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腦子少根弦,聽不懂人話。
我反鎖房門上網課。
明明我已經提前告訴了她,直播課老師能直接和學生視頻連線,上課的一小時內不要來找我。
而她一遍遍敲門,讓我喝水。
我壓低聲音告訴她我不喝,讓她別敲了。
急促的敲門聲倏忽間變成了暴躁的砸門。
她歇斯底裡:「你在幹什麼?你到底在屋子裡幹什麼?啊啊啊!你是要媽媽的命嗎!」
老師不明所以,「程菲同學,外面是什麼聲音?」
電腦屏幕上都是同學們訝異的面容。
全班四十個人,親眼目睹著我的房門被撕扯著撞開。
媽媽赤紅著臉,像是一頭怪獸一樣衝到電腦前,凸著眼睛,喘著粗氣審視了一番屏幕。
和目瞪口呆的眾人對視後,她又瞬間冷靜下來,訕笑道:「你這孩子,鎖門幹什麼,我還以為你在房間裡出危險了呢。」
「這孩子是個傻子,我不叫她喝水,她能把自己渴S。」
「哈哈哈,老師你們繼續啊。」
從那之後,我的房門再也沒有鎖,隻剩下一個空空的大洞。
班裡賤兮兮的男生管我叫“喝水姐”、“媽寶女”。
……
弟弟剛做完闌尾炎手術,醫生囑咐飲食清淡,忌辛辣。
她表面答應,回家做飯在菜裡放辣椒。
我以為她忘了醫囑,特意提醒:「媽,弟弟現在不能吃辣。」
她一臉無辜,「你嘗嘗,這個辣椒不辣的。」
我試圖解釋:「這個不是以味覺來感受的,
隻要是辣椒現在就不能吃的。」
她還在碎碎念:「再不吃辣椒就壞了呀,而且這個辣椒真的不辣。」
弟弟無語:「媽,我的命還不如幾顆辣椒重要嗎?」
……
凡此種種,不勝枚舉。
爸爸和媽媽因為感情不和常年分居,離婚後搬去了外地,我和弟弟一起跟著媽媽,她在工廠做流水線,早八晚十,她說爸爸沒良心,找了年輕漂亮的小三就忘了我們娘仨,連撫養費都不付,所以我們姐弟倆體諒她的不易,即便是初中時在外住校,她一個月隻給我們各兩百塊的零用,我們就著涼水啃饅頭,也從不與她頂撞。
可相處的時間越久,我們越覺得窒息。
直到她親手撕開了我的畢業檔案袋。
她又睜著一雙無辜的眼睛,茫然道:「我又不曉得,
又不是國家機密,至於嗎……」
媽媽進我的房間從來不會敲門,她說我的命都是她給的,我沒有隱私。
所以她可以隨意打開我的書包,翻開我的衣櫃,檢查我的抽屜,甚至在我上完廁所後,去翻垃圾桶,隻為看一下衛生巾有沒有吸滿血再扔。
如果沒有,那就是我不懂得勤儉節約,以後嫁了人一定會被婆家打S。
高考結束,學校將檔案袋發還給個人,特意囑託嚴禁私拆,需要拿著檔案去大學報到。
我拿著檔案袋回家時,她好奇地探頭,問什麼東西那麼金貴,還用牛皮紙袋子裝著。
2
我腦中立刻警鈴大作,把檔案袋往身後一藏,正色道:「這是非常非常重要的材料,將來要拿著去大學報到的,如果丟了就上不了學了,所以你別動。」
媽媽撇著嘴不以為然:「嚇唬誰呢。
」
我最怕的就是她這幅樣子。
所以我深呼吸了一口氣,走過去把檔案袋舉在她眼前,指著上面“不得自行拆封”幾個大字給她看。
「媽媽,你看清楚,上面有封條,裡面裝著我從小到大上學的所有材料,如果拆開了我就沒法上大學,十幾年的學費就白交了,所以我放好了,你千萬別碰,可以嗎?」
媽媽呆了呆,努力去理解我話中的意思。
這時候弟弟也放學了,聽到我的話後,也出言叮囑:「媽,姐說的都是真的,你可別去瞎碰哈。」
她沉默半晌,胸腔一起一伏,突然嗤笑出聲,「這也就能糊弄一下你們這種小孩兒,別人說什麼你們信什麼,這以後到了社會上,有你們好果子吃的。」
媽媽站起身,拎著菜籃子一邊往門外走一邊不屑地說:「我還當是什麼寶貝,
給我我都不稀罕。」
我絲毫不敢掉以輕心,報到前的這段日子,我幾乎和檔案袋形影不離,上個廁所都要用塑封袋裝著。
我今天隻是短短離開了二十分鍾。
班長來送我遺落在教室的雜志,闲聊了幾句,我心神不寧,總感覺要出事。
匆匆說了再見後,我趕緊衝刺上樓。
我媽正坐在沙發裡“咔嚓咔嚓”地啃蘋果,看到我之後眼珠轉了轉,沒出聲。
而我裝在文件夾裡,包了塑封袋,又放到書架最裡面的檔案袋,封條拆開被扔在一邊。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你還說你不曉得?我出門前怎麼和你說的,我房間裡的東西你不要動!你為什麼非要亂動我的東西?」
檔案袋裡是從我小學到高中的所有資料,
都被她一一攤開放在桌子上。
空空的檔案袋被撇在一邊。
弟弟不解地喊道:「媽,你到底要幹什麼?你知不知道檔案袋一旦拆開就不能用了?會影響姐姐上大學的!」
我的眼淚“哗”的流下來,憤怒、悲哀、焦急的情緒湧上心頭,開始嚎啕大哭。
媽媽的臉上也流露出幾分慌張,卻還是梗著脖子犟道:「你們少糊弄我,不就是幾張破紙嗎,去打印店復印幾張,再買個袋子裝起來不就好了!」
我氣得捶胸頓足,「你以為這種重要材料是別人可以隨便復印的嗎,上不了大學還不夠,你是不是想害我去坐牢啊!」
媽媽瞪著眼睛,雙手握成拳頭,上半身繃的筆直,像是在和不知名的敵人在戰鬥。
「還不是你神秘兮兮的也不給我看啊,我哪知道裡面有什麼鬼東西,
我還以為是你藏的情書呢!」
我和弟弟一瞬間被噎S,不可思議地盯著她。
媽媽像是確認了什麼東西,像是推理出了一道世紀謎題,臉上甚至露出了破案後的笑容,斬釘截鐵道:「你就是早戀了!剛才有男生來找你,我都看見了!我都是為你好!」
她像是一個精神病,伸手SS抓住我的胳膊,偏執地斜瞅著我,神神叨叨地念:「你可不能早戀!不能早戀!」
我隻感覺胸腔都要炸開,眼前一片眩暈,呼吸也開始急促。
身子搖搖欲墜。
弟弟大驚失色,一把託住我,把我攙到沙發上摁著坐下,手一下一下地撫著後背順氣,「姐你喘口氣,你這是呼吸性碱中毒了,你緩緩。」
我聽著弟弟的聲音,閉著眼睛用力深呼吸。
嗡鳴的耳邊還能聽到媽媽不甘示弱的哭腔。
「你們姐弟倆長大了,就開始一起欺負我!還在這給我演戲!為了幾張破紙,就開始對我大呼小叫的,忘了是誰把你們拉扯大了的?和你們那S爹一個樣兒!」
見我們都不理她,她又開始尖著嗓子嚎叫:「好好好,我這就去你的學校,給校長跪下磕頭,求他們再給你發一份破紙,要不我就磕S在他們面前!」
我抖著手推了弟弟一把。
事情已經發展到這個地步,絕不能再讓她到學校裡去給我丟人現眼。
弟弟沒使幾分力氣就把媽媽攔下了。
她抽泣著回了房間,碎碎念著:「你們姐弟倆有文化了,看不上我這個小學輟學的媽,合起伙在這對付我,我真是白養你們了……」
過了許久,眼前終於恢復了清明。
發泄後的無力,
讓我一直呆呆地望著書桌上的一片狼藉。
弟弟小心翼翼地安慰道:「姐,我們再想想辦法,再問問老師,看看還有沒有辦法補救。」
擱在茶幾上的手機屏幕亮了。
滑過一條運營商的短信後,我看到了微信朋友圈。
是媽媽的置頂文字。
【不小心打開了祖宗的檔案袋,對我發了好大的脾氣,弟弟好可憐,站在旁邊都不敢動。】
配兩個委屈落淚的表情,和方才的一段我痛哭流涕的視頻。
像是本就荒蕪的田,刮過了一陣刺骨的秋風。
就連最後的幾顆枯草,都凋零了。
弟弟歪著頭也看到了內容,氣不打一處來,“騰”地站起來,就想過去和她理論。
我把他摁下,扯出了家門。
站在樓下,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靜。
弟弟已經高二,比我高了一個頭還要多,此刻皺著眉,乖乖地低著頭打量我的神情,見到我不同尋常的冷靜後,又流露出幾分不安。
我揉揉他的腦袋。
「程智,你知道一生卑微的人,要通過什麼途徑才能獲得一點點權力嗎?」
程智抿緊嘴唇。
我冷笑:「那就是當她成為父母。」
3
畢業檔案一旦被私拆,即便能補辦,也會影響日後考研考公。
這段時間我一邊跑手續,一邊找房子。
我要搬出去。
以後自己打工賺學費和生活費,我再也不要依靠她一分一毫。
本來為了方便照顧家裡,我報考了本地的一所大學,收到錄取通知書後,我高興地和媽媽分享,滿心歡喜的以為能得到一句誇贊。
她嬉笑著說:「自己腦子笨就說腦子笨嘛,還說什麼離家近,清華北大你倒是也得有能耐去上啊。」
我和程智說了我的計劃。
他表示支持我的決定,會留在家裡看好媽媽,不再去給我添亂。
他青澀的臉上浮現出掙扎和不忍的神色,「姐,媽這次確實做的太過分了,但是我做不到扔下她一個人不管。」
程智從小在農村跟著爺爺奶奶長大,爺爺奶奶去世後,才被爸媽接到城裡,父母在他的成長中缺席了太久,因此他的依戀情緒比我更濃。
媽媽是個很神奇的存在,在她貧瘠的思想中,沒有重男輕女的意識。
她會奚落我是個榆木腦袋,撬開我房門的鎖,也會給術後需要忌口的弟弟放辣椒。
她平等地創S所有人。
中午,媽媽和程智在飯桌上吃飯,
我在沙發上看手機。
自從那天起,我拒絕和她再在一張桌子上吃飯,我怕惡心。
她故意砸吧著嘴,吧嗒的津津有味,試圖吸引我的注意力。
我一言不發,隻因為網上鋪天蓋地的都是我的發瘋視頻。
已經上了同城熱搜。
媽媽火速注冊了個短視頻的賬號,開始更新她的日常。
用戶名:家有二寶。
我那則暴跳如雷的視頻,她配的文字是:【做菜不小心多放了點鹽,大寶發了好大的脾氣,沒辦法,自己的女兒含著淚也要養大。】
底下的評論是一水兒的心疼。
有好打抱不平的,留言問博主的女兒是不是有躁狂症,可以把我送到精神病醫院去好好管教管教。
我媽柔柔地回應:這可是我的心肝寶貝,我也沒什麼別的本事,
把她平安養大就好了。
另外更新的幾則視頻,則大都是我在家裡冷著一張臉的照片,甚至還有幾張弟弟的照片,全部拍攝角度清奇,我媽還插了幾張她捂嘴流淚的圖。
【鬧鍾響了沒叫醒女兒起床,被孩子批評了。】
【弟弟要我把辣椒籽一粒粒剝掉才肯吃飯,辣椒好嗆眼睛啊,但是為了孩子,一切都值得。】
【女兒說要去畢業旅行,我給五千塊,她說狗都不要。請問大家,五千塊真的很少嗎?】
點贊、評論、轉發都出奇的高,幾乎回回都是榜上的熱門。
評論點開全是罵我們姐弟倆的,因為我的視頻最多,我挨的罵也更狠毒。
班長發來一條微信:程菲,你的視頻在學校都傳開了。
我去學校補檔,本來對我還算親切的老師,態度變得冷淡了很多。
他不聽我的解釋,
低著頭搖頭晃腦的往茶杯裡啐茶葉,懶得看我一眼。
「小程同學,你沒保管好檔案自己也是有責任的,學校沒辦法辦,你要自己去找第三方機構的。」
「哎,我這裡也忙,你別在我跟前杵著了,去外頭等吧。」
4
我在辦公室門外站了一個小時。
已經是假期,學校隻有幾個老師值班,出入時會對我投來鄙夷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