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開始頻繁地去我曾經住過的長樂宮。


 


那地方自我“S”後,就一直封鎖著,保持著我離開時的原樣。


 


他在裡面一待就是大半天。


 


據說,有一次,一個小太監壯著膽子進去送茶,看到蕭珏正摩挲著我梳妝臺上的一枚舊平安扣,失魂落魄。


 


那平安扣,我記得。


 


是他還是王爺時送我的第一件禮物,說是他母親的遺物,讓他貼身戴著。


 


長安扣的質地很一般,甚至還有些瑕疵。


 


但他送我的時候,眼睛亮得像星星。


 


“卿顏,以後,我把我的命,交給你。”


 


我當時信了,傻乎乎地把平安扣當寶貝,日夜戴在身上。


 


直到後來,有一次刺客來襲,我為他擋下一枚毒針,那針正好打在平安扣上,

平安扣碎了,我也因此得救。


 


他當時抱著我,聲音都在抖,說以後要給我找全天下最好的玉。


 


後來他當了皇帝,確實送了我很多價值連城的玉器,可我還是最喜歡那塊碎掉的。我用金線將它纏好,悄悄藏了起來。


 


再後來,林婉兒回來了。


 


有一天,她“無意”中看到了這枚平安扣,用天真無邪的語氣問蕭珏:“珏哥哥,這平安扣好醜哦,蘇姐姐怎麼還戴著呀?”


 


蕭珏的目光閃爍了一下,淡淡地說:“舊東西了,不值錢。”


 


那一刻,我便知道,他忘了。


 


忘了這平安扣的來歷,以及那個夜晚他許下的諾言。


 


我被打入冷宮前,親手將那枚用金線纏好的碎玉,扔進了長樂宮門前的蓮花池裡。


 


而現在,蕭珏派人抽幹了整座蓮花池的水,在厚厚的淤泥裡,找到了那塊碎玉。


 


他看著上面斷裂的痕跡和纏繞的金線,終於想起了一切。


 


朋友在信裡說,皇帝陛下在池邊站了很久,像一尊石像。


 


最後,他吐出了一口血。


 


我深諳自己的報復這時才算真正完成。


 


毀掉一個人,從來不是S了他。


 


而是毀掉他心中堅信不疑的一切,讓他日日夜夜活在悔恨和自我懷疑的煉獄裡。


 


蕭珏,這滋味,好受嗎?蕭珏找到我的時候,是一個秋日的午後。


 


陽光正好,我正在院子裡教我那幾個小徒弟扎馬步。


 


“腰挺直!氣沉丹田!說了多少遍了,你們是想練武,不是想學蝦米!”我拿著一根細長的竹枝,在一個個撅著的小屁股上輕輕敲打。


 


孩子們龇牙咧嘴,卻不敢偷懶。


 


青竹急匆匆地從前院跑過來,臉色發白。


 


“主子,不好了,他……他來了。”


 


我心裡一沉,知道該來的總會來。


 


“慌什麼,”我把竹枝扔到一邊,拍了拍手上的灰,“讓孩子們先進屋。你去泡壺好茶,用我去年藏的雪頂毛峰。”


 


“主子,都什麼時候了,您還有心思喝茶!”青竹急得直跺腳。


 


“天塌不下來。”我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


 


我整理了一下衣衫,緩步走到前院的會客廳。


 


門口站著幾個神情肅S的侍衛,

雖然穿著便服,但那股子皇家特有的氣勢,藏也藏不住。


 


我沒理他們,徑直走了進去。


 


客廳裡,一個身穿墨色錦袍的男人背對著我,正負手欣賞牆上掛著的一副畫圖。


 


他的身形比三年前更加挺拔,也更加孤冷。


 


聽到我的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


 


四目相對。


 


蕭珏的臉,還是那張我曾痴迷過的臉,隻是褪去了當年的青澀,多了幾分帝王的深沉與威嚴。他的眼窩深陷,顯得有些疲憊,但那雙眸子,卻像深不見底的寒潭,SS地鎖著我。


 


我們誰都沒有先開口。


 


空氣仿佛凝固了。


 


良久,他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


 


“卿顏,你……過得很好。”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淡淡地“嗯”了一聲,走到主位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涼茶。


 


“託陛下的福,還S不了。”


 


我的冷淡,顯然刺痛了他。


 


他眼中的寒潭泛起波瀾,往前走了幾步,目光灼灼地看著我:“為什麼?為什麼要騙我?”


 


我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忍不住笑出了聲。


 


“陛下這話問得真有意思。我不騙你,難道真S在冷宮裡,好讓你和你的皇後娘娘了無牽掛、雙宿雙飛嗎?”


 


“我沒有!”他急切地反駁,“我從未想過讓你S!”


 


“是嗎?”我端起茶杯,

吹了吹並不存在的茶葉沫子,“可你親手把我送進了那個比S還難受的地方。蕭珏,你我之間,還有什麼可說的?”


 


青竹端著熱茶進來,看到這劍拔弩張的氣氛,手都抖了一下。


 


我接過茶盤,揮手讓她退下。


 


我親自給他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陛下遠道而來,舟車勞頓,喝口茶吧。安西城的茶,雖然比不上宮裡的貢品,但也別有一番風味。”


 


我的語氣平靜得像在招待一個普通客人。


 


這平靜,卻讓他眼中的痛苦更深了。


 


他沒有碰那杯茶,隻是固執地看著我。


 


“卿顏,跟我回去。”“跟你回去?”我重復了一遍他的話,仿佛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對,跟我回去。”蕭珏的語氣帶著一絲祈求,這在他身上是極其罕見的,“我恢復你貴妃的位份,不,我廢後,我讓你當我的皇後。林婉兒那裡,我不會再讓她傷害你分毫。”


 


我靜靜地聽著,心中毫無波瀾。


 


“陛下,”我換了個稱呼,語氣疏離而客氣,“你知道我為什麼選擇安西城嗎?”


 


他愣住了。


 


“因為這裡天高皇帝遠。”我一字一句,說得清晰無比,“在這裡,我不是蘇貴妃,也不是誰的替身。我能睡到日上三竿,再穿著最舒服的布衣去逛集市,還可以因為一碗好吃的羊肉泡馍跟老板聊上半個時辰。我能收養我想收養的孩子,教他們我想教的武功。


 


我抬眼,直視著他的眼睛。


 


“這些,你能給我嗎?”


 


“我能給你全天下女子都羨慕的榮耀和地位!”


 


“可那些,不是我想要的。”我搖了搖頭,笑了,“蕭珏,你還是不懂。你想要的,是把一隻鳥關在黃金打造的籠子裡,喂它山珍海味,給它插上華麗的羽毛。可我是一隻鷹,我要的是整片天空。”


 


“三年前,我以為宮殿是我的家,你是我的人。我心甘情願為你折斷翅膀,學著做一隻金絲雀。可後來我發現,籠子就是籠子,哪怕是黃金做的,也一樣。你也不是我的良人,你是一國之君。”


 


我的話,像一把把刀子,刺進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他踉跄著後退了一步,臉色慘白如紙。


 


“不……不是的,卿顏,我心裡是有你的!當年……當年我需要林家的勢力來穩固皇位,我是有苦衷的!”他試圖解釋。


 


我卻冷笑,“你的苦衷,就是犧牲我,眼睜睜看著我被誣陷,被送進冷宮嗎?蕭珏,別再自欺欺人了。在你心裡,江山社稷永遠是第一位,林家的權勢是第二位,林婉兒的情分是第三位……而我不過是你權衡利弊之後,可以隨時丟棄的一顆棋子罷了。”


 


“你現在來找我,不過是因為你發現,這顆棋子,比你想象中更有用,更有趣,甚至還讓你產生了那麼一點不舍和愧疚。你感動了自己,便以為能感動我嗎?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蕭珏,你還記得那塊碎掉的平安扣嗎?”


 


他渾身一震,眼中瞬間湧上無盡的痛楚。


 


“我記得……”


 


“記得就好。”我輕聲說,“鏡子破了,就算用天底下最好的工匠,也補不回原來的樣子。人心碎了,也是一樣。我們之間,回不去了。”


 


我轉過身,不再看他。


 


“茶涼了,陛下,請回吧。”蕭珏是什麼時候走的,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他離開後,安西城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城門口的通緝令,也在一夜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來的軌道。


 


我依舊每天教徒弟、逛酒樓、逗弄英俊的西域小哥。


 


隻是偶爾,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我會對著月亮,發一會兒呆。


 


說完全沒有觸動,是假的。


 


畢竟,那是我用心去愛過的人。


 


但,也僅此而已了。


 


就像大病一場,痊愈之後,雖然留下了疤痕,但身體已經恢復了健康。你不會為了那道疤,再讓自己病一次。


 


幾個月後,京城傳來了驚天動地的消息。


 


林家倒了。


 


以通敵叛國、結黨營私、貪贓枉法等數十項罪名,被抄家滅族。


 


林皇後,林婉兒,被廢黜後位,打入冷宮。


 


據說,她被打入冷宮的那天,

穿的還是三年前我被廢時穿過的那件舊衣。


 


蕭珏還下了一道旨意,說林氏身染惡疾,需靜養,任何人不得探視。


 


青竹跟我說起這些時,一臉的解氣。


 


“主子,這就是報應!那個毒婦,終於也嘗到了您當年受的苦!”


 


我隻是淡淡地笑了笑。


 


我明白,這是蕭珏在用他的方式,向我“交代”。


 


他以為,用林家的覆滅,和林婉兒的悲慘下場,就能撫平我的傷痕,讓我回心轉意。


 


他還是不懂。


 


我的仇,在我成功逃離的那一刻,就已經報了。


 


我的新生,是我自己給的,與他無關。


 


他處置林家,是帝王的權術,是為了清除威脅他皇權的勢力。


 


他折磨林婉兒,

或許有為我出氣的成分,但更多的,恐怕是他對自己識人不清、被愚弄多年的遷怒。


 


這一切,都與我無關了。


 


他親手將自己變成了孤家寡人。


 


那是他的選擇,也是他應得的結局。又是幾年過去。


 


安西城外的胡楊林,黃了又綠,綠了又黃。


 


我收養的那些孩子們,都長大了。


 


大徒弟接手了我名下的商隊,走南闖北,成了安西城有名的青年才俊。


 


二徒弟繼承了我的龜息功,青出於藍,據說有一次跟人打賭,在水底待了兩個時辰,差點把人家嚇S。


 


青竹也嫁人了,嫁給了醉仙居的賬房先生,一個老實巴交的讀書人,兩人日子過得紅紅火火。


 


我依舊是那個闲散的蘇老板。


 


隻是年紀漸長,不再去舞坊裡逗弄小郎君,而是喜歡上了在自家院子裡種花喝茶。


 


江湖上的朋友偶爾會帶來京城的消息。


 


說皇帝陛下勵精圖治,開創了一番盛世。


 


說他後宮空虛,再未立後,也無寵妃。


 


說他常常一個人登上宮城最高的角樓,遙望西北方向,一站就是一下午。


 


每當聽到這些,我隻是一笑置之。


 


一個秋日的傍晚,我坐在院子裡的搖椅上,看著滿天絢爛的晚霞。


 


已經長成半大小子的小徒弟跑過來,給我披上一件外衣。


 


他猶豫了半天,還是忍不住問我:“師父,您當年……為什麼不跟他回去呢?當皇後,總比在安西城當個小老板好吧?”


 


我轉過頭,看著他稚氣未脫的臉,笑了。


 


我指了指天上自由飛過的雁群。


 


“你看那些大雁,

它們能飛過千山萬水,去到任何它們想去的地方。”


 


“你覺得,如果把它們關進最華麗的籠子裡,每天喂最好的食物,它們會快樂嗎?”


 


小徒弟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我收回目光,望向那片被夕陽染成金色的天空,輕聲說:


 


“最自由的鳥,從不懷念它的牢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