上,揉了揉眉心。


 


“還以為她真長大了,

能體諒我們的苦心,看來對她的管教還是不夠。”


 


上午十點,媽媽又一次查看手機。


 


而我的對話框,依舊沉寂。


 


她連續撥了幾個電話,全是無人接聽。


 


“不對啊,以前鈺鈺都不會這樣的?”


 


她有些不安了。


 


“還能怎麼回事?”


 


爸爸臉色沉了下來。


 


“我看她就是翅膀硬了!”


 


“兩千萬到手,怕是覺的苦盡甘來,忙著享受去了!”


 


“不會吧?”


 


我媽遲疑著,開始翻找通訊錄。


 


她撥通了我公司組長的電話。


 


“請問是王組長嗎?我是林鈺的媽媽,能方便讓她接電話嗎?”


 


王組長苦笑,“她今天沒來,也沒請假,我們正奇怪呢,電話怎麼也打不通。”


 


掛斷電話,我媽的臉色也難看起來。


 


她和我爸對視一眼,懷疑和失望在空氣中彌漫。


 


“沒去上班?”


 


爸爸冷笑一聲,篤定了自己的猜測。


 


“看來就是被那兩千萬衝昏了頭,連工作都不要了,她可真是我的好女兒!”


 


5,晚上七點,爸媽不想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