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按照租房合同上留的地址,找到了那棟藏在雜亂街區深處的舊樓。


 


樓道燈壞了,我爸用手機照亮。


 


腳下是油膩的水泥臺階,空氣裡還彌漫著垃圾的腐臭味。


 


我爸敲門,無人應。


 


就以我父母的身份,強行找人開鎖。


 


我很緊張,不想讓他們看到屋裡的環境。


 


奈何我隻是一具靈魂,什麼都做不了。


 


門開以後,手電筒的光柱照亮了幾乎一覽無餘的空間。


 


嚴格來說,這不能算一個家。


 


除了毛坯房以外,客廳還擺著簡陋的鐵架床。


 


床單洗得發白,旁邊是掉漆的簡易布衣櫃。


 


拉鏈半開,掛著寥寥幾件衣服。


 


都是些廉價基礎款,半數以上的領口已經磨損起球。


 


正對門的位置,

一張搖搖晃晃的舊書桌兼飯桌緊挨牆壁。


 


最顯眼的,是各種各樣的方便面袋子。


 


鞋櫃就是破舊的硬紙盒。


 


裡面隻有三雙鞋。


 


邊緣開膠的帆布鞋,磨得平滑的舊運動鞋,和一雙褪色的塑料拖鞋。


 


我媽蹲下身,觸摸鞋櫃的手指微微顫抖。


 


無法想象,我居然會在這種環境下住了四年。


 


她一直以為我租的是兩室一廳,而我在電話裡也是這樣告訴他們的。


 


我爸就站在那裡,很久沒動。


 


這個他們第一次踏足的女兒的家,比想象中還要艱苦萬分。


 


“鈺鈺她……她就住這兒?”


 


我媽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


 


我爸沒回答。


 


他走到書桌前拿起一個空藥瓶看了看,

是普通的維生素。


 


又翻了翻幾本書,書頁的邊緣都卷了。


 


他放下書,目光再次掃過不到二十平米的冰冷空間。


 


輕嘆了口氣,“也許那兩千萬,對她的衝擊確實太大了。”


 


“先讓她緩兩天吧,等她主動來找我們。”


 


我媽點了點頭,眼圈微紅。


 


轉眼兩天過去,爸媽坐在別墅的客廳裡。


 


他們在商量要不要再給我打個電話,或者直接派人去找。


 


門鈴忽然響了。


 


兩人面色一喜,以為是我回來了。


 


開了門,才發現是一男一女兩名穿著制服的民警。


 


他們的表情看上去很嚴肅。


 


“請問是林松先生和李子文女士嗎?”


 


爸媽有些懵,

相繼點了點頭。


 


“沒錯,請問你們是?”


 


“我們是分局的。”


 


為首民警出示了證件。


 


“今天下午接到舉報,有人在城西江段打撈上一具溺亡的女性遺體。”


 


“根據體貌特徵和初步調查,疑似你們的女兒林鈺。”


 


“需要請兩位,隨我們回去辨認一下。”


 


6,溺亡兩個字,對我媽而言如晴天霹靂!


 


她眼前一黑,身體晃了晃,被我爸一把扶住。


 


“不可能!”


 


我爸的聲音陡然拔高,“我女兒林鈺好端端的,你們一定是搞錯了!”


 


民警早就見慣了這種局面。


 


應對的也相當冷靜,“具體情況,還需要家屬辨認後才能確定。”


 


“請兩位配合,先跟我們走一趟吧。”


 


去往分局途中,車廂裡一片S寂。


 


媽媽的手又冰又涼,緊緊攥著爸爸的胳膊。


 


她的指甲,幾乎掐進爸爸的肉裡。


 


而爸爸的身體有些僵硬,還不停地反復低語。


 


“沒事的,肯定是誤會……”


 


“鈺鈺那孩子就是鬧脾氣,躲起來了……怎麼可能……”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沒底氣。


 


停屍間門口消毒水的味道濃得刺鼻。


 


當民警示意工作人員掀開那張白色蒙布時,媽媽的呼吸驟然停止!


 


白布下,是一具被湖水浸泡得腫脹變形的軀體。


 


皮膚呈現難看的青白與褶皺。


 


五官模糊,但輪廓依稀可辨。


 


媽媽的尖叫聲短促而尖銳,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她腿一軟,撲跪在冰冷的推屍車旁。


 


“鈺鈺……是鈺鈺……”


 


她顫抖的手懸在半空。


 


不敢觸碰,目光SS的鎖在我的臉上。


 


泡脹的眼睑,熟悉的眉骨弧度,挺翹的鼻梁。


 


就是她兩天前還在語音裡叮囑,要憶苦思甜的女兒。


 


“不可能……怎麼會這樣……我的女兒……”


 


母親不顧冰冷的觸感,

緊緊抱住我的身體。


 


臉貼臉,眼淚奪眶而出。


 


“你看看媽媽……你看看媽媽呀……”


 


“你怎麼躺在這裡……你怎麼能躺在這裡啊!”


 


“乖,起來跟媽媽說句話好嗎?”


 


她開始語無倫次,聲音嘶啞破裂。


 


“是媽媽不好……媽媽不該總跟你說家裡難……”


 


“媽媽錯了……你睜開眼看看媽媽……”


 


“房子,

車子,公司,都給你……你醒過來啊……你別嚇媽媽……”


 


爸爸像被釘在了原地。


 


他看著臺上面目全非的屍體,看著崩潰痛哭的妻子。


 


耳朵裡嗡嗡作響。


 


這個腫脹的,冰冷的,毫無生氣的屍體。


 


是那個曾經會笑會鬧,不久前還懂事地給他們轉錢的女兒?


 


不對,這不可能!


 


他赤紅著雙眼,抓住了旁邊民警的衣領大聲嘶吼。


 


“說,這他媽誰幹的?!”


 


“是不是有人害我女兒?!”


 


“告訴我,兇手是誰,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來!”


 


“我要他償命!


 


“我要跟他同歸於盡!!!”


 


民警被他扯的一個趔趄,卻也沒有掙扎。


 


隻是用平靜到近乎殘忍的目光看著他。


 


等他稍微冷靜下來,才一字一句清晰回答。


 


“林先生,還請您冷靜下來,法醫的初步檢查結果已經出來了。”


 


“遺體沒有明顯的外傷痕跡,也符合溺水身亡的特徵。”


 


“結合現場勘查,和初步推斷……”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我的父母。


 


“林鈺女士很可能是自S,時間大約在兩天前的深夜,至於地點……”


 


“就是距離你們湖中墅外,

不到七百米的跨江天橋。”


 


7,“自S?我女兒怎麼可能自S!”


 


“她才剛收到我們轉的兩千萬,你們是不是搞錯了?”


 


“是不是偵查不力想推卸責任?!”


 


母親臉上淚痕交錯,眼神空洞。


 


嘴裡不斷重復著,“不可能……鈺鈺不會的……”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白大褂的法醫走了過來。


 


他手裡還拿著新的檢驗報告。


 


“我們剛剛完成了更詳細的毒理,和病理檢查。”


 


“林鈺女士生前患有慢性粒細胞白血病,

已進入加速期。”


 


“她體內有近期服用藥物的痕跡,但劑量遠遠不足。”


 


他的聲音很平穩,卻又如冰錐狠狠地扎進爸媽的心裡。


 


我看向爸媽,發現他們的表情早就僵住了。


 


呆呆地愣在原地半晌無言。


 


“從骨髓穿刺的痕跡和藥物服用情況看,她應該一直在進行極其保守的治療。”


 


“我們由此推斷,病痛的折磨和高昂的費用,很可能是導致她選擇自S的主要原因。”


 


旁邊那位始終沉默的女民警突然開口。


 


聲音不大,卻滿臉義憤。


 


“你們做父母的,連自己女兒得了這麼重的病都不知道嗎?!”


 


那一瞬間,

我的心好痛。


 


我看著父親臉上血色褪盡,表情從憤怒,質疑,變成了茫然。


 


他張了張嘴,沉默不語。


 


母親哭到不能自已。


 


從沒想過,真相會如此殘忍。


 


回去以後,他們動用了所有關系。


 


查到了我就診的醫院和主治醫生。


 


在診室裡,醫生幾乎重復了我生前做出的決定,和說過的話。


 


“唉,那孩子真的太倔了。”


 


“勸她盡快住院考慮手術,可她就是不肯,說用最便宜的藥維持就行。”


 


“每次都是一個人來,瘦的厲害。”


 


“我問她家裡人呢?她總說家裡困難,不想添麻煩。”


 


“也不知道她父母是怎麼想的。


 


“就算再難,也不能看著孩子被病活活拖垮啊!”


 


“她現在怎麼樣了?病情……有好轉嗎?”


 


媽媽顫抖著身體,SS抓住診療桌的邊緣。


 


指甲泛白,眼看著都快要劈了。


 


“她……去世了,跳湖……”


 


醫生愣住了,半晌才重重吐出一句。


 


“這……唉……真是造孽啊……”


 


他拉開抽屜,翻出一張處方單。


 


“她最後一次來,

我給她開了新階段的藥,再三叮囑一定要按時吃。”


 


“看來她根本沒去取,估計是不敢再花錢了。”


 


父母失魂落魄的離開醫院,回到了我的出租屋。


 


氣氛隻有沉默,和S寂一片。


 


過了很久,媽媽開始機械地收拾我的衣物。


 


動作看上去很輕柔,生怕弄皺了。


 


爸爸翻找著書桌抽屜,大概想看看有沒有日記之類的東西。


 


然後,他的動作停住了。


 


從抽屜最底層,抽出了一張病理報告。


 


其中還有一張對折過的紙。


 


上邊是我留下的字跡。


 


當他看到最下邊的那一句話時,瞳孔驟然一縮!


 


“這下,你們應該能輕松點了。”


 


8,

父親打開了那張紙。


 


紙上是他們熟悉的我的字跡,有些地方因用力而劃破了紙張。


 


爸,媽:


 


寫這封信的時候,外面天快黑了。


 


有些話,當面可能永遠說不出口。


 


我生病了。


 


慢性粒細胞白血病。


 


醫生說發現的挺早,如果積極治療做移植,治愈的概率接近百分百。


 


但費用方面,高的有些嚇人。


 


我知道,那不是我們這樣的家庭能承擔的。


 


何況家裡還欠著債。


 


每次聽到你們嘆氣,我都覺的自己沒用。


 


畢業了,也沒能讓你們輕松點。


 


我的病,是個無底洞。


 


不想再看到你們為了我去借更多的錢,把後半輩子都搭上。


 


病痛的折磨,讓我沒有勇氣再繼續活下去。


 


跳下去,也是我自己的選擇。


 


這下,你們應該能輕松點了。


 


不孝女,林鈺。


 


父親的手指SS捏著信紙邊緣。


 


指節繃得發白,微微顫抖。


 


他SS盯著遺書上那句,治愈率很高,接近百分百。


 


以及費用高的嚇人這兩行字。


 


反反復復,來來回回。


 


然後,他再次看到向了最後那句話。


 


他曾在冰冷的停屍間,從民警口中聽到過類似的描述。


 


當時隻覺的是糊塗話。


 


可現在,它白紙黑字地就躺在遺書末尾!


 


“百分百……百分百……”


 


他踉跄著腿一軟,重重坐在了我那張硬邦邦的鐵架床上。


 


“錯了……全都錯了……”


 


“我們都錯了……”


 


他喃喃自語,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水泥地面。


 


手裡的遺書滑落,飄到腳邊。


 


“憶苦思甜……隱瞞……鍛煉……”


 


這些詞從他嘴裡蹦出來,每一個都像在抽打他自己的臉。


 


“如果……如果早點告訴她……如果不說家裡欠債……”


 


“她就不會不敢說,

她就不會自己扛,她就會去治療的!”


 


“它能治好的啊,百分百能治好的啊!!!”


 


他的聲音從最初的低語,變成壓抑的低吼。


 


抱著頭,滿臉絕望。


 


“都是我們害的……是我們把她活活逼S的啊!!!”


 


母親看到遺書的內容時,同樣癱坐在一旁。


 


她沒有再哭出聲,隻是無聲的抽泣。


 


我伸出手,試圖抱住他們。


 


看著他們那樣痛苦,卻又顯的太過無力。


 


無論生前,還是S後。


 


我都成了一個最沒有用的不孝女兒。


 


9,我的遺體,被父母領回到家裡。


 


父親一夜之間頭發白了大半,背脊也佝偻下去。


 


眼裡沒了之前談笑規劃未來的神採。


 


有的隻剩空洞,和布滿的血絲。


 


母親的情況更糟,有時呆呆的一坐就是一整晚。


 


還會時不時抱著我小時候的相冊,痛哭到昏厥。


 


清醒時,就反復摩挲我遺書上的那些字。


 


無論醫藥還是營養劑,都難以支撐她迅速垮塌下去的身體。


 


他們避開彼此的眼睛。


 


因為隻要對視,就會想起是自己曾把他們唯一的女兒逼向絕路。


 


他們無數次喃喃自語,祈求時間能夠重來。


 


哪怕用全部財富,甚至自己的性命去換。


 


可惜,我再也回不去了。


 


林銳得知全部真相後,請了長假從學校趕回來。


 


他站在偏廳門口,看著白布覆蓋下的我的屍體。


 


臉色蒼白,

除了震驚還有些恍惚。


 


明明前不久父母還曾隱約透露出,關於我們之間未來的設想。


 


多麼美滿幸福,而他也是真的很喜歡我。


 


現在卻得知我去世了,而且是自S。


 


他的情緒無比復雜,隨後開始懊悔。


 


“鈺鈺姐,如果我能早些知道,能以超出朋友的身份多關心你一些。”


 


“哪怕隻是察覺到一絲異樣,是不是就能拉住那個走向天橋的你?”


 


“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他沉默地留了下來,幫著爸媽料理一切。


 


聯系殯儀館,挑選墓地,準備葬禮所需。


 


葬禮當天,天色陰沉。


 


墓碑也很簡單,隻有名字和生卒年月。


 


爸媽幾乎是被林銳攙扶著來到墓碑前的。


 


父親顫抖著手,將一束白菊放在碑前。


 


嘴唇哆嗦了許久,才終於開口。


 


“鈺鈺……爸……爸對不起你……是爸錯了……爸不該騙你……不該逼你……”


 


他哽咽的說不下去。


 


重重咳嗽起來,咳出了眼淚。


 


母親癱跪在墓碑前,冰涼的石頭抵著她的額頭。


 


她不再哭泣,用字字泣血的聲音不停重復著。


 


“媽媽也知道錯了……”


 


“鈺鈺,媽媽不該那麼對你的……媽媽後悔了……媽媽真的後悔了……”


 


“如果還有下輩子,如果下輩子你還願意當媽媽的孩子。”


 


“媽媽一定會加倍呵護你,再也不讓你受苦受累……”


 


“小時候你時長說,想要當無憂無慮的公主。”


 


“下輩子,媽媽一定讓你成為全天下最幸福的公主!”


 


林銳紅著眼眶,扶住搖搖欲墜的母親。


 


他神色嚴肅的面相墓碑,鄭重開口。


 


“鈺鈺姐,你放心。”


 


“以後我會替你照顧好爸媽。”


 


他頓了頓,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


 


“希望你在天之靈,能夠得到安息。”


 


我安靜的飄在墓碑上空。


 


看著父親幾乎全白的頭發,母親憔悴的面容。


 


還有林銳努力支撐他們的肩膀。


 


曾經翻湧的怨與痛,不甘與諷刺。


 


在目睹這一切的日夜裡,漸漸地沉澱了下去。


 


留下的就隻有淡淡的疲倦和釋然。


 


他們已經用自己的餘生,判了最重的刑罰。


 


而我,也是時候該離開了。


 


我對著墓碑前那三個被悲傷和悔恨籠罩的身影,輕輕開口。


 


聲音散在風裡,無人能夠聽見。


 


“爸,媽,女兒原諒你們了。”


 


“如果真有下輩子,我還願意做你們的女兒。”


 


說完發現三人同時看向我。


 


準確說,是我身後發出沙沙聲響的松柏。


 


而我也漸漸地,消失在了半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