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沈行之恰在此時抬起頭,隔著門與我兩兩相望。


下一秒,他的眼神錯開,仿佛我隻是路過的一個陌生人。


 


他握住陸檸的手,溫柔地為她戴上了一枚璀璨的鑽戒。


 


3


 


我愣愣的盯著那枚戒指,前些日子沈行之第一次將它戴在我的手指上。


 


可惜,他記錯了尺寸,戒口偏細了一點,怎麼也戴不上去。


 


“怎麼回事?”他懊惱的拍了拍頭,“我怎麼能把你的尺寸記錯呢?”


 


可現在,它完美的戴在了陸檸的手上。


 


原來,他所謂的記錯,是下意識裡記成了陸檸——在最愛我的時候。


 


夜晚的風吹得我渾身涼透。


 


我的心裡也被吹開了一個窟窿,冰冷徹骨,再也合不上了。


 


我頹然的對系統說:“就這樣吧,我放棄攻略沈行之了。”


 


“還有四天時間,你不再努力一下嗎?”


 


五年以來,我第一次真正的覺得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勞。


 


“不了。”


 


我沒有再去公司,隻在電話裡和人事說了一聲,我要辭職了。


 


“早就該辭了,我要是你啊,還用等到今天?”


 


我一個人躲在家裡,靜靜的看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


 


偶爾打開手機,置頂的沈行之的頭像沉默無言。


 


朋友圈裡卻挺熱鬧。


 


同事們天天曬各種照片。


 


“今天沈總和陸助理給我們發喜糖了,糖很甜蜜,

新人也很甜蜜。”


 


“今天沈總給所有員工額外多發了一筆獎金,一起沾喜氣啦!”


 


“今天沈總在所有人的見證下,單膝下跪向陸助理補了求婚儀式,太浪漫了!”


 


我麻木的翻著一張張的圖,看著那個男人高調的求婚。


 


是我不熟悉的沈行之。


 


他向我求婚的時候,是一個很平常的時刻。


 


我陪他加班到凌晨,他望著我的側臉,突然說:“悠悠,嫁給我吧?”


 


我笑著點頭:“好啊。”


 


沒有鮮花,沒有見證,低調至極,但我甘之如飴。


 


而現在,我看到他真正愛一個人的樣子,熱烈燦爛,恨不得將世界上最好的東西都雙手捧給她。


 


我關閉了手機,再也沒打開。


 


最後一天,我為自己做了豐盛的飯菜。


 


我端著玻璃杯,對著空氣碰了碰:“沈行之,祝你百年好合。”


 


五年的攻略,耗盡我全部的心力。


 


“系統,驅逐出這個世界,會怎麼樣?”


 


“變成魂體,然後消散。”


 


我笑了笑:“希望你以後能找到個厲害的宿主,把任務完美完成,這樣你也能升級了。”


 


系統很久沒說話,最後似乎傳來一聲若有似無的輕嘆。


 


沈行之和陸檸的婚禮如期舉行。


 


挑剔如他,也不得不承認,江悠悠把婚禮現場設計的很好。


 


盛大夢幻的讓陸檸仿佛是一個最美麗的公主。


 


賓客們紛紛道喜。


 


沈行之的母親在人群中裡找了一圈又一圈,不知在找什麼人。


 


沈行之問她:“媽,你在找誰?”


 


沈母避開陸檸,悄聲回答:“我在找悠悠。”


 


“不過,”她嘆了口氣,“想想她今天也不回來的,我就是隨便找找。”


 


沈行之無謂的笑著說:“她不過一個公司的保潔人員,來我的婚禮做什麼?”


 


沈母驚呆了:“保潔?!”


 


“行之,你是不是瘋了?你為了陸檸拋棄她不說,工作上竟還要打壓她?”


 


“人家為你付出了那麼多,

你怎麼沒良心呢?”


 


沈行之一愣,什麼付出,他聽不懂。


 


大學的室友跑來和他敬酒:“真沒想到,你最後還是和陸檸結婚了。”


 


“之前瞧你和江悠悠那麼甜蜜,還以為你倆能走到最後呢!”


 


沈行之很茫然,為什麼他們一個個的都在提江悠悠,難道……他有失去過什麼重要的記憶嗎?


 


陸檸穿著繁復的婚紗,雪膚紅唇,從紅毯的一端向他跑來。


 


沈行之拋掉了疑問,他滿懷欣喜的迎接他從學生時代就想娶的女人。


 


是的,他對自己說,他自始至終隻認定一個陸檸。


 


從來不會是其他人。


 


我默默的看著伏在餐桌上的自己。


 


就在剛剛,

我“S”去了,變成了一抹魂體。


 


系統說,再有三個小時,我就會被徹底抹除。


 


“既然任務宣告失敗,那沈行之的記憶,本系統不會再收錄了。”


 


滋滋的電流聲響起,系統告訴我:“記憶已經全部歸還給了沈行之。”


 


我挺好奇:“這種攻略任務,真的有人完成過嗎?”


 


“當然。”系統難得和我聊天,“曾經有被攻略的那方主動的記起了全部。”


 


“因為他愛的夠深刻,精神力衝破了系統的控制。”


 


我笑的勉強,倒也不用時時刻刻提醒我,沈行之不那麼愛我的事實。


 


“新郎,

你是否願意這個女人成為你的妻子,無論貧窮還是富裕,永遠愛她、照顧她、尊重她、接納她,對她忠貞不渝直到生命盡頭?”


 


沈行之正要大聲的對著全世界宣布他願意,忽的,他悶哼一聲,扶住了額頭。


 


一段又一段陌生又熟悉的記憶如開閘的洪水,倏然湧入了他的腦中。


 


“沈行之,我來救你了,你堅持住啊!”


 


發生泥石流的山中,江悠悠背著他,深一腳淺一腳的艱難行走。


 


是了,他想起來了。


 


陸檸將他拋棄在山中的那一天,他被泥石流困住。


 


不知道這個瘦弱的少女哪來的力量,趕在了救援人員之前找到了他。


 


天光落在她的身上,在那一剎點亮了沈行之黯淡的眼睛。


 


“江悠悠,

”他記得自己心疼的撫著少女臉上的擦傷,“我好像喜歡上你了。”


 


沈行之蒼白著臉,趔趄著往後退了半步。


 


記憶卻不放過他,爭先恐後的將他包圍。


 


陸檸和楚辰去國外了,他創業失敗,萬念俱灰。


 


是江悠悠再一次出現在他的生命裡,陪他擔起創業的擔子。


 


多少個夜晚,他倆擠在辦公室裡通宵熬夜,看過無數次這座城市黎明的模樣。


 


江悠悠依然用她孱弱的雙手,一次一次把應酬爛醉如泥的他攙回去。


 


“這輩子,就是她了。”當時他這麼認定。


 


沈行之的手肘碰到了一旁的香檳塔上,“砰砰”的碎裂聲在安靜的等著他宣誓的舞臺上顯得格外刺耳。


 


“行之,

你怎了麼?”陸檸關切的去扶他。


 


4


 


沈行之下意識的躲開,最後一段記憶隨之衝進他的腦海。


 


陸檸訂婚了,他傷心欲絕,喝的酩酊大醉,然後出了嚴重的車禍。


 


迷迷糊糊間,他聽到醫生說:“小姑娘,你不能再輸血了,要出問題的。”


 


“讓我輸吧,如果沈行之活不了,那我也活不下去了!”


 


這個聲音,是誰呢?


 


——是江悠悠!


 


沈行之捂住了胸口,那裡疼的厲害,那裡有無數個江悠悠:哭著的、笑著的、生氣的、嗔怪的、撒嬌的……


 


怎麼會忘了呢?怎麼會忘了呢!


 


那麼愛江悠悠的他,

怎麼會忘了呢?


 


他茫然的抬起頭,證婚人還在問他:“新郎,你還沒回答,你願意嗎?”


 


那一天,在場所有的賓客都看見,原本一臉幸福的新郎,突然白著臉一言不發的摘下了胸花,一把扔在了地上。


 


然後,瘋了一般的衝出去。


 


“還有半個小時。”系統提示。


 


我走到窗前,最後一次看了眼這個世界。


 


五年前,沈行之就是在這窗外的路燈下,讓我當他的女朋友。


 


“咚——”


 


房門被猛地推開,我驚訝的回頭望去,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沈行之。


 


此時此刻,他不是正在舉行婚禮嗎?


 


他一眼就看見了趴在餐桌前的“我”。


 


沈行之重重的松了口氣,他輕手輕腳的走過來,挨著“我”坐下。


 


“我今天都要和別人結婚了,你倒是鎮定,居然還睡著了!”


 


他輕聲說著,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頭發。


 


“對不起啊悠悠,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居然一次又一次的把你忘記。”


 


“以後不會了。”


 


“你知不知道,我恢復記憶後,看見陸檸穿著婚紗站在我面前,而我卻怎麼都找不見你,我的心跳都快停止了……”


 


“悠悠,我有好多話想對你說,失憶的滋味真不好受。”


 


他自言自語,

出神的看了“我”好一會。


 


然後他捏了捏“我”的臉:“起來了,小懶豬,我等不及要和你說話。”


 


下一刻,他的手僵在了那裡。


 


“……悠悠?”


 


他推了推“我”,失去了支撐的身體轟然往下倒去。


 


沈行之大驚失色,一把抱住了“我”。


 


他顫抖著手,探在了“我”的鼻子底下。


 


我有些不忍的閉了閉眼。


 


系統將我的靈魂抽出了那麼久,這具身體應該已然涼透了。


 


“悠悠!江悠悠!”


 


我從沒見過沈行之失態成這樣。


 


他緊緊抱著那具身體,眼淚滑落到“我”的臉上,一滴又一滴,可是他嗫喏著嘴唇,卻哭不出半點聲音。


 


他隻是重復著一句話:“你騙我的對不對?悠悠,你在和我開玩笑呢,是吧?”


 


“對,一定是我太混蛋,傷了你的心,所以你要嚇唬我一下,報復我的是不是?”


 


沈行之把嘴唇貼在“我”的額頭上:“悠悠,你為什麼這麼冷?”


 


我看著他急急忙忙的站起來,腿一軟,卻狠狠的摔倒在地上,磕破了額角,鮮血往下流淌,但他毫不在意。


 


他翻出了厚毯子,將“我”裹了起來。


 


“你一定是著涼了,

我幫你暖暖,馬上就好,對,馬上就好!”


 


他連毯子和人抱著,額角的血滴落到了“我”的臉上。


 


沈行之手忙腳亂的抹去,留下的血印子卻怎麼也抹不幹淨。


 


他無措的看著,突然間,捂住了嘴咳了起來。


 


等到挪開手,我看到他的手心裡有豔紅的血跡。


 


他居然心痛到吐血?


 


“咦,數據顯示,沈行之的攻略進度在此刻,達到了百分之百。”


 


系統遺憾的說:“可惜,時間過了,已經沒有用了。”


 


他對我始終差著的那一點點愛意,終於在“我”S後,補上了。


 


我的眼角刺痛,似乎要流下淚來,可惜魂體是無法流淚的。


 


“宿主,”系統說,“最後五分鍾。”


 


“你還有什麼心願嗎?”


 


“我……”我望著呆滯的沈行之,緩緩說道,“可以幫我再一次抹除沈行之的記憶嗎?”


 


一切已成定局,活著的人就好好活下去吧。


 


我不想他餘生被巨大的痛苦包圍。


 


“你確定嗎?”


 


“確定。”


 


一陣滋滋的電流聲響過,系統驚訝:“宿主,抹除不了沈行之的記憶了。”


 


“因為他對你的愛在此刻已經刻骨銘心,

我再也無法幹預。”


 


呆愣半天的沈行之突然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哭聲。


 


“悠悠,如果你真的走了,為什麼不帶我一起走?!”


 


他晃著“我”的身體:“你不要這麼殘忍,一次次的出現救贖我的生命,最後又毫不留情的離開,你讓我獨自一人留在這世上,有什麼意義!”


 


沈行之的額頭和唇角鮮血不停,混著他的眼淚,看上去無比悽慘。


 


而我,永遠不能再像從前那樣,為他撫平傷痛了。


 


“宿主,時間到。”


 


最後的視線裡,我看到房門被撞開,沈父沈母衝進來。


 


不懂他們拉著沈行之說了什麼,我隻看到在我消失的最後一剎。


 


沈行之猛地抬頭向我看來,

兩行血淚刺目:“江悠悠,帶我走!”


 


“好好活著。”我用盡力氣說,也不管他能不能真的聽見。


 


眼前白光閃爍,我失去了所有的感知,墜入了深沉的黑暗。


 


番外


 


我叫江悠悠,是一名穿越者。


 


一個叫系統的家伙對我說,雖然我的任務超過了時效,但是因為最後完成度超額,它為我爭取來一個重生的機會。


 


“你說的我都不記得了。”我撓撓頭。


 


“不重要了,”系統笑著說,“接下來,你可以開始自己不被束縛的自由人生了。”


 


這確實是件值得高興的事。


 


系統和我道別,它也要繼續它的統生。


 


現在的我,

相貌和從前不一樣,系統說它進行了數據改造,不然會算違規。


 


我入職了一家公司,當了一名兢兢業業的社畜。


 


“其實吧,原本你的專業與我們公司不相符,後來我們沈總無意中看到了你的名字,破例把你招進來了。”


 


人事科的小姐姐這麼告訴我。


 


她口中的沈總,我入職第一天就見過了。


 


他穿著黑色的西裝,整個人低沉而悲傷,沒有一點生命的朝氣。


 


“你也叫江悠悠?”他用了“也”字,深邃的目光似乎透過我在看一個故人。


 


然後,他失望的移開了眼睛。


 


眼中僅剩的一點光亮,又漸漸沉寂了下去。


 


“在我之前,也有過一個江悠悠嗎?


 


我好奇的問人事小姐姐。


 


她壓低了聲音告訴我:“是啊,那是沈總最愛的女人,可惜,她已經S了。”


 


“當年,沈總崩潰發瘋,一度活不下去。”


 


“在醫院治療了半年多,才勉強打消了輕生的念頭。”


 


我感慨了一下沈總的愛情故事,然後轉頭又投入到忙碌的工作裡去了。


 


剛剛入職,要學的東西還有很多啊!


 


外面走廊裡一陣喧哗,吵得我鍵盤都敲不下去。


 


“發生什麼事了?”


 


旁邊的同事司空見慣:“哦,就是那個陸檸——咱們沈總曾經的結婚對象,沈總和她分了以後,她不接受,三天兩頭的來吵,煩的很。”


 


我疑惑的撓撓頭,看樣子,這位沈總的愛情也不算專一嘛。


 


才剛說有個最愛,這會又跳出來一個結婚對象,我默默的吐槽。


 


不過這些,都與我無關。


 


我得好好上班,好好搞錢,才養得起家裡那一窩貓貓狗狗。


 


我進過一次沈總的辦公室送文件,他的桌上放了一張女孩的照片。


 


那女孩笑得很陽光,很漂亮。


 


我想,那應該就是和我同名的姑娘。


 


再後來,我跳槽了,再也沒見過沈總。


 


我如系統所希望的那樣,開心踏實的過好了每一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