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可我的靈魂,卻飄到了三亞的五星級酒店。
我爸媽正給我弟發著萬元紅包,慶祝他喜提新跑車。
我爸舉著香檳,對我媽炫耀:「你看,這苦難教育多成功。」
他們說,等我熬出頭,就獎勵我幾千萬家產。
可他們不知道,這份天大的驚喜,我用命籤收了。
01
我S了。
S在了除夕夜。
為了省下一千塊暖氣費,為了給摔斷腿的父親湊手術款,我凍S在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裡。
靈魂脫離肉體,沒有輕盈,反而更沉重。
我飄在半空中,低頭看著單人床上我的屍體。
屍體姿勢扭曲,頭埋在膝蓋裡,
試圖留住體溫。我穿著舊棉袄,裡面套著三件毛衣。
蓋著的被子很薄。那是房東王阿姨給的舊物。棉絮板結成塊,擋不住除夕夜零下十幾度的寒風。
窗戶縫隙的報紙被吹掉,冷風呼呼地灌進來,帶著嗚咽聲。
我看著自己青紫色的臉。睫毛上掛著白霜,是最後一口氣凝結而成。
床頭櫃上,搪瓷碗裡的水凍成了冰。旁邊是半袋散裝餅幹,餅幹渣掉在枕頭上。
那個用了五年的雜牌機,屏幕碎裂,用膠帶纏著。它徹底沒電關機前,我發出了最後一條短信。
“媽,三千塊錢轉過去了。”
“讓爸好好治腿,別舍不得花錢。”
“我挺好的,公司發了年終獎,我也吃上肉了。”
“今年就不回去了,
加班費高。”
手機餘額不足兩塊。
我在寒冷和飢餓中,停止了呼吸。
我看著自己的屍體,輕聲說:“真傻啊。”
可是,我不後悔。隻要爸的腿能好,我受點罪算什麼呢?
“招娣啊,你是姐姐,要懂事。”
“咱家窮,每一分錢都是牙縫裡摳出來的。”
“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這些話,成了我二十二年人生的信條。
眼前一花,破舊的屋子退去,變成了陽光和海風。
我愣住了。
透過指縫,我看到了沙灘和大海。
“好球!兒子,漂亮!”
一聲喝彩傳來,
我被釘在原地。
幾十米外的遮陽傘下,一個穿著名牌衫、戴著墨鏡的中年男人在揮舞球杆。
那是我的父親,周大強。
他在電話裡說,為了賺錢在工地做工,腿骨折斷成三截,疼得S去活來。
此刻,他紅光滿面,雙腿穩健,沒有一絲受傷的影子。
旁邊的沙灘椅上,躺著我的母親,劉翠花。她端著椰子,笑眯眯地看著前方。
弟弟周寶騎在新的沙灘摩託上,興奮地尖叫。
“爸!媽!這車太爽了!我要買!”
我媽坐直了身子:“買!隻要寶寶喜歡,媽這就去刷卡!”
我爸從隨身皮包裡掏出一疊厚厚的鈔票。
“拿著!這是爸給你的壓歲錢!”
那一萬塊錢紅光閃閃。
那是我在流水線上幹了三個月,熬紅了眼,磨變形了手,才攢下的血汗錢。
是我的救命錢。
為了這筆錢,我交不起暖氣費,舍不得吃面。
我以為它會變成手術費,變成打進爸爸身體裡的鋼釘,變成我守護家人的後盾。
可現在,它成了周寶的零花錢,成了酒店房費,成了餐桌上被嫌棄的大龍蝦。
一股寒意,比凍S我的那個冬夜還冷,直衝天靈蓋。
我不信。
我撲過去,衝到我爸面前大吼:“爸!你的腿呢?你的腿不是斷了嗎?!”
“媽!為什麼要騙我!為什麼要騙我啊!!!”
我的手穿過了爸爸的身體。我隻是一團空氣。
我爸打了個哆嗦,
搓著胳膊說:“嘖,這海風怎麼突然有點涼?”
我媽瞥了他一眼,抿了口椰汁:“讓你少喝點冰的。對了,大強,招娣那丫頭,今年真不回來了?”
我爸重新躺回椅子上,翹起二郎腿:“不回來好啊。說明苦難教育沒白費,這孩子心性磨練出來了。”
我媽點頭,眼神欣慰又復雜:“也是。咱們這幾年日子好起來了,又繼續裝了這麼多年窮,住破房,穿舊衣,過年不買肉。”
“不就是為了讓她別學壞嗎?”
我爸點了根煙,深吸一口:“哼,現在的孩子,不吃苦哪知道甜?招娣一直在老家和我媽呆著,你看她現在多懂事?”
“我說腿斷了,
她二話不說就把家底都掏給咱們。說明她心裡有家,心疼父母。”
“這才是老周家該養出來的賢妻良母。”
我媽有些猶豫:“那……咱們什麼時候告訴她真相?我這心裡,總覺得有點不踏實。”
“再等等。等過了初五,咱們回濱海。”
“到時候把海景房鑰匙給她,告訴她,咱家有幾千萬資產。”
“這丫頭,到時候指不定得高興成什麼樣呢!”
他們暢想著那個感人的揭秘時刻,以為這是良苦用心。
以為隻要最後給我錢,告訴我真相,我受的罪和苦就能變成感激的淚水。
我飄在他們頭頂,
眼淚流下。
你們的驚喜,來得太晚了。
你們引以為傲的教育,磨掉了我的命。
你們那個懂事的女兒,已經S在了謊言裡。
我出生在一個赤貧的家庭。
五歲那年,我弟周寶出生了。
爸爸抱著弟弟對我說:“招娣啊,你是姐姐。咱家窮,養不起兩個闲人。”
“以後有好吃的、好穿的,都得先緊著弟弟,知道嗎?”
我點頭,心裡想著要保護弟弟,幫爸媽分擔。
七歲上小學,我背著舊褲子改的布袋子。同學笑話我,我回家要新書包。
我媽眼圈紅了:“招娣,媽也想給你買。可你爸藥都快吃不起了……”
我覺得自己是個罪人。
我把眼淚憋回去:“媽,我不要了。這個布袋子挺好的。”
十歲生日,路過蛋糕店,奶油香味傳來。我站在櫥窗前,看著那個有一顆櫻桃的小蛋糕,挪不動腳。
我爸蹲下來,按著我的肩膀:“看什麼看?那是咱們吃得起的嗎?”
“招娣,你要記住。咱們窮人家的孩子,不能貪圖享受。”
我含著淚點頭,回家喝了一碗沒有油星的稀飯。
十六歲中考,我考了全縣前十。
我以為爸媽會讓我去上學。可迎接我的是沉默。
我爸坐在門檻上,腳下的煙頭扔了一地。
“招娣啊……咱家供不起兩個學生。”
“你弟是男娃,
將來得頂立門戶。你是個女娃,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在家裡相夫教子享福就可以了。”
我跪在地上求他們。我說可以申請助學金,可以一邊讀書一邊撿廢品。
我爸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自私!你隻想著你自己!”
我收拾了行李,坐上了去往南方的綠皮火車。
進了電子廠,我在流水線上工作。每天工作十二個小時,我申請了所有的夜班。
有一次發高燒,我灌了口涼水繼續幹。因為請假一天,就要扣掉一百塊全勤獎。
那一百塊,夠我弟買一套新的樂高。
操作機器時手一滑,鐵片切進了指尖,鮮血染紅了零件。我沒敢哭,去醫務室胡亂包扎了一下,又回到了工位上。
每個月發工資,
我隻留三百塊生活費,剩下的全寄回家。
我不敢買新衣服,連衛生巾都買最便宜的。
即便這樣,爸媽還是不滿意。
“怎麼這個月才寄兩千八?你是不是在外面亂花錢了?”
“你弟看上了一雙有牌子的球鞋,班裡同學都有,就他沒有。”
為了這個家,這五個字壓得我喘不過氣。
我被蒙上眼,一圈圈地轉,以為能吃到前面的胡蘿卜。
殊不知,那胡蘿卜從來不是給我的。
S前一個星期,房東催暖氣費。我正要交錢,我媽的電話來了。
她在電話裡哭:“招娣啊!你爸在工地摔下來了!腿斷了三截!”
“醫生說要手術費,得三千塊錢!
你救救你爸吧!”
我腦子一片空白,心很疼。
我沒有任何猶豫。
我把暖氣費和年終獎全匯了過去。卡裡還剩一塊五。
我在這間屋子裡給自己鼓勁:“沒事的,周招娣。你還年輕,抗凍。忍一忍,冬天就過去了。”
我裹著破被子,縮在床上。
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我還在想:這錢寄回去,爸的腿應該能保住了吧?
可現在,我看著沙灘上健步如飛的父親。
我終於明白,我的懂事,成了他們傷害我的工具。
他們吸幹我的血,踩著我的屍骨,去過人上人的生活。
大年初一,濱海市。
三單元402室門口。
房東王阿姨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餃子。
“小周啊?過年好哇!阿姨給你送餃子來了!”
沒人應。
“招娣?開門吶!餃子涼了就不好吃了!”
還是一片寂靜。
王阿姨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她隱約覺得不對勁。
這屋子太靜了,靜得讓人心慌。她下意識貼近門縫,沒有聞到飯菜香,也沒有感覺到一絲人氣,反而有一股刺骨的寒氣順著門縫鑽出來,激得她打了個寒顫。
那種冷,比樓道裡還要陰森,像是冰窖一樣。
“老頭子!老頭子你快上來!”
王大爺拿著備用鑰匙上來了。
“別廢話!快開門!”
門推開一條縫,一股肉眼可見的白色寒氣瞬間撲面而來。
屋裡溫度比外面還低。
王阿姨推開門,按下開關。
在那張單人床上,隆起一團人形。
“小周?”
她看清了那個人的臉。
青紫,灰敗,睫毛上掛著冰晶。
王阿姨的手僵在半空,碰到被角。
又硬又冰。
“啊——!!!”
一聲慘叫刺破寧靜,樓下的小狗狂吠起來。
半小時後,警笛聲呼嘯而至。
陳警官帶著兩個民警跨進小屋,神色凝重。
法醫正在檢查。
“S者周招娣,女,22歲。S亡時間大概在除夕夜。”
“S因是低溫導致的失溫症。
簡單說,是凍S和餓S的。”
陳警官環顧四周。床頭櫃上是結了冰的水,還有半包餅幹。
民警小劉翻出一個記賬本。
【12月20日:想買件羽絨服,看中了一件200塊的,太貴了。忍忍吧。】
翻到最後一頁,字跡潦草,是手凍僵時寫的。
【1月24日:把年終獎和暖氣費都匯過去了。好冷啊。真的好冷。】
陳警官合上賬本,手背青筋暴起。
“聯系家屬。”他的聲音冰冷。
遊艇‘藍鯨號’在海面上前行。
我爸周大強對著手機直播:“老鐵們!看看這海!看看這遊艇!”
急促的電話鈴聲響起。
他接起電話吼道:“喂!
你他媽誰啊?大過年的找罵是吧?”
電話那頭聲音低沉:“我是濱海市巡捕房刑偵支隊隊長陳明。請問你是周大強嗎?”
我爸發出一聲嗤笑:“巡捕?騙子,別裝了。是不是要說我閨女出車禍了?”
“周大強!”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壓迫感:“你的女兒周招娣,於除夕夜在出租屋內S亡!請立刻回來認領屍體!”
我爸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S?你咒誰呢?!我閨女昨天才給我匯了三千塊錢!她好好的怎麼會S!”