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拿出手機,聲音從低到高,漸漸地響徹整條走廊。


聲音無助又憤怒,瀕臨絕望。


 


「我媽把我的檔案拆開了我能怎麼辦?她就是想讓我S!學校也想讓我S!我不活了!」


 


「今天我就直播跳樓,我的一腔子血就潑在這“教育為本”的招牌上,你們就是我的見證,我畢業的學校就是——」


 


老師衝出來的速度比博爾特還快。


 


剛進家門,我就聽見程智無奈解釋的聲音。


 


「媽,就是交個學雜費,你讓我去問誰?」


 


媽媽的態度堅定執拗,不容拒絕:「你去問問你們班其他同學都交了沒有。」


 


「這有什麼好問的?全班都要交啊。」


 


「你去問問,去問問呀。」


 


程智梗了一口氣,「……我問了。


 


媽媽繼續打聽:「你真問了?你問的誰?問了幾個人?叫什麼名字?」


 


我走過去。


 


“哐”的把水杯砸在桌子上。


 


「他們班沒人交,說輟學不念了。」


 


「……噗嗤。」


 


程智沒忍住,笑出聲。


 


媽媽跟彈簧一樣,“嗖”地站起來,眼眶迅速憋得通紅,開口就是個提問三連:「你在這裡諷刺誰?你什麼態度?我把你養這麼大我還有罪了?」


 


我扭頭不理她,轉身進房間收拾行李。


 


房子我已經租好了,距離大學四公裡外的一居室,帶廚衛,一個月房租一千一,押一付三。


 


我打開行李箱開始塞衣服。


 


媽媽像是一頭鬥牛一樣衝進來,

我甚至感覺能看到她鼻子裡噴出的白煙。


 


「你收拾東西要去哪?你不要媽媽不要弟弟也不要這個家了是不是?我都給你道過歉了你還要怎麼樣,非逼著媽媽去S不可嗎?這樣就趁你的心了?」


 


我不理她,加快收拾的速度。


 


還沒把開關扣上,箱子被她一腳踹開,腳尖差一點就能踢到我的下巴,東西散了一地。


 


我抬頭冷冷地看她。


 


媽媽哆嗦著伸出手指著我,「你這是看仇人還是在看你親媽?」


 


她撲上來把行李箱舉起來甩到一邊,「你還想帶著東西走?這裡每一件衣服每一樣東西都是我省吃儉用花錢買來的,你沒資格帶走!」


 


我懶得和她爭辯,站起身就往外走,還沒走兩步就被她扯了個趔趄。


 


媽媽的表情像是要崩潰了,她流著淚,惡狠狠地從牙縫裡磨出試圖刺傷我的利劍。


 


「你是從我肚子裡掉出來的肉,你身上流的是我的血,你要走可以,把肉割掉,把血放幹淨,我就讓你走!」


 


以為我是哪吒呢?


 


削骨還父?削肉還母?


 


搞笑呢在這。


 


程智把她拉開,從背後抱著她的腰,不讓她再靠近我,崩潰地大喊:「媽,你消停點兒吧!」


 


我靜靜地注視著她,這個瘋女人。


 


「程智。」我的聲音無比冷靜。


 


我甚至微微笑了,「託媽媽發視頻詆毀我和你的福,爸爸聯系上我了。」


 


他們瞪大了眼睛,媽媽激烈的動作停滯下來。


 


「這麼多年,爸爸雖說沒有多關心我們,沒來看過我們一眼,但是也從來沒有少了撫養費,每個月的銀行流水我都看到了。」


 


「初中是四千塊,高中是五千,

我和你住校時,一個月隻有兩百,要管一日三餐,餓的灌涼水。」


 


「你考上區重點高中,我考上211,爸爸各獎勵了一萬塊。」


 


程智不可置信地看向媽媽。


 


她哆嗦著嘴唇,「……屁話,都是,都是屁話!」


 


「是我辛辛苦苦把你們養大的,他在外面胡搞他還有理了,你們都是沒良心的,你們的心都被狗吃了!」


 


我不看她一眼,繼續說:「我把你的卡號給了爸爸,從下個月開始,他每個月單線給你打兩千五百塊的撫養費,直到你明年滿十八歲。」


 


媽媽尖叫著要上來打我,程智狠狠拽住她,抿緊唇一言不發。


 


我的眼圈也是微微發紅。


 


我和弟弟隻差一歲,發育期基本相同,十四五歲的時候本來就能吃,但是我們必須壓抑著食欲,

壓抑著欲望,不敢吃零食,不敢在食堂點一道貴的肉菜。


 


有時兩百塊的生活費也會遲好幾天才打來,我們中午喝食堂免費的澱粉湯充飢,再餓就喝涼水。


 


同學分享零食,我們笑著拒絕,說不喜歡吃。


 


學雜費、書本費,無論什麼費用都是全班最後一個交。


 


幸好有校服,不然就會被別人發現我們一年四季隻有四套衣服來回倒換。


 


少年時期的自尊,讓我們活的像是一口漏風的麻袋。


 


我們不敢催促,因為媽媽會哭。


 


哭著怨天,哭著怨地。


 


尖酸刻薄的語言明明說的不是我們,但我們仍會發抖,仍會被刺傷。


 


我們互相安慰,要理解媽媽。


 


……


 


可是今天我才發現,原來我和弟弟原本可以不用過得那麼辛苦。


 


我看著她明明心虛卻又撒潑打滾的樣子,恨意衝上雲霄。


 


我咬著牙冷笑,像是剛想起來一件重要的事情,補充道:「工廠把你開除了,因為你上班時間不務正業拍視頻。」


 


「你的賬號也被封了,因為你傳播不實信息,惡意造謠。」


 


媽媽圓睜著眼睛,像是面條一樣癱軟在地上。


 


我覺得痛快極了。


 


「你以後的日子可怎麼辦呦。」


 


「我真是不曉得。」


 


5


 


媽媽住院了。


 


程智說醫生診斷是中風。


 


所幸送的及時,沒有大礙,隻是說話不像從前那麼利索,有些大舌頭,情緒激動起來左臉會抽搐。


 


她催程智去交住院費。


 


程智低頭玩手機,漫不經心。


 


「你問問其他人都交了沒有?


 


「怎麼別人都不急著交,就你上趕著非得交?」


 


「你知不知道醫院是會把錢存到銀行吃利息的,你傻啊你。」


 


「你問了?你問的誰?問了幾個人?他們叫什麼名字?你是不是沒問啊?」


 


「……你急什麼?就你這個態度,哪個單位還會要你?」


 


「看你以後怎麼在社會上立足!」


 


寬敞明亮的一居室,一廚一衛。


 


幸好我有打工存錢的習慣,才能付得起房租。


 


我把地板拖了三遍,窗臺邊擺了一株紫色的蝴蝶蘭,旁邊是一個小魚缸,幾隻小金魚遊來遊去。


 


新生報到的第一天,我坐上新型的校內無人駕駛擺渡車,感覺很新奇。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我扭頭,是一張熟悉的清俊面孔。


 


我驚呼出聲:「班長?你報的不是北京大學嗎?」


 


班長輕輕地笑了,「陰錯陽差。」


 


「別叫我班長了,我們都畢業了。」


 


我打了個哈哈,「叫了三年都習慣了,好吧,今天開始叫你李俊。」


 


「你的檔案都補好了嗎?」


 


我沉默了兩秒,然後故作輕松地說:「已經補好了,檔案重新封存,雖然可能會影響日後考編制,但是沒關系,條條大路通羅馬。」


 


李俊的眼裡是溫暖的笑意,「嗯,我相信你一定行的。」


 


程智到學校看我,我帶他去食堂吃小炒。


 


油汪汪的紅燒肉,清甜的菠蘿蝦,刺激味覺的麻辣鴨血和幹鍋土豆雞翅,又要了四個羊肉烤包子,兩碗冒尖的大米飯。


 


程智大快朵頤,贊嘆連連:「姐,你學校伙食太好了,

我以後也要考你們學校。」


 


我掰開一隻包子晾著熱氣,「好啊,這樣以後我們天天一起吃飯。」


 


等吃了個八分飽,我們吃飯的速度都慢了下來。


 


程智的聲音低低的,「姐,爸把生活費給我打來了,也沒說什麼別的話。」


 


對於爸爸的記憶,已經是六年前了,他在外面包工程,經常天南海北四處跑,他的身影早就在我們姐弟的腦海中逐漸模糊。


 


隻有他和媽媽歇斯底裡,互相怒吼咆哮的印象揮之不去。


 


他們像是兩頭失去理智的野獸,把手邊能抓到的一切幸福都砸碎。


 


曾經我們撲上去想阻止他們吵架。


 


弟弟撲向爸爸,我撲向媽媽。


 


弟弟被推開撞紅了背,我被撇開磕青了腿。


 


媽媽痛罵爸爸在外面養小三、包情婦。


 


爸爸嘶吼著說媽媽有妄想症、精神病。


 


他們互扇巴掌,對彼此用盡一切世上最惡毒的語言。


 


主臥的牆頭,他們新婚的婚紗照早就被砸成一地碎片。


 


不知道他們當年承諾攜手白頭,不離不棄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日後會有恨不得對方去S的這一天。


 


我平靜地抬起頭,問道:「你想讓他說什麼?」


 


「問他這六年為什麼沒有來看我們一眼,沒有打過一通電話,發過一條短信,問問他還記不記得自己還有一雙兒女?」


 


「我必須告訴你,這麼多年,他能按時支付撫養費到我們滿十八歲成年,從不拖沓克扣,甚至在我們升學後還給了額外的獎勵,這就已經勝過一些父母萬千了。」


 


我抿了抿唇,聲音有點幹澀,「甚至是媽……」


 


我說不下去了。


 


程智低頭不語。


 


我嘆了口氣,「小智,我們必須得承認,真的有父母不愛自己的孩子。」


 


「這很正常。」


 


6


 


正當氣氛陷入僵硬時,一盤水果撈被修長的手指端著,輕輕地擱在桌子上。


 


是李俊。


 


他熟稔的在我身旁坐下,和程智打招呼,「你是程菲的弟弟嗎?你好,我是李俊。」


 


程智從方才沉悶的情緒中脫離,勉強揚起一個笑容,回應道:「你好。」


 


李俊很熱絡,輕松地活躍著氣氛,「你現在高二了吧,聽說是區重點,歡迎你明年畢業報考我們的大學啊。」


 


程智微笑點頭,但是仍能看出興致缺缺。


 


我把他送到公交車站門口,他終於恢復了精神,還露出幾分促狹的神情,「姐,你高中班長是不是喜歡你,在追你啊?」


 


我拍了他一下,

「別瞎說。」


 


程智不S心的繼續八卦:「以前就聽說他很出名了,這都上大學了,可以談個戀愛試試了,媽現在又——」


 


他卡了一下殼,繼續說道:「媽這次病得不輕,說話比從前慢了兩倍不止,出院後我就讓她在家待著,給她請個護工,絕不讓她再來騷擾你。」


 


「姐,你不知道吧,咱家存款居然有五十多萬。」


 


公交車遠遠的進站。


 


程智竄上車前,趁我不備,在我手心裡塞了一張銀行卡。


 


公交車發動,程智高高舉著手喊再見。


 


我看著微信消息。


 


【姐,你說得對,爸媽也許真的不夠愛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