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的前夫,當朝天子蕭珏,在看到我那口金絲楠木棺材裡,整整齊齊碼著一排爛蘿卜時,據說臉色比他祖宗的牌位還難看。
他沒空去心疼他那些被震得東倒西歪的列祖列宗,而是SS盯著那堆爛蘿卜,咬牙切齒地從喉嚨裡擠出三個字:
“蘇、卿、顏!”
而彼時,我正坐鎮北境安西城最大的酒樓裡,一邊嗑著瓜子,一邊饒有興致地欣賞著西域舞娘們熱情奔放的舞姿,順便盤算著這個月的分紅夠我給新收的幾個小徒弟買多少斤牛肉。
生活,就是這麼樸實無華,且枯燥。
……
三年前,蕭珏與他心心念念的白月光林婉兒大婚。
普天同慶,鳳冠霞帔,
十裡紅妝。
而我,被廢的前貴妃蘇卿顏,在冷宮裡病逝了。
那一日,冷宮的門被推開時,外面喧天的鑼鼓和隱約的喜樂,像一把鈍刀,在我心口來回地磨。
我的貼身宮女青竹跪在床前,哭得肝腸寸斷。
“娘娘,您撐著點,您不能就這麼去了啊……”
我虛弱地躺在床上,面色灰敗,氣息若有若無。
其實我好得很,肚子甚至還因為餓得咕咕叫,全靠我強大的意志力才沒讓它破壞這悲傷的氣氛。
我正在運氣。
我們這一門,傳下來一門獨門絕技——龜息功。練到深處,可以封閉五感六識,心跳呼吸近乎於無,與S人無異。
我師父當年就是靠這招,成功騙過了追S他的仇家,
轉頭就跟隔壁山頭的俏寡婦雙宿雙飛去了。
如今,這門絕技成了我唯一的生路。
我看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青竹,心裡默念:好丫頭,別哭了,再哭下去,外面的太監就該以為你才是要咽氣的那個了。
門外,領頭的老太監不耐煩地催促著:“哭哭啼啼的像什麼樣子!趕緊確認了,報給陛下,也好讓皇後娘娘安心。”
瞧瞧,他已經改口叫林婉兒“皇後娘娘”了。
那時林婉兒剛從家廟回來,嬌滴滴地往蕭珏懷裡一縮,眼眶一紅,說看見我舞刀弄槍的樣子害怕。
他便收繳了我所有的兵器,包括那柄他還是王爺時,親手為我打造的匕首。
後來,林婉兒“誤食”了毒糕點,“不幸”小產,
所有證據都指向我。
我百口莫辯,隻問了他一句:“蕭珏,你信我嗎?”
他沉默了許久,最終避開了我的眼睛,說:“婉兒的身子……一向不好。”
我隻聽見有什麼東西,在我心裡,碎得叮當響。
我四歲成孤兒,跟著師父浪跡天涯,十五歲在酒樓救下被追S的六皇子蕭珏,隻為了一句“以後管你雞腿吃夠”。
我為他刺S政敵,擋下毒箭,為他聯絡江湖勢力,陪他從一個無權無勢的皇子,一步步登上九五之尊的寶座。
我以為,我們是過命的交情,彼此唯一的依靠。
到頭來,不過是我一廂情願。
他心裡那片皎潔的月光,從來不是我這顆沾了泥的朱砂痣。
所以,當他冰冷地說出“打入冷宮,禁足終身”時,我甚至還笑了。
我拿得起,放得下。
既然這宮廷容不下我,那我便走。
隻是走之前,總得把這些年我應得的,都帶上。
“娘娘……娘娘她……沒氣了!”青竹悽厲的哭喊聲,是我昏過去之前聽到的最後一道聲音。
我閉上眼,將龜息功運至極致。
再見了,蕭珏。
從此山高水遠,江湖路遠,你做你的痴情帝王,我做我的快活富婆。
我們,兩不相欠。我的葬禮辦得不算隆重,但絕對奢華。
畢竟我曾是貴妃,蕭珏為了彰顯他的仁慈與舊情,下令厚葬。
金絲楠木的棺材,滿身的綾羅綢緞,還有數不清的金銀玉器、珠寶首飾作為陪葬。
我躺在棺材裡,聽著外面假惺惺的哀樂,心裡隻有一個念頭:發了,這下真的發了。
負責抬棺和安葬的,是我早就打點好的江湖朋友。
為首的是“妙手空空”張大俠,欠了我三百兩銀子沒還的慣犯。
我聽見他在外面壓低聲音指揮:“都輕點,別磕著碰著,裡面的東西金貴著呢!”
我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他說的東西,自然不是指我。
下葬的地點在西郊皇陵,一處專門為妃嫔準備的墓室。
等所有人都離開,墓室門被封S後,我靜靜地躺著,等待著。
約莫半夜時分,我聽見了輕微的撬動聲。
是他們回來了。
棺材板被打開,新鮮的空氣湧了進來,我猛地吸了一口氣,差點把自己嗆到。
“咳咳咳……”
“哎喲,顏姐,你可算醒了!”張大俠那張大臉湊了過來。
我坐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筋骨,看著他身後幾個鬼鬼祟祟的兄弟,其中一個還是專業的摸金校尉。
“東西都帶來了嗎?”我問。
張大俠嘿嘿一笑,拍了拍旁邊一個巨大的麻袋:“放心吧,按你的吩咐,從你老家地窖裡挖的,個頂個的大。”
我點點頭,指揮他們:“行了,把這些寶貝都搬出去,然後把麻袋裡的東西給我碼整齊了。
”
他們手腳麻利地將我那些價值連城的陪葬品搬運一空,然後將麻袋裡的東西倒進了我的棺材。
是蘿卜。
又大又圓,還帶著新鮮的泥土芬芳。
張大俠他們一邊擺還一邊嘀咕:“顏姐這招真是絕了,誰能想到棺材裡躺的不是人,是蘿卜啊!”
我滿意地看著我的“替身”們,囑咐道:“記住,墓室給我從外面封S了,做得像樣點,別留破綻。”
“放心吧!”
一切搞定,我換上一身利落的夜行衣,跟著他們從盜洞裡鑽了出去。
月光下,我回頭看了一眼那片沉寂的皇陵,眼底沒有留戀。
蕭珏,你的厚葬,我收下了。
至於這些蘿卜,就當是我送給你和林婉兒的新婚賀禮。
願你們的愛情,像這蘿卜一樣,樸實無華,最終爛在泥裡。三年時間,足以讓很多事情被淡忘。
比如京城裡曾經有一位飛揚跋扈、備受寵愛的蘇貴妃。
也足以讓很多事情,煥然一新。
例如北境的安西城,多了一位神秘又富有的蘇老板。
我用那些陪葬品,在安西城最繁華的地段買下了一座三進的大宅子,又盤下了最大的酒樓。
青竹在我S後不久,就被蕭珏恩典放出宮。她拿著我提前留下的信物和地址,一路尋到了安西城。
這丫頭見到我時,哭得差點把我的新宅子給淹了。
哭完之後,她擦幹眼淚,搖身一變,成了醉仙居精明幹練的掌櫃。
而我,則過上了夢寐以求的退休生活。
每天睡到自然醒,去街上溜達溜達,聽聽說書先生講當今聖上如何為已逝的貴妃情深不悔,又是如何獨寵皇後娘娘。
每當聽到這種橋段,我就忍不住多點一盤醬牛肉。
畢竟,聽自己的八卦,得配點硬菜。
安西城地處邊陲,民風開放,多的是高鼻深目、身材健碩的西域商人。
闲來無事,我去舞坊看跳舞,順手摸一把小郎君結實的腹肌,引來一片善意的哄笑。
青竹總說我不成體統,我卻樂在其中。
在宮裡當了那麼多年循規蹈矩的貴妃,我早就憋壞了。
什麼體統?能吃嗎?有八塊腹肌的小郎君香嗎?
除了吃喝玩樂,我還做了點正經事。
我在城外收養了十幾個流離失所的孤兒,建了個小院子讓他們吃飽穿暖,還請了先生教他們讀書識字。
闲暇時,我會教他們一些粗淺的拳腳功夫,強身健體。
至於我的獨門絕技龜息功,我也挑了兩個最有天賦的,傾囊相授。
畢竟,技多不壓身。萬一哪天他們也想金蟬脫殼呢?
生活平靜得像安西城外那條緩緩流淌的大河。
我幾乎快要忘了蕭珏,和紫禁城裡的歲月。
本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過下去。
直到那場驚天動地的地震傳來。消息是從京城來的商隊帶來的。
“聽說了嗎?京城前陣子地龍翻身,天崩地裂啊!”
“可不是嘛!聽說西郊的皇陵都給震塌了一大片!”
我在酒樓的雅間裡,正慢悠悠地品著新上的秋茶,聽到這話,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皇陵塌了?
這麼巧?
青竹的臉色也變了,她湊到我身邊,低聲說:“主子,不會……”
我擺擺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塌了就塌了吧,反正裡面的列祖列宗早就化成灰了,不怕摔。”我故作輕松地說。
心裡卻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沒過幾天,第二波消息就傳來了。
說是在清理塌方的皇陵時,皇帝陛下親臨現場,意外發現了我那座妃陵的墓室。
然後,陛下打開了我的棺材。
然後,陛下就看到了那一棺材,經過三年發酵,已經腐爛發臭的蘿卜。
據說,當時現場一片S寂。
所有人都跪在地上,大氣不敢出。
而我們的皇帝陛下,
站在一地狼藉之中,盯著那堆爛蘿卜,看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
他的臉,從鐵青,到煞白,再到一種詭異的潮紅。
最後,他笑了。
笑聲嘶啞,聽得人毛骨悚然。
“好,好一個蘇卿顏!”
他下令封鎖了所有消息,卻在暗地裡,派出了無數的密探和禁衛軍,撒向全國各地。
一張無形的大網,以京城為中心,悄然張開。
安西城的城門口,很快就貼上了通緝令。
畫像上的人,眉眼間依稀有我七八分的影子,隻是畫師技術不精,少了幾分神韻。
通緝的罪名很有意思——竊取皇家陵寢貢品。
我看著那張畫像,忍不住笑出了聲。
蕭珏啊蕭珏,還是這麼要面子。
不敢承認他被一個女人耍得團團轉,也不敢細想他對著一棺材蘿卜情深義重了好幾年。
於是隻能用這種蹩腳的理由,來掩飾自己滔天怒火和無地自容。
青竹憂心忡忡:“主子,我們怎麼辦?要不要先躲一躲?”
我搖搖頭,撕下那張畫像,在手裡揉成一團。
“安西城就是我的地盤,我往哪躲?”
我把紙團扔進路邊的火盆裡,看著它化為灰燼。
“他想找,就讓他來找。”
我倒要看看,三年不見,他這位皇帝陛下,長進了多少。後來,我從江湖朋友傳來的消息裡,拼湊出了蕭珏發現真相後的模樣。
他回到宮裡,把自己關在御書房三天三夜。
誰也不見。
三天後,他出來了,眼底布滿血絲,整個人陰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他下令徹查當年我“病逝”的所有細節。
所有經手過的太監、宮女、侍衛,全被抓了起來,嚴刑拷打。
可他們能知道什麼呢?
整個計劃,天衣無縫,隻有我和我那幾個江湖兄弟知曉。
他什麼也查不出來,這讓他更加暴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