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份手稿,我隻在媽媽的電腦上看過。
那是媽媽最得意的學生,江陽哥哥留下的最後一篇遺作,一直由媽媽保管著。
我怎麼可能隨身帶著?
蘇小歡見我語塞,立刻抓住了機會,冷笑一聲:「我就知道,你拿不出來。李主任,您看看,這就是典型的汙蔑!」
周圍的人也開始竊竊私語,看向我的眼神從同情變成了鄙夷。
周衡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跟了進來。
他看著我,眼神復雜,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皺著眉,站到了蘇小歡後邊。
我大腦飛速運轉,隻好拖延時間。
心中暗許林鸷能夠快一點到場。
吸一口氣,我忽然轉向開口道:
「李主任,我承認我現在沒有直接證據。」
「但我也為這次面試準備了很久,
我的論文成果,絕對不比她的差。您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讓我也匯報一下?」
這是我唯一的破局之法。隻要我能開始講,就能爭取到寶貴的時間。
蘇小歡聽到我的話,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她誇張地笑了起來:
「讓你匯報?楊子嫻,你是不是瘋了?面試規則都不懂嗎?」
「遲到了就是遲到了,現在還想插隊?」
她一邊說,一邊拿出手機,對著我和李主任開始錄像,聲稱要舉報。
李主任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他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為難和不耐煩。
「這位同學,規則就是規則。」他的聲音冷了下來,「你已經遲到,按照規定不能再進行面試。現在請你出去,不要影響我們後續的工作。」
「李主任!」我急切地喊道,「您隻需要給我十五分鍾!
十五分鍾就好!」
「夠了!」李主任猛地一拍桌子,「保安!保安在哪裡!」
門外的兩個保安立刻衝了進來。
李主任指著我,臉色鐵青地命令道:
「把她給我請出去!」
兩個高大的保安一左一右地朝我走來,我被夾在中間,動彈不得。
蘇小歡在一旁抱著手臂,臉上是勝利者的微笑。周衡站在她身後,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就在保安的手即將碰到我的肩膀時,會議室厚重的實木門,被人從外面「砰」的一聲推開。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循聲望去。
12
門口,站著一個穿著一身白色西裝套裙的女人。她頭發利落地挽起,戴著一副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眼神銳利如鷹。
手裡還提著一個公文包,顯然是剛從某個重要的會議上趕來。
整個場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李主任看到來人,臉上的怒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震驚和一絲慌亂。他幾乎是小跑著迎了上去,聲音都在發顫:
「楊…楊教授?您怎麼來了?」
蘇小歡臉上的笑容也瞬間僵住。
那個被稱作楊教授的女人,目光沒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
她徑直穿過人群,走到我的面前,先是皺著眉看了看我額頭的傷,眼神裡閃過一絲心疼。
然後,她才緩緩抬起頭,目光如利劍般射向蘇小歡。
蘇小歡被她看得渾身一哆嗦,下意識地躲到了李主任身後。
楊教授,也就是我媽,沒有理會任何人。
她隻是淡淡地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會議室:
「李主任,
我來,是想跟你介紹一下。」
她頓了頓,伸出手,輕輕攬住我的肩膀,將我帶到她身邊。
「這位,是我的女兒,楊子嫻。」
一句話,滿室哗然。
李主任的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他看看我媽,又看看我,眼神裡充滿了不可思議。
蘇小歡的臉,瞬間血色盡失,變得慘白如紙。
我媽沒管他們的反應,她的目光轉向蘇小歡,鏡片後的眼神冷得像冰。
「至於你剛才匯報的那篇論文……」
她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蘇小歡的心上。
「那是我已故的學生,江陽的遺作。」
「手稿,一直鎖在我的加密硬盤裡。」
「所以,我很好奇,蘇同學。」
我媽向前一步。
強大的氣場讓蘇小歡幾乎要窒息。
「你是怎麼把手伸到我的硬盤裡,偷走我學生的心血的?」
13
周衡的臉唰地一下白了。
比蘇小歡的臉色還要難看。
他當然認識楊教授。
那是他擠破頭想抱大腿、卻隻敢在組會遠遠坐著聽指令的導師。
是他逢人就吹“我導師業內頂流”的靠山。
可他從沒想過,這位隻在實驗室和學術會議上見過的楊教授,會和我扯上關系。
他盯著楊教授攬在我肩膀上的手。
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聲音,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慌亂:
「楊…楊老師?」
「您怎麼會在這兒?」
我媽沒接他的話,
眼神掃過他時,是對自己學生徹底失望的冷:
「周衡,我當初看子嫻求情,說你踏實肯學,才破格把你收進組裡。結果呢?」
她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
震得會議室空氣都發緊:「你在組裡要麼摸魚劃水,要麼拖項目後腿!」
「現在膽大包天了,還敢伙同別人偷學術成果造假?」
周衡被罵得渾身發僵。
李主任還想圓場,手裡的筆都被攥歪:「楊教授,您別氣,可能是誤會……」
「誤會?」我媽冷笑一聲。
直接把公文包甩在會議桌上,抽出筆記本電腦連上臺燈。
「啪」的一聲。
大屏上瞬間跳出兩份文件。
左邊是江陽遺作的原始手稿,帶著2022年的時間水印。
右邊是蘇小歡剛匯報的PPT,從標題到數據圖表,連備注的字都一模一樣。
全場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李主任的臉從紅變紫,再變青。
指著蘇小歡的手都在抖:
「你…你居然敢偷竊別人的想法!」
他抓起筆在名單上狠狠劃了個叉。
「蘇小歡,從今天起,你被我們永久拉黑,行業內永不錄用!」
蘇小歡腿一軟,嘴裡大喊:「不是我偷的,是周衡給我的!」
我媽的目光瞬間鎖定周衡,像盯準獵物的鷹:
「周衡,加密硬盤的臨時訪問權限,除了我,就隻有你知道。」
周衡的心理防線在一瞬間徹底崩了。
他想狡辯,卻緊張地說不出話。
半晌編出一句:「楊老師我沒有!
是蘇小歡逼我的!她哭著求我幫忙,我一時糊塗才…」
他話音未落,林鸷忽然從外面走了進來。
身後還跟著兩個警察。
他們面色嚴肅至極:「周衡,我們是市公安局刑偵支隊。你涉嫌故意傷害案,涉案修車店王某已經如實供述,請跟我們走一趟。」
14
警察帶走周衡和蘇小歡時,他們已經神色黯淡如灰。
林鸷沒看他們的狼狽樣。
目光自始至終落在我身上。
見我扶著桌沿站不穩,快步走過來。
輕輕託住我的胳膊:「還能站嗎?」
我點點頭,卻沒力氣說話。
他沒多問,隻側過身擋在我和那兩人之間,像替我隔開所有糟心的畫面。
等警察把人帶出門,他才轉頭看向會議桌上的電腦:
「副駕儲物盒裡的論文資料和U盤,
我給你帶來了。」
我手接過資料。
李主任已經快步走過來,臉上滿是歉意:「楊同學,剛才是我不對,誤會你了。」
「你這論文,要不然再展示一次?」
我看向我媽,她皺眉卻還是點了點頭。
「別硬撐,要是不舒服就算了。」
可我不想等,更不想放棄。
攥著林鸷遞來的U盤,我走到投影前。
當PPT展現在眾人面前,我的心微微顫動。
這是我準備了一整年的東西,不是偷來的,不是借來的。
是我一字一句寫、一遍一遍改出來的。
二十分鍾的匯報,我沒看臺下的反應,隻盯著屏幕上的實驗數據和圖表。
直到最後一頁謝謝聆聽跳出來,會議室安靜了兩秒。
接著是李主任用力的鼓掌聲:「這太好了,
真沒想到,你和你媽媽一樣,也如此出色!」
有人湊過來問我參考文獻的來源,還有人要加我微信。
林鸷站在角落沒過來,隻靠著牆看著我。他眼底亮得很,嘴角勾著淺笑。
隻是安靜地看著,像在守著什麼寶貝。
我媽等我應付完眾人,才拉著李主任到一旁,聲音不大卻清晰:
「老李,今天這事,別因為我是她媽就特殊對待。」
「她能不能過,全看她的能力,你該怎麼評就怎麼評,別受我影響。」
李主任連連點頭:「楊教授您放心,這孩子實力在這,不用特殊照顧。」
我媽又看了我一眼,眼底藏著點不舍,卻還是拿起公文包:
「我得趕去機場,A國那邊的學術會議不能遲到。」
「子嫻,有事給我打電話。」
她走得急。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越來越遠。
我望著門口,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爸去世那天。
學校打電話讓她回來,她卻因為一場重要的實驗,晚了一天才到家。
那天我抱著爸爸的遺照坐在門口,等她一直到半夜。
林鸷不知什麼時候走到我身邊,見我盯著門口發呆,輕輕碰了碰我的胳膊:「先回家?」
我沒反對。
纏住他有力的胳膊,之前車禍的疼、剛才的緊張忽然全湧上來。
眼前一黑,腳步踉跄著倒下去。
15
再睜眼時,白色的天花板映入眼簾。
林鸷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聽到我動的聲音,他猛地抬頭快步走過來。
「你感覺好些了嗎?」
我沒說話,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像是知道我想問什麼,主動開口:「楊阿姨已經到A國了,你放心。」
我「哦」了一聲,眼眶卻毫無預兆地紅了。
從小到大,她永遠都在忙,忙到連我都排在她的研究工作後面。
「她總這樣。」我沒頭沒尾地冒出一句,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委屈。
林鸷沒接話,隻是默默地遞來紙巾,笨拙地幫我擦眼淚。
他那雙總是帶著戲謔笑意的眼睛,此刻安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
裡面翻湧著我看不懂的情緒。
他就這樣小心翼翼地聽著我斷斷續續地抱怨,沒打斷,也沒安慰。
直到我哭累了。
他才從床頭櫃拿起一個信封。
「李主任送過來的。」
他聲音很低:「你通過了。」
我打開,
是R企的錄用通知。
工作地點,A國。
我能和媽媽團聚了。
他看著我,眼神復雜,像是在問我,又像是在問自己:「去了那邊,你會快樂的吧……」
我愣愣沒回答。
他沉默了幾秒,隻低頭淺笑了一下。
16
關於蘇小歡和周衡的判決很快下來了。
兩人因學術抄襲和故意傷害被學校開除,周衡更是因故意S人未遂,被判處有期徒刑。
消息傳開,網友們議論紛紛。
我卻在想,周衡為什麼會為蘇小歡做到這個地步。
直到我從處理案件的警官那裡得知,蘇小歡手裡握著周衡的把柄。
一沓他參與網絡賭博的照片。
我看得膽戰心驚。原來他那些對蘇小歡的保護,
不過是被脅迫的偽裝。
他缜密的心思和精湛的演技,讓我感到一陣後怕。
我甚至有些感謝蘇小歡的插足,否則我可能還沉浸在他編織的謊言裡,一步步滑向更深的泥潭。
宣判前,他通過律師要求見我一面。
隔著探視室的玻璃,他瘦了很多,穿著囚服,眼神黯淡。
見我坐下,他忽然笑了,聲音沙啞:
「子嫻,我太糊塗了。」
「如果上天再給我一次機會…子嫻求你原諒我。」
「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我真該S…」
他說,他從鄉下來,大城市的誘惑太多,他想要的東西也太多。
最後才一步步失控,無法自拔。
我靜靜地聽著,腦海裡卻閃過四年前。
那個在圖書館裡,
眼神清澈明亮,因為我搭話就會紅了耳根的少年。
可白駒過隙,世事難料。
我沒有半刻憐憫,心裡隻剩下對過去美好回憶破滅的無奈。
我對他說:「周衡,我們都該向前看了。」
說完,我站起身。
默默和那段舊生活徹底說了再見。
離開家那天,是林鸷送我到機場。
他沒說太多話,隻是幫我託運行李,陪我走到安檢口。
看著我,他眼眶有點紅,聲音帶著點鼻音:「好好保重,大科學家。」
我笑了,推了他一把:
「你別開玩笑了,就愛打趣我。」
他沒反駁,隻是深深地看著我,仿佛要把我的樣子刻進心裡。
我轉過身,沒有回頭。
毅然決然地走向安檢口。
走向那個有媽媽,
有我的夢想,有無數優秀女性科研者在為世界默默奉獻的未來。
那裡,才是我的星辰與大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